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磷幽山(一) ...
-
鹅毛大的雪下了整夜,正午时渐渐停歇。
磷幽山山脚下的一个小客栈里,松枝溶火的声音噼啪作响,屋外大雪压弯了木叶,时不时抖落下来满树的银花,咚咚地闷在地上,一个时辰就累成半人高的雪团,出山的小路被遮挡了七八分,湿湿滑滑的,让人寸步难行。
店家看起来十分苍老,却也只不过是个四十有六的中年人。老来得子,又赶上瘟疫肆虐,不得已拖家带口隐居深山。又听说每年冬春之时,大批修士会从各门各派涌入磷幽静心修炼,以求大造化。或是想要精进功法,或是寻求看拓眼界。诸般权衡之下,那店家捶捶打打,用了小半年时间,终于平地起高楼,建了这不大不小的客栈,用以养家糊口。
婴孩在妇人怀里哭闹,店家团着枯草,听着心烦,踱步到门外吹风,边折树枝边扫雪。
大簸箕铲了十几斤的厚雪,店家甩甩膀子,总算能看清蜿蜒曲折的山脚小路,用全力一扬,底下正好是一个土坡,没听到咚咚的雪落声,他奇怪的皱皱眉,随后便欲转身离开。
“等等等等等………!”
好像有人在说话,店家又折返回去,弯腰一看,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土坡下站了个披着貂衣的女子,眉毛头发上都是雪,“呸呸”地划落着身上的泥土,手指通红,一张小圆脸,头发高高束起,用蓝布条缠起来;末尾还有两股小辫儿,用红绳嵌入其中,看起来年纪不大。
“你这女娃娃!你…你咋不走山路嘛?”店家心虚又愧疚,一口乡音搓着手就要把人拉上来,没想到那女子还挺沉,使劲一扽差点没要了自己的老命,摔了个狗啃泥。
“山脚雪下的大,找不到路,我是摸上来的!没想到刚看见客栈的招牌就被滚了一身的泥雪……”小姑娘捣鼓一阵,将自己背上的青雪陌刀卸下来垫着貂衣放到坡上,自己则轻盈一跳,站在了店家的面前。
“怪不得……”店家摸摸下巴,“你这小女子不好好在家待着跑到这深山野林里做甚?”
“当然是找磷孔的啊!不是说这东西对功力大有裨益嘛!”小姑娘跺着脚,仔细擦拭着自己的宝刀。
“啊?……哈哈哈……你个女娃娃也要当修士吗?快快回家找你爹娘去吧!”店家显然不信,这几天来的全都是男人,个个精壮大个子,哪有女人闯江湖的,他调笑道。
然而接下来,那把名叫青雪的陌刀被它的主人电光火石间的一甩钉在半臂长的树干上,震得店家脚底发麻。满树的细雪扑簌簌落下来,直接把他变成个白胡子老头,雪水化到脖颈里,激的人直打哆嗦。
而这,仅仅是在青雪还没出鞘的前提下。
小姑娘抱臂,一颠一颠晃着腿无语地看着他。
“行!女侠,敢问尊姓大名。”店家知道来人不是善茬,不敢怠慢,一路引着她往客栈里走。
“我叫常枫!……算了,说了你也不认识。”小姑娘挠挠头,大摇大摆地上了楼,还不忘在店家儿子的小脸蛋上捏一把。
孩子没受惊吓,嘤嘤地挣动两下子复睡,倒把夫人吓得半死,立刻就要上楼找人理论,被夫君压下来一边亲着儿子的红脸颊,一边碎碎念地抹眼泪。
傍晚天气暖和不少,院子里的雪还是没消,大批青年修士都聚集在客栈附近练功。屋里几乎没人,趁着这个档口,店家夫人拿着墩布上楼打扫,从东到西都是静静的。唯独一门前,常枫还没离开,推门的动作太大,撞到了夫人的头,吓得她又是帮着吹又是帮着揉,还殷勤地从上到下把地板墩了一遍,左右无事,这一大一小便开始闲聊。
“掌柜夫人,你这儿有没有暖乎乎的烧酒呀?”常枫吃过晚饭,惬意地倚在墙上抱着店家的儿子休息。
“烧酒可烈呢!女娃娃少喝。”掌柜夫人还是没把她当修士看待,私心里,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就该待在家里,若不是陪爹娘,就是在绣嫁妆,哪有和一帮江湖人士凑热闹的。
没想到常枫怀里的娃娃找娘亲,夫人抱着去哄,一刻钟没见,常枫就坐在案前和店家天南地北地侃大山,又惦记起了烈酒。
“今年的修士可年轻呢!看着左不过…二十郎当岁,虽说咱没资格过问人家何门何派,不过有几个有气度的,一看就不是凡品,日后必定大有作为!”店家语毕,便指着外面东南角松树旁的那个青蓝色的背影给常枫看。
“那个那个,说是叫宋宣的,他带着四五个人来,应该是同一门派的师兄弟。咱也不认识,不过那么多的修士弟子,唯有他们肯每夜雪后都帮着把门前院后打扫干净,性格宽厚,难保日后不是大将之才啊!”
傍晚的余晖晃了常枫的眼,她皱着眉头使劲地朝那边看,宋宣正和一旁的同伴说话,衣服精细,在常枫看来甚至是花里胡哨的,这得益于从小霸衡宗人丁稀少,银钱不够,爹娘时常给师兄弟改善伙食,逢年过节又送好多礼物到他们父母的手中,自然在穿衣方面十分拮据。
细看下来,宋宣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生的白净,不笑而自笑,如果忽略他背上背着的剑,就像是好人家读书的公子,和他身边的大块头区别的很明显,看起来倒不像惹人嫌的事精。
只不过………
“只不过看着这么单薄,不会是个荫在爹娘功绩里的公子哥儿吧?”常枫接过大叔递来的烧酒,付了钱不屑地瞥一眼。
“这种人,在我们那儿也就是…嗯……扫扫地送送信什么的,根本寻不到出路。”
店家眼看着半壶烧酒下肚,那姑娘脸不红形不飘,还拄着桌子和自己侃侃而谈。
“哎,他功夫怎么样?”常枫问道。
“不知道,不过听说大侠都不轻易抖机灵,那些上来就耍把式练招子的莽汉,十有八九都是绣花枕头。”店家头头是道地分析着。
常枫喝了酒,身子暖和,胸口着火,脱了外面的貂衣坐在板凳上看外面仍在辛苦为接下来修炼做准备的侠士,一个个为了磨练心性,大雪天脱的就剩一层单衣,冻得发抖也像根木头似的杵在原地打坐运功。
她就不同了,既要酒又要豆,吃的嗝饱醉足,还有闲心和掌柜言语,不忘擦拭自己的青雪,还把头发散开,跟掌柜的夫人学绺辫,看着倒像是迷路至此的小姐。
“我说女侠,有心的都去探洞穴找磷孔了,你这又吃又喝可咋办哪?”掌柜和常枫混熟了,把她当自己女儿看待,担心道。
“不着急,先生有所不知……嗝!”一股酱香芸豆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常枫揉揉眼睛,还在吧唧酒香。
“这门派宗教之间修习方法大不一样,譬如号称‘河舱’的萤鱼教,门下弟子每日天不亮就要修习闭气平衡术,三年可得小成,七年可得大成,大成之后又学新法鱼跃潜游,那些弟子个个都瘦的像水竹竿,虽然功法奥妙高超,却也实在辛苦。”
掌柜夫人听得津津有味,她一个织布缝衣的妇人不懂什么门派,只当眼前的少女在说书,痴迷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新奇地看着常枫,手上的梳子挂在发梢还浑然不觉。
“再比如响当当的赤铭,门下精英众多,天下有志者无不将之奉为武学圣地,挤破了头都想去。结果到了那里才发现其严苛程度非常人所受。手抖会被揍,腿软会被揍,就连晨训时一套功法下来衣服上粘了泥同样会被揍。那些资质平庸,妄图接着赤铭的名声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公子哥儿根本忍不了一个月,留下的大多是天资聪颖百里挑一的将才,赤铭的名声这才越来越大。”
掌柜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连带着夫人一起笑起来,他们摆摊子这么长时间,曾没有一个人肯和他们这样聊江湖之事,故而常枫幸运,三十文一壶烧酒,还附赠瓜子芸豆,小盘鸡肉,果干点心。掌柜夫人大度,还想送她一些女儿家编头发的绳花。
“女侠,说了半天,敢问你是师承哪门哪派啊?”
常枫昂头道:“大户门派不敢当,只我爹从他名姓里取个霸字,后加一衡,即为我宗宗名。”
那掌柜的笑一下子僵在了脸上,收也不好收回去。谁不知道,霸衡宗的名声全部得益于当家的武霸林,模样就是个大块头混混,偏偏讨了个美娇娘,疯起来连狗都咬,和人打架玩命,一圈络腮胡凶神恶煞,两把开天斧见神杀神,要不是他夫人劝过,八条命都不够仇家追的。好在武霸林讲理,轻易不动粗,又凭着一身的好功夫这才在江湖站稳脚跟。
“咳…咳咳!霸…霸衡宗好啊!霸衡宗听…听听起来也是响当当的大派啊!”掌柜的知道这姑娘是武霸林的女儿,心肝一颤,生怕她揪着自己的脖子往地上撞,赶紧抱拳讨好。
“那是,我爹是天下第一能人!要不然怎么讨得我娘这样的姑娘和他白头终老呢!”常枫晃动着自己的小辫子,捧着脸对着铜镜欣赏自己随了娘亲五六分的容貌。小脸圆圆,五官倒是英气,随了那个八面威风的爹爹。
“我们霸衡宗统共没几个人,余下的师兄弟都是我爹的亲传弟子,功夫不必我差。我爹讲究真刀真枪,七八岁的时候就把我扔到蜘蛛洞里喂虫子了,要不是我命大,险些被咬死毒死。”
掌柜的听到这儿又倒吸一口冷气,有些同情地看着她。
“从小霸衡不如萤鱼累,不如赤铭苦,却是最练人心性的地方。所以我当然不用像外面那群人一样强制静心,至于实地摸索……十几年的功夫了,哪里用得着次次准备呢?”常枫说着耍了半套陌刀,双头刀刃在她手里旋转,刀把中心的羽雀花纹闪光,快的像个巨大的飞镖,轻盈的又好像丝带,抛向空中,直接收刀入鞘。一套下来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掌柜吓得一激灵,赶紧指使夫人扶她上楼休息。请神容易送神难,常枫随了武霸林,喝了酒这张破嘴叭叭个不停,借着酒劲从南到北从古到今一直说到天黑,瓜子嗑了一桌子,嗓子说的直冒烟。她到没什么,掌柜的累得差点从椅子上撅过去,好不容易摇摇晃晃地给人送到房,终于松了一口气。一查账,竟还亏了一百文,更是脸色铁青,不情不愿地划拉瓜子皮喂猪。
隔日一早,看门的狗还没从梦中醒来,常枫就已经抱着青雪下楼了。脸上红彤彤的,酒热还没完全消。身上的貂衣被她脱在房里,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轻便的束腕紧身粗布衣,也就是在脖子和肚子那里多塞了几团毛绒,好看是好看,就是怎么看怎么不保暖。
掌柜的还没起床,夫人开门打水,正好碰见要出门的常枫。
“女侠起的早,不然吃过饭在走吧。锅里有热汤,还有蒸饼,天还没亮,小心山路难行。”
常枫远远地朝夫人摇摇手,走过去帮着打了三桶水,指了指自己带的干粮,悄悄对夫人说:
“磷孔隐蔽,非要黑夜才能有极其微弱的光亮,昨晚天气不好,月光太强,去山中摸索十有八九徒劳无功,不如趁着昼夜交替之际好好看看,也算抢占个先机。”
掌柜夫人揉了揉常枫的圆脸,直道她聪明孩子,嘱咐她注意安全,很小声地拉开院门送人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