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磷幽山(二) ...

  •   磷幽山地势不算险峻,甚至可以说是平坦。虽然有十几个大坡阻挡视线耗费体力,然而像乱石断崖,急流猛兽这样恶劣的地况倒是没有的。平日里以常枫这样的体力,一刻钟就能走出个七八坡,只是下了雪,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路,时常要留心脚下陷阱坑洞,还要注意泥水湿衣。
      “这还是娘临出门前给我做的呢……”
      两手腕带本是洁白无瑕,谁想到这通天老松这么脏,蹭的上面乌黑灰黄,心疼地常枫直在地上跺脚。右手上的拆下来放在怀里,直挺着冷风入袖也不想再糟蹋了好物。
      青雪在前面探路,一深一浅地向下杵着,边走还要将从家里带来的麂子血洒在路边做记号,以防兜转之间迷了路。
      又过了两个大坡,地势变高,地上没有积雪,一个一丈高的半圆形山洞正撞在常枫的视线中。点上星火棒,借着一小簇光亮向洞中查看,果然,漆黑的夜色中,巴掌大的荧蓝色磷光就出现在眼前,一闪一闪的,犹如地府老妖婆的眼睛,最是会蛊惑人心。
      常枫心里一喜,刚想入洞查看,便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衣料的摩擦声,仔细听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蹭,阴森森的,让她不得不抽出青雪挡在身前,一点一点地往里逼近。
      洞穴更冷更湿滑,还有融雪的滴答声。常枫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步变重,抬不起腿,黑夜里看不清东西就只能用手摸,这一摸不要紧,那东西竟是个活物,顺杆往上爬,缠在常枫的腰腹处,“嘶嘶”鸣叫,凭直觉,这应该是一条足有半人高的紧蟒。
      想到这儿,常枫手里的青雪就抵在那畜生的脑袋上,不断寻找着七寸的位置。可也怪,那条紧蟒感受到刀尖划皮的触觉,便如同猫儿狗儿似的哀叫,大尾巴扭来扭去,发出“呜呜”的低吼,另半个身子拍打在地发出响声。
      “莫不是这畜生在呼朋引伴?”常枫自知不能在这里过多周旋,准备一刀结果了它,若实在进不得,就另寻出路。刚要动手,“乒”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将青雪弹开了,震得常枫虎口发麻。
      一双手触摸着她的肩膀,安抚着躁动的紧蛇。常枫大骇,将双头陌刀从中间拆开变成两把短刀,一划一刺,竟都被躲了过去。
      双刀相较于单刀的好处为更加灵活轻便,然而总有连贯性不好的缺点。就像如今,一把刀被震到地上,另一半划破了衣物,却刺不穿人家事先准备好的软猬甲。
      被迫让别人在身上摸摸索索的,常枫只觉得胸口更闷了,地上哗啦啦地响动,那条蟒蛇滑下来快速溜到了对面人的身边。
      身上的星火棒还剩下一个,擦着了吹亮了再一看,面前人属实出乎常枫的预料。
      “宋……宣?”她不确定地喊出印象里的名字,还看见那条藏蓝色的畜生在宋宣的腿脚处摩挲,说不出来的诡异,和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要多不搭调有多不搭调。
      宋宣的眼神轻微地扫了一下来人,然后踢踢蟒蛇赶走了它,坐下来点燃了更明亮的松枝堆,还给常枫行了个礼。
      “看阁下的装束也是外来修士,在下奉雪阁宋宣,今日相遇,也算有缘。”
      常枫显示愣了一下,然后跟不合时宜又显得有些没礼数地反问一句:
      “奉雪阁,这是哪里的门派啊?”
      宋宣也不恼,解释着只因如今江湖上大多都是舞刀动枪的厉害宗门,像奉雪阁这样的药宗自然显得略逊一筹,不甚有名。
      “不过药宗自有其奥妙之处,书中说以柔克刚,刀剑弓戟有形,灵丹仙草无物,各需取长补短,各有独到之处。”
      好厉害的功夫,常枫心里想。不算用药配药的能力,单说宋宣站在自己面前自己还浑然不觉的能力,已经让常枫对这个白面书生的形象大有改观。
      “奉雪阁的人也用剑吗?”常枫指了指他身后背的东西。
      “从前曾在赤铭外门学过几分技艺。若说兵器力法,远不如耽于此道者专一。”宋宣取下身后的佩剑。火光照映下,常枫依稀可以看见剑身上粉白鎏金的式样,像是一株风铃草,剑首刻着“花行”二字,应是此剑之名。
      “真行!好看!能在赤铭学艺也算厉害!”常枫有些羡慕地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剑身。她学过剑道,却从没使过剑。只因爹爹说用剑的人都是阴险狡诈之徒,不爽快,不真诚,叫枫儿别和他们学。
      “ 与其耍一套漂亮的剑式伤不得敌人半分,倒不如像这开天神斧一样,无招胜有招,一招致命,干净利落。”这是武霸林的原话。当然,常枫此刻被漂亮的花行吸引,自然记不得父亲的叮嘱,更不会把这话讲与宋宣听。
      “原来大侠名不见经传却深藏不漏,我还以为……算了,在下霸衡宗常枫,这厢有礼,问奉雪阁好。”常枫倒挺自来熟,或许是因为她觉得宋宣也是聪明人,毕竟肯夜间出来的再也找不见第三个人了。
      两个人三两句话就算认识了。这个宋宣说话温声细语的,显得常枫更没有姑娘的样子,扯着嗓门问这问那,咋咋呼呼,一看就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你家里人倒是想得开,肯让姑娘学武,从小就干吃苦的行当。不过也确实练出一身胆气,可谓有功无过了。”宋宣蹲下来,拿出一个银灰色的小石片,上面涂着白色的粉末,轻轻地刮着墙壁上的磷光。
      “学武总有原因……”常枫本来挺高兴的,现在却有点萎靡,她之所以姓常,是因为她的母亲常情,大戎铸剑世家的女儿,和爹爹约定好,以后要生一男一女,男孩学武,女孩烹茶;男孩姓武,女孩姓常。可惜那个未曾谋面的哥哥早早地就去了,留下常枫,代替兄长继续抚慰着爹娘的心。
      “嗯?”宋宣看她欲言又止,便向她招招手,打断了常枫惆怅的思绪。像教小孩儿一样帮她刮磷光。
      “这,这什么东西啊?哎?我的手在发光诶!”常枫虽说见过不少毒虫猛兽,却也是第一次看见磷光。没什么技巧地用力来回刮蹭,小石片直掉渣,磷光不但没被刮下来,反而沾的她满手,倒是挺好看的,一闪一闪,常枫眼睛亮亮的,欣喜地给宋宣展示。
      宋宣接过小石片,在常枫的手心里从上至下轻轻地划着,痒痒的,常枫想笑又憋在嘴里,发间小辫子抖来抖去。笑着笑着常枫就开始从上到下地打量起宋宣其人。
      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什么时候都能陪着我,爹娘就不会心痛,到时候,哪怕我不练武,就让………,常枫在心里喃喃道。她有些想念两个师兄和一个师弟了,去年他们离开霸衡各自找了营生,冷不丁见不到面,常枫会偷偷躲在房间里哭,娘亲也哭,不过她知道娘亲不只是为了师兄弟,更感伤那圆满无法逆转,终将破碎。
      “好了。”宋宣把常枫的手擦干净,一抬头,发现这小姑娘眼睛直直的,叫了她一声没反应,拍了她一下,常枫“噢!”的一声回神,不好意思地揉揉脑袋,抱拳多谢。
      “此处便能见到磷光,可见磷孔不远。顺着痕迹找寻不难发现,天快亮了,动作要快些。”宋宣熄灭了火堆,起身准备走人。他今日为了行动方便也没裹的厚实,常枫转头一看,恍惚间,宋宣的脖颈最边缘好像有一团乌黑的纹路,看着有些像……刺青。再揉揉眼睛,那东西又消失不见了。
      常枫跟着他往外走,与其分道扬镳,不如同心协力,所以一个时辰之内两个人找了一大圈,磷孔还是没找到,不过磷光却越来越浓密,再翻过一个大坡更需要时间,晨光熹微,看来是来不及了。常枫满头大汗,高高兴兴地哼着歌转着青雪回程,宋宣不常说话,基本是常枫像倒豆子一样唠叨个不停,有时会补充一两句,笑一笑,迎着阳光往前走。
      远处松林攒动,低闷的谈笑声飘进常枫的耳朵里,她伸头一看,原来是昨日西角练功的修士,大约有十几个人,不出意外应该也是来这里寻磷孔的。
      只是……
      “咳!这也太慢了,日头出来了才慢悠悠地进山爬坡,店家老头儿的鸡汤炊饼恐怕没少吃,你看!那个还打饱嗝呢!”常枫脸憋的通红,低着头齿动唇不动地悄悄嘲笑那帮子修士,宋宣看了一眼,微不可查地歪了一下头,扶了扶背后的花行剑,没有说话。
      冤家路窄,一群人迎面遇上,为首的是个杏色红纹束衣的男子,容貌倒是硬朗俊秀,只是眉眼间煞气很重,笑起来嘴角又满是算计,配上他那穿红着绿的品味,就差把小人二字写在脸上。
      早年间,若是武霸林遇到这样的人就是无理也要杀杀这厮的锐气,后来成了家过上安生日子心性也渐渐平和下来,有时候经常和女儿常枫干些鸡零狗碎的行当,比如劫富济贫痛打贼头,却也告诉她不能意气用事,充当莽夫。
      常枫白了他们一眼,大咧咧提着刀就要蹭过去,被那个花枝招展的秃鸡“唉唉唉”地叫住,一脸不耐烦地抱着手臂皱着眉头看着他们。
      “啧,看来二位也是同道中人,怎么不知道咱们磷幽山的规矩啊!”那个头儿一群话,旁边的狗腿子都汪汪地附和,活像一群老牛。
      “规矩?什么规矩?”常枫走到宋宣前面,问“秃鸡”。
      “咱们历年找磷孔,哪次不是先紧着赤铭?其余门派的修士还窝在房里睡大觉呢!你们是哪门哪派的,还敢犯了忌讳?”
      “哎你这人怎么……”常枫伸手就要和那男子理论,被宋宣压下去,退到一旁。
      “原来是赤铭弟子,还未请教姓名?”宋宣抱拳道。
      伸手不打笑脸人,那男子咽口气瘪着嘴不情不愿地开口道:“齐汾,赤红关门弟子是也。”
      傲得很,好像下一刻就要穿龙袍一样,常枫连个正眼都没给他。
      “奉雪阁,宋宣。”
      “………霸衡宗,常枫。”
      “切,无名鼠辈。”齐汾碎碎念,“瞧你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夜黑风高孤男寡女的直往一起凑,能有什么正经勾当?”
      说到这,后面那些弟子你推我搡嬉皮笑脸捂着嘴瞟着常枫宋宣。
      “你他娘的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常枫力气大地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揪着齐汾的脖子摇着他的脑袋威胁道。
      后面的狗腿子想群攻,被齐汾拦下,非要和常枫打嘴仗。
      “怎么,我戳到你痛处了?这样吧,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承认自己耐不住寂寞,小小年纪学人偷奸;要么就是犯了忌讳,被赤铭被霸衡知道了,能有你什么好果子吃?哈哈哈………”
      齐汾笑的猖狂,摆明了拿常枫打趣,目的就是看她出洋相丢人现眼自己好捡个乐子,百试百灵,没人不怕赤铭的名声。
      齐汾牙不见眼,正得意着,忽然觉得周围静得出奇,回过神来就听见什么东西咔嚓一声断掉了,紧接着一股剧痛从自己左手手肘处传来,青雪出鞘,刀背不够锋利,却足以卸他一天胳膊。
      “常枫!”宋宣开口道。
      “起开!”常枫眼睛都在着火,挣脱宋宣的手指着哀嚎的齐汾道:
      “我爹说过,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仗着赤铭的威望在四周门派面前作威作福,旁人忍气吞声,哪里是在给你面子,都是忌惮着引火上身罢了。”
      青雪碰了碰那条断了的胳膊,晃晃荡荡地悬在空中,好不可怜。
      “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可是拼命虎莽的女儿,我霸衡的宗训里从来都没有忍气吞声四个字,今日怜你,便只断你左臂,回去修养三月仍可痊愈。来日再出言不逊,绝不会叫你来去自如!”
      常枫一松手,齐汾就像小鸡崽子似的跌坐在地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