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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伏雨 一个没赶上 ...
沥青路上的糙点浸过水后就被月光点得亮了不少。
被风吹得四散凌乱的云勉勉强强遮住了点月光,本就暗淡不明晰的路面此时像是一幅由色块拼接而成的古旧风景画。
围栏外依旧不热闹。
路灯一齐亮起,在路边站了多年,此时连灯光也昏黄黯淡,碎光撒在路边被打湿的枝叶上,确是一种静谧安匿。
汽车的鸣笛声自远处来,在我近处掠过,又到远处去。
这场雨不大,却不绵软,与我的皮肤相触带起一阵难言的刺骨寒意。
-
淋过雨走进一个画展,所幸衣物没有滴水,我在门口走了几步,确定鞋底不会留下脏污后进门。
艺术展往往比较安静,一个落魄狼狈的人进去也不会受到过多的注目。
它已经快要闭展了,今天是七月的最后一天,人也许是比往常要多一些的,陆陆续续有人往门口走。
也许没有人像画,至少不在我的目之所及范围内,洋桔梗似乎得了作者的钟爱,独枝或成束,未展或逞妍,全都被装裱进画框。
我原本想再往里走,但是事先设计好的程序已经启动,场内开始关灯,无声地催促着客人离开。
我无可奈何,只怪门前犹豫太久,只能叹口气转身。
回头注意到一幅画孤零零的,没有安置在展台上,只被斜放着弃置在角落。它更像是个半成品,脸部的细节都没有完成,模糊一片,如果他有眼睛,那他的视线应该凝固在自己的手上。
准确来说,应该是手上拿着的一支洋桔梗,半开状态。
那一刹陡然消音,连视线都恍惚。
记忆就是一块破碎的画布,只是被涂上廉价的粘合剂,就被装潢裱贴。
展厅的灯已经全部关闭。只有一点月光透过屋外成荫的梧桐树和玻璃墙打在大理石地板上。
恰恰有几点斑驳光影落在洋桔梗的花萼上。
意识回笼,我收敛目光回头前行。
败兴而归,这本该可惜的,我却也有几许庆幸。
-
我落在最后一个出门,彼时乌云蔽月,光与影辟出两方天地。
在雨中几盏路灯的光像是要炸开。
就像是老旧的露天剧院,空气中粉尘挥散又被雨打落,一片脏兮兮的干净。
而我就是那个看着过去的旧角。
我下意识眯眼,于是光褪了色,影成了瘴雾。
风起了,雨帘迎面,但这是很不一样的一天,我不想显得垂头丧气。
走过展厅前的三面踏步式台阶,离正门还有一段路。
-
这里原本是一个公园,市中心迁走后就渐渐荒了,被一个富家浪荡子买下改成了一家私人博物馆,收藏一些旧时的文艺作品及制具,场外的植物一律留着,只是安排好布局后挪了位置。
一番大动干戈后是来过不少人的,但是钟情文艺的终究占少数。
博物馆的主馆日里是不开的,只会在七月开放。
这里没有任何告示牌——包括但不限于展品的简介、路线指引——假如没有听见客人的闲聊,我可能要到很久之后才能知道,那占地最大的主馆里,安置的全是博物馆主人的作品。
富家浪荡子,或是青年艺术家,其实还有一个答案,它深埋心底不曾剖开,只是为了显得我不是那么庸人自扰。
-
与室内的大理石风格的铺设不同,他选用了普通的青石板,如果路窄几许,道边再砌砖瓦,就是一条江南烟雨巷。
细密的雨丝在不平整的路面上激起小小的月白色涟漪,不胜其烦地扰水中路灯的清净。
这里甚至不设大门,只有象征性的复古围栏,设计者在博物馆与马路之间花了功夫去过渡,显得没有那么突兀。
等我回过神,就已经站在围栏外了。
这种感觉莫名难受。
就像我不知不觉就已经处在某个不明确的界定范畴之外。
我原是想再转头看一眼那些沉寂的建筑的,可一辆停泊路边的车蓦地亮起近光灯。
我一刹间回神,所幸那是一辆黑色宾利,车牌完好无遮挡——不至于干出烧杀抢掠的事——但因着夜色没能看清车牌号。
一种惶惶的熟悉感像灌铅一样让人喘不上气。
我几乎要感慨一下窗间过马,在静默里手机振动了两下。
「未知:怎么不撑伞」
「未知:上车」
-
车里面放了不知名的车载香水,它袅袅然萦绕鼻尖,我甚至感觉到神经被安抚了。
余光里只能看到他一只覆了霜白灯光的手,竟是只有一尺之隔。
虚影里的他应该站在地平线上,最终凝成簌簌风声里单薄一个点。
没有人如此深刻地教我以聚散常有时。
故事的开头可以潦草解释为一个七月末到一个七月初。
十一个月的时间我们能在海滩上写下所有妄言诳语,可五年里日日潮涨又落,夜夜风起又停,细小沙尘可以埋没所有假设,成就雪白浪花下无数个理所应当。
我看见他几个指节蜷起,青筋浮出,蓦然想起某个慌乱躁动的七月末,细亮雨珠缀满丝绒西装,他用这只手捧来一束雪白洋桔梗。
烂俗卡片被饰以清隽字体。
"Without divine will , but thy eternal summer shall not fade."
-
连城滨海,往南驱车三公里,过一个高架桥,能到一个砂质海岸,那里设有一个弃置的老旧灯塔。
它太老了,门锁锈蚀地彻底,海水涨潮时能把门淹没掉一半。
旧时爱侣往往喜欢并肩走在旅店搭起的长长竹栈,任凭腥咸海风拂乱发丝,少女歌声被海浪声稀释成单调音节。
老人曾说,灯塔引来远方游客,给连城带了财运来,过去有喜事的往往要在灯塔所在的岸线上走一遭,沾点好运。
十六岁时我们第一次凿开灯塔的锁,站在塔顶望着天无际与海无垠,我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卷成笔状,在满地灰尘上写下我十六岁的愿望。
“贺郁川行佛罗伦萨美院录取”
下接。
“祝 沈阜 事事顺遂”
我奇他为什么不问我想去哪里,他的十八岁比我老成,说两年时间有得是我想。
那正是一个黄昏落日,金色光点泛滥在深蓝海面。
二十一岁时我们错步走在竹质栈道,车被远远停在身后。
听闻早年在这歌唱的姑娘已经成婚,嫁给了一个喜好歌声的绅士,曾经与她依偎的男孩北上求学,已经得了一个好学位,接走父母后就再没回来过。我忍不住快走几步跟上他。
郁川行说游人越来越少,旅馆入不敷出,他就买下了这里,留下那对老夫妻继续生活。
采光最好的一间屋子被改成了画室,成品画错落林立,雨丝被拦在了窗外,空气中却不免漫着湿意。他在里面拿出一条金属质洋桔梗项链,两手成环为我带上。然后带我去房间,关门前我们隔着五厘米门缝对视,他最后垂着眼睑哑声说“明天见”。
那就明天见。
想了想,还是把它独立成了一个故事。
2022.11.20 17:40
-
加了点东西
2023.01.28 10:24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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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三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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