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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真相 ...

  •   话本里总爱写如何切切耳语,昏厥之人便会感知到其中之意,进而醒来。

      可遑论真假如何,魏纾烧成这个样子,真留有意识也不一定,况且对萧相宸的威胁赋喜赋悲呢?

      萧相宸回过神,简直不愿承认,方才发疯的是他自己。

      冬日里治疗风寒的药材是常备药物,主子们锦衣暖衾,除附庸风雅,晨晚请安,见不了多少风,倒是少见受了冻的,但一干低位宫女太监就不同了,不得看重,月例也低,大冷的天里主子上司吩咐的事,多是这些人往返奔劳的,因而病得也多。

      出于个人体质病情会增减些用量,有些药物有并非没有可能与病人相克,但大体都草草备了些一模一样的。

      然皇后的病自然不能如此打发了事,院判请了旨便不敢耽搁,速回太医院配药去了。

      魏纾身上盖着轻柔保暖的被子,整个人几乎是被裹了进去,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偏小了些,让萧相宸不由心生怜惜。

      他不是不宠爱魏纾,相反他可以说甚是宠爱他,宠到这宫中上下,曾无人不知,连福喜都下意识认为萧相宸将会以无限的包容来对待他。

      因此很难有人能理解,得到了无上的宠爱,为什么皇后还要背叛。真不成是寂寞吗?可比起那些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天子一面的人来说,萧相宸一月至少半月都宿在栖凤宫,半月宿在御书房,其余勉强能称得上沐浴皇恩的妃嫔,最多不过淑妃之类,远远比不上魏纾的一分半点。

      为什么呢?萧相宸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一日日皇后得宠的风语中,萧相宸也迷失在这份自己给魏纾的宠爱之中了。

      一番折腾后,魏纾天蒙蒙亮时醒了几刻。他看到萧相宸坐在他榻边,疑心是不是自己还在梦中。很久之前,萧相宸来他宫里,就已经待不到这个时间了。

      “醒了?”萧相宸只是微微阖眼休息了一会儿,身心疲惫,却不知为何毫无睡意。

      魏纾乍醒,灌的药余力尚在,本身体质又虚,眼还睁不大开,有气无力地盯着萧相宸瞧了几眼,眸中是一片茫然。

      萧相宸吩咐宫人来给魏纾再换一次被褥毛巾,各处安置好后,两人又是一阵无言。

      终是魏纾先开了口,一开口就往萧相宸痛处踩,他着急忙慌地询问:“你放了宋祁了吗?嗯?”

      萧相宸怒极反笑,想问他祖宗,他在他眼里就那么窝囊吗?

      他想是真明白了,魏纾的嘴里现在对他已说不出好话了。

      怕自己在太多人面前失控,萧相宸挥手让伺候在殿中的人都出去候着,自己端着太医说醒来要给魏纾喝的第二碗温好的汤药,只剩他们二人在还显得空荡荡的冷宫里。

      他淡淡地说:“与宫中侍女通奸,尚且逃不过一死,他犯的更是天大的死罪,你要他怎么活?至于免死金牌,是先帝给你的,怎能乱了规矩,自然只能给你自己用。”

      听到“通奸”二字,魏纾本被烧得绯红的脸色白了一瞬,萧相宸此时紧紧盯着他的表情,自然捕捉到这一变化,心中酸楚难忍。

      魏纾没有反驳,他心里给他留下的最后的余地,用了万分的气力,魏纾却根本不愿去踩。

      “你知道,只要你开口说不是真的,那我就可以救你出去。冷宫啊,我们俩从前谁也没来过的地方,因为你闹的这一出,竟都来了个遍。”萧相宸冷笑道,说到最后,已是咬牙切齿。

      他舀了一勺药,轻轻地吹凉,自己用嘴唇碰了碰试了温度。

      “魏纾,这地方你待不下去的,就短短七天,你竟能把自己搞成这幅要死的样子,”萧相宸思及院判说的话,郁结于心?皇后是有心病,似乎失了生志?

      那些话刺耳得很,萧相宸好似只剩下了冷笑这个表情。

      药送在魏纾嘴边,却见魏纾怎么也不张嘴,甚至下意识朝另一边偏过头去。

      萧相宸手一松,“哦,朕忘了,皇后是不想活了,是不是还想谢朕成全了你啊?”

      玉碗和玉汤匙摔在地上的声音在这冬日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神。

      魏纾已是好多年没被萧相宸这样吼过了,不由地一阵瑟索,身处病中,整个人大概是尤为脆弱。

      萧相宸的眼眶是红的,但魏纾看得出来,这红是被怒气蒸上的颜色。他自己也红了眼眶,就中情绪一时却怕是连自己也分不清。

      他上下唇碰了碰,还是说不出话来。

      萧相宸与他夫夫多年,知道他这样是性子倔强的表现,了解他就像是手与足一样亲密。往常曾有段时日爱极了他受了委屈的模样,多少会哄上一哄。

      但多么讽刺,魏纾绿了他,还有胆子委屈。

      “是。”

      魏纾登时只吐出了这么一个字。

      萧相宸闭眼,气怒了。胸中有一股难以抑制的火气和暴戾。

      “你自来就最知道怎么能气到我。”魏纾的亲口承认,比淑妃闯进殿中群臣的惊愕,比宗室里一群老不休满口的咄咄逼人,都让萧相宸感到心火难消。

      “既然如此,”萧相宸握紧拳头,“那宋祁就自然该死了。”

      魏纾思量一番后,竟是扯出个笑,病中消瘦竟也不难看,他语气嘲讽:“你不是早就觉得我和他之间不清白吗?现在这个样子又做给谁来看?陛下,是你亲自把他送进宫里,给臣与他制造的缘分啊。太子很喜欢他呢?日日吵着要先生。”

      萧相宸觉得莫名其妙,可魏纾还是说了下去,他清楚若是真不说明白一些,萧相宸是确乎不会放过宋祁的,但宋祁多无辜啊。

      一直以来,太子被记在魏纾名下的这些年,魏纾平常从来不和他谈太子,只有萧相宸一厢情愿地想促成那份父子之情。

      萧相宸一直以为他不喜欢太子。

      其实他也确实不喜欢。

      “陛下让臣好好抚养孩子,臣不愿意,还是做了,说句自夸的话,可以说是尽心尽力。很多事,臣不在乎,但臣不是傻子,臣是自小就被夸聪慧长大的人,陛下也知道。”

      “宋祁能被太子选了做太子少师,一开始确实是因其才识,但他学究惯了,向来不讨孩子喜欢,也不太适合教孩子,陛下以为,他是为什么能继续留在宫中的啊?”

      “是靠太子母妃的一再恳求,臣才将他留下的。”魏纾仍是笑着说。

      “也是太子不愿独自上书房习书,偏要留在栖凤宫里,因此都是太子老师来栖凤宫中教学,宫中就太子这么一个皇嗣,还是一出生就封了王,以稚子之龄就得封太子的储君,太子想做的事,不说臣,谁也要掂量掂量。”

      “宋祁何其无辜,他只是喜欢上了臣,且他也从来是把这份喜欢藏在心里的,从来不愿让臣困扰,陛下比谁都知道,却也比谁都忌惮,只因先后曾有意我嫁给他,你向来认为我们婚配前我与他不清白。”魏纾整个人都颤抖了,“可我也曾对你解释得很清楚了,那是少年情谊,比白纸还要清白的友人之谊。”

      “陛下以为皇后宫里,是谁敢把皇后通奸一事吵出栖凤宫的啊?也是好威风的太子呢。”

      萧相宸不敢置信,太子如今不过才五岁,即使是在皇家,也还算是不知事的年纪,何况,太子根本没有理由要害魏纾,魏纾毕竟是他名义上的父后。

      魏纾双手掐着被褥,“除了臣,没有人敢说是太子出去嚷嚷的吧?太子可爱在各宫娘娘那里说臣待他不好了呢,只可惜陛下少见太子,也少见后妃,太子又不敢当着陛下的面说臣的坏话,毕竟臣可是有名的陛下的宠后,他怎么敢。”

      “这次是臣写的一首诗,被宋祁藏了,又恰好被太子看见,去翻出来了些臣往年少时曾各处都送过的一些东西。太子当场便在几个太子师长那里闹了起来,又告诉了他母妃,照时辰算,他母妃一听便去找陛下了吧?”

      萧相宸不知该说些什么,虽惊异于太子的脾性,心中更多还是对魏纾没有真正背叛他的喜悦,“既然如此,既无私情,那只要事情真相大白,一切不就解决了?”

      “陛下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人言可畏,现在怕是满城风语,宋祁如何都免不了受罪。我也不想瞒陛下,若再发展下去,臣也不能保证,臣会不会真心许了他,究竟他等了臣多年,一番情意,再纯粹不过。”魏纾心中一痛,眼泪夺眶而出。

      萧相宸不敢置信,又捏住了魏纾的手腕,本就已经青了的手腕雪上加霜。

      “你敢?”

      “臣本出自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受先帝先后抚养,同样的事,陛下做得,臣为何做不得啊?陛下是所有人的天,自然不能是臣一个人的天,臣早已认清,自然不再期许陛下一个人的情谊。”魏纾手碰上萧相宸的手,不是多大的力气,但足够让萧相宸松动了。

      魏纾一直怪他没有遵守年少时的诺言,给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喜欢。

      但他是天子啊。

      “毕竟陛下是天子啊。臣是皇后,该宽宏大量的,可太难了,陛下可以左拥右抱,臣却不能,臣只能一边念着这天子皇后的本分,一边养着养不熟的陛下和别人生的孩子。这太难了。”

      “不一定是宋祁,这么些年,在宫里拘束地活着,只要有人像宋祁一样,给臣那份温暖和专注,臣怕是都会忍不住动容。何况宋祁本身在众人面前毫无逾越之处,臣这么说,陛下明白了吗?”

      “宫中的纠葛,与他何干?宋老爷子是教过先帝的帝师,宋伯父也给你我授过课,满门清流,听嘴碎的宫女说,陛下竟是把整个宋家都下狱了?陛下竟是如此糊涂?皇后是天下人的皇后,需要给天下交待,宋祁却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陛下暗中饶了他又何妨,至于宋家,历来受天子恩宠,清誉极盛,不该被牵连。”

      魏纾说得累了,眼泪却还在不自觉地落,萧相宸给他抹了抹。他躲过那只手,侧身靠在枕上,“至于臣,臣不想再这样继续下去了。臣现在只想去见见先帝先后,或许还能见见臣的父亲母亲。”

      萧相宸从不知道太子原来与魏纾面和心不和,从不知道魏纾原来在宫中仍是未如他所想的,因自己的宠爱不受斗争的风波。

      更不知原来,魏纾对他纳妃生子一事竟是有如此深重的怨念,甚至真郁结于心,存有离世之意。

      他此时倒仍像昔年的落拓公子,还对做他的皇后有着最天真的幻想,对他说话时不自觉地就会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你得对我好,你得让我做名留青史的皇后。

      萧相宸明白,即使后来物是人非,皇后心里仍然住着那个十多年前的他。

      “臣本来就想求得一死,可是皇后死是件太大的事了,其实倒不如真就这样就罢了。好过继续和陛下彼此折磨下去。像陛下曾经说过的那样,臣不适合做皇后,不适合在宫里,但臣无别处想去,也无别处可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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