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深不知处》范晓若

2、谁念西风独自凉（3）（4）

　　3
　　周末，熙攘的街头。
　　萧吟正和自己的一帮朋友在街边的一个大排挡光着膀子喝酒，虽然大学毕业已经一年，但他觉得自己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好象还没有碰得头破血流。
　　“喝，哥们”，朋友推了他一把，他举起满满一杯扎啤，一口气喝了下去。然后，点找了一根烟，看着烟雾渐渐散成一个忽左忽右的烟圈。
　　萧吟应该说不是个乖孩子。以前上学他都是打架最凶的一个，一周中最少要让老师请两次家长，为这，萧吟不知挨了他爸多少皮鞭，可就是改不好。说实话，。他也不愿改，因为他要故意气他爸
　　萧吟叛逆，他爸知道。
　　萧吟聪明，老师教的知识其实他都会，可是他看不惯他爸动辄就动手打人，于是，每次考试他都故意写错答案，故意在他爸面前抽烟
　　有一次，因为打架，他爸拿木条大他，他不躲，挑衅似的昂起头：“除了打，你还会干什么？”有本事，你打死我。我看不起你。“他爸的木条仍重重的落了下来，但明显和以往不一样。伴随着沉沉的一声叹息，他爸没有再打他。那年，他高二。
　　然后，他依然是打架时间的参与者，依然是叛逆的让人心疼的坏小子，但成绩出奇的优异起来，让老师们无数次怀疑他的真实性。他的父亲没有再打过他，也很少再与他说话。他们蜷缩在各自的世界里，独自舔舐着伤口，去不肯轻易为对方打开一扇门。
　　一年后，他以全校第十名的成绩考入南大，有很多留在外地的机会，可是他还是回到了这个小城——当他提着行李回到家告诉父母第二天就去报社上班时，父母都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我以为他是决计不会再回来的了。”他的父亲曾这样对他的母亲说。
　　母亲只是悠悠的说：“儿子长大了。”
　　萧吟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回来，只是他心里总记得高二那年父亲那声悠长的叹息，但是他依然很少与父亲交流。他过的是朝九暮五的小资生活，而他的父亲却仍守着六点起床的习惯，见面的时间总是太少，更多的时候，他愿意和朋友们在一起消磨时间，就象今天
　　萧吟、悠然的抽着烟，目光游离的随意看着潮涌般的人流。大排挡在公园对面，周末，这里到处是一家人幸福的身影。
　　忽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一宁。
　　陆一宁仍然穿着黑色的套装，脖颈间系一条米绿色的丝巾，让她平添许多高贵。她的左手边，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那个孩子长的很可爱，一身白色的运动服让小男孩更精神。小男孩似乎在哀求陆一宁什么，陆一宁温婉的笑着，抚摩着小男孩的脑袋，轻轻的笑，或许还说了什么吧，小男孩高兴的拉起陆一宁的手，小脸上满是喜悦和满足，而陆一宁，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这种笑，萧吟从来没看见过。
　　萧吟有一种想走过去打个招呼的冲动，他想知道，小孩是谁，那么牵动着陆一宁的快乐和幸福。可是，他没有动。只是静静的看着陆一宁牵着男孩子的手进入公园深处，再也看不见。
　　4
　　陆一宁静静的坐在床上,双眼充满爱意的看着自己的儿子多多。
　　多多睡的正香，粉嘟嘟的小脸漾着一层幸福的微笑，长长的睫毛将明亮的大眼睛遮蔽了起来，玲珑的鼻子，小巧的嘴巴，都那么鲜明的显示出某一个人的特征。某一个人？想到这里，陆一宁的心剧烈的疼痛起来，不是已经将他忘了吗？不是说过这辈子都不再想起他吗？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竟然那样鲜活的存在于她的记忆里？
　　儿子忽然翻了个身，小嘴嘟囔着：“妈妈，妈妈。”陆一宁连忙拍拍儿子：“哦，宝贝，妈妈在呢！”她以为儿子醒了，没想到儿子睁开眼看了一眼，眼皮又重重的阖上了。原来儿子在说梦话。一宁温柔的笑笑，亲了儿子的小脸蛋一口，眼里竟然有荧荧的泪光。
　　好一会，陆一宁才从儿子身边将目光移开，伸手从包里拿出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普通的信，可是陆一宁却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拆开。信封里掉出一张精美的纸，一宁的心剧烈的跳起来，是的，是他，他的字她怎么会忘记呢？纵使沧海桑田，纵使轮回三世，只要有记忆，她就会永远记得关于他的一切，永远记得。虽然她那么希望将他从记忆里剔除。
　　“你，好吗？你一定知道我是谁，我只想真诚的和你说一声对不起，你和多多会原谅我吗？”
　　那么漂亮的纸张，就写了这么一行字。
　　于是，所有关于他的一切，又开始重新回到她的脑海里来，一点一滴，琐琐碎碎，好象他从未离开过她的记忆。她用了两年的时间来忘记的东西，竟然在一瞬间，那么迅速的蔓延在她的思想里，她的身体里，她的每一寸肌肤里，她的每一根血管里。原来，他并不曾离去，自己以为早已把他忘记在岁月的那一头，从他骗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告诉自己：忘了他，他对她的伤害太大了，那不是一个词可以说的清的，那不是一声对不起可以化解的，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即使他回头。于是她将属于他的一切埋葬在灰烬里，她以为过去的真的就过去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原来自己刻意要忘记的，竟然那么清晰的刻在生命里。不再想起，或许，不是不爱，而是已经爱的刻骨铭心；不再想起，或许，不是不爱，而是一切已经深藏在岁月的脚步里。她想起了他的笑，那么温婉那么安详，还有那个深深的酒窝，儿子不是也有两个酒窝吗？记得儿子刚出生时，他曾说，瞧，儿子从我这拿了一个酒窝，又从你那儿拿了一个酒窝，谁也不得罪啊。还有那风雪里等她下班的身影，知道她怀孕，他总是在她下班的必经之路，等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那么散了呢？
　　她不想再回忆，回忆对陆一宁来说，实在是一件太过痛苦的事情。
　　是的，他是她解不开的结，也是她逃不开的劫。两年的平静生活让她以为他不过是她过去生活的影子，“何逸飞”这三个字将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她将宁静的把多多养大，给多多一个幸福的童年，让他和其他小孩一样安静的学习，工作，结婚生子。可是，在命运的车轮里，谁又可以主宰自己的生命呢？又有谁，可以说，我曾那么那么的打败了命运，做成了自己？
　　陆一宁将信攥在手里很久很久，然后，她好象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起身向卫生间走去。
　　一会，从卫生间里飘散出一股纸张被烧毁的味道。而陆一宁，眼睛红红的，象哭过。
　　“当，当.钟敲了三下。已经是午夜三点了，天一会就亮了。
　　只是，生活还会和......前一样平静吗？她不知道，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