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范晓若

4、谁念西风独自凉（7）（8）

　　(7)
　　??陆一宁刚到办公室，主编就让她赶快带人到Ｍ乡去，有一个中学生服毒自杀了，具体原因不明，好象是和老师闹矛盾了。学生服毒？这可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陆一宁敏感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从心里叹了一口气：这年头，虽然表面上大家对老师都客客气气的，可是只要是跟老师沾点边的事，一发生就能达到沸点，其传播速度比光还要快。这大概也是主编决定让骨干陆一宁亲自出马的原因吧——速度就是读者，读者就是金钱嘛。
　　??陆一宁迅速拿起东西，发现萧吟已经手拿相机在楼下的采访车里等她——做她的手下一年多，萧吟已经与她配合的很默契，一宁笑笑，心里赞赏他的办事能力。
　　??Ｍ乡离县城大概有２０多里地，二人一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时，发现有一辆１２０救护车刚刚赶到，见有医生来，刚才围在这家门口的近百十几个人自动的让出一条道，但仍然在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而院内女人的哭声始终没有停止过。陆一宁和萧吟拿起相机，迅速下车，挤开人群，来到院门口。
　　??很快的，医务人员用担架抬出来一个少年，陆一宁抢上前去，看到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嘴角的白沫仍然在不断的往出吐，身后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疯了般跟在担架的旁边，歇斯底里的喊：“儿子，儿子，你这是为啥呀？儿子，你可不能．．．．．．不能扔下妈一个人啊．．．．．．”萧吟喀嚓一声抓拍下了这张照片，刚拍完，就见那个女人晕倒在地，众人又七手八脚的把女人一块弄到救护车上，救护车呼啸而去。
　　??随着救护车的离开，人群中的议论声逐渐大了起来，陆一宁没有走，而是留下来听他们的交谈。
　　??“唉，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那么想不开了呢？”
　　??“要不是他妈回来的早，恐怕是连１２０也不用打了。”
　　??“这小李家也真叫不幸啊。２年前死了老公，现在儿子又这样了，你们说是不是撞邪了？”
　　??“是啊，是啊，是不是他家那个门没盖好？冲撞到什么了吧？”
　　??陆一宁听了觉得可笑，老百姓就是迷信，这都哪儿跟哪儿。瞅准机会，来到了一个正在唾沫横飞的演讲的胖女人跟前。自从救护车开走，她的嘴巴就一刻都没闲着，如果做采访，就得找这样的人。陆一宁凑到这个胖女人跟前，笑眯眯的问：“这位大嫂，您好。”说的正起劲的女人被打断话头很不满意，正要发作，回头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正对着自己笑，就没发作起来——一看这衣着就不是村里人，她没敢开骂，但语气挺冷淡。
　　??“是跟我说话吗？”
　　??“是啊，一看您就是一个热心肠的人，”陆一宁这句话说的胖女人脸上象开了一朵花。
　　??“对，对，俺绝对是个热心人，没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胖女人边说边望了望陆一宁身后扛着相机的萧吟。
　　??陆一宁心里想，你就是那长舌妇，也是祸事的头。但她嘴上没这么说。为了得到有效的第一手资料，有时是要和自己最讨厌的人打交道的。
　　??“我想问一下，您知道这个小孩为什么自杀吗？”
　　??“听说是被老师给骂了，还打了呢。所以小孩受不了了，就喝农药了。现在的老师啊，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动不动就骂学生，请家长，学校不是教育人的地方吗？要都好那用老师干吗呀？”一看这位一发不可收拾，萧吟暗说麻烦，陆一宁最听不得别人骂老师，一则她是从老师“转业”过去的，二则她的朋友大部分都是老师，接触了这么久，没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对老师就有那么多的误解和仇视。她不想再听下去了，采访这种人也没什么用，所有的流言大概就都是从这种人嘴里传出去的吧。她抬起脚，示意萧吟跟她一快到医院去。
　　(8)
　　医院里已经围满了人，除了几个是学生的家属，还有两位陆一宁认识，一个是局长吴名，另一个是副局长李言风。局长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脸色很难看，好象很生气的对着身边的一个女人说着什么，那个女人低着头，偶尔抬头回应一句，立即又低下了头。陆一宁长期做教育新闻，和这些领导人都有过一面之缘，有的还做过专访，所以他们对陆一宁并不陌生。看见李局长也在，而且面色凝重，陆一宁心下一沉：难道真的这个小孩喝农药是因为被老师骂了打了？那可糟了。陆一宁知道，自去年起，中央加强了对未成年人保护的力度，尤其加紧了对学校的管理，体罚学生，变相体罚学生都在处分之列。如果真的闹出人命，不仅这位老师会被判刑，就是副局长局长也得丢乌纱啊。从心里，陆一宁不希望这是真的。对老师，她有着其他没有做过老师的人更深的了解。这是一个表面上耀眼眩目的职业，人们把很多不切合实际的光环给了老师，什么“太阳底下最光辉的职业”“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但是他们总是忽略了“老师也是人”这个前提，把老师当成神一样要求，却不让他们有人的感情，很多法律法规保护了学生的权利，又有谁来保护老师的权利呢？虽然，最近全国各地真的揪出多起伤害学生的事件，比如，在学生脸上刺字，让学生互煽耳光，让学生吃粪便，但陆一宁坚信，这些人渣只是少数，他们绝对不会是真正接受过师范教育的老师——鬼知道这是些什么东西，残忍的对待这些孩子们。
　　??“李局长，吴副局长，你们怎么也在这儿？”陆一宁上前和两位局长打招呼。
　　??“陆大记者，您的鼻子可真灵啊。这么快就到了？”陆一宁心想，我比这早着呢，但没说出来，她立即堆笑，说：”两位局长，你们可比我早多了。“
　　??吴名和陆一宁比较熟，以前多次做局里的专题记录，都是他接待的。他深知这个小女子文笔犀利，得罪不起，但多年打交道，他觉得陆一宁对老师似乎没有恶意，甚至有时还能站在老师的角度上替老师考虑，所以相对来说，他们也算是半个朋友吧。
　　??”学生出这么大的事，李局长和我还有柳校长过来看看。“陆一宁想起了刚才那一幕，心下立即明白了，刚才站在局长旁边的那
　　??个男人应该就是柳校长，那个抬不起头的女人应该是服毒自杀的孩子的老师吧。
　　??她心中不免多看了那个女教师一眼，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本来长的不丑，但一双眼睛已经肿的跟个桃子似的，显然是哭过很多次了。愁云笼罩着她的眉尖，整张脸没有一点生气。陆一宁不禁想起了自己刚毕业时的情景，那时自己不也是经常挨训吗？大概当时自己也是这个样子吧。陆一宁甩甩头，不愿再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便生生的将回忆拽了回来，压在心底——她是这样的女人，当她不愿多想时，她就可以把回忆深深的埋葬。
　　??然后，没有人再说话，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那个柳校长不时的用手擦着额头的汗，紧张的一会盯着抢救室，一会看看两位局长，那个女教师仍然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再抬头，却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的抖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