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不夜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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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沈公子送来了盏灯。”
沁瑛捧着一个红褐色漆面的精致盒子朝着江夙梦走来。
江夙梦放下了手中的笔，但仍是坐在椅子上。
她撑着脸，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道∶“打开我瞧瞧。”
“是。”
沁瑛打开盒子后江夙梦看清了里面是什么了——是一盏六角宫灯，上面镂空雕刻着一簇簇形态各异的海棠花和繁杂的纹路。
江夙梦微微一愣，突然意识到今天是花灯节。
梁朝的花灯节，京城里万家烟火拥着皎洁月亮，街上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江夙梦在这个世界活了十多年都还是没有去过那些地方，对于花灯节的印象只在于苏月眠和沈辞每年送来的精美纸灯上。
此时是傍晚，夕阳掩于满天红霞中，云层里只隐隐约约迸裂出些灿金。
江夙梦将灯拿过，接着便叫沁瑛退下了。
这么晚了子衿还没给她送花灯，真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
江夙梦看着桌上那封落款为萧景枫的信，心中想道∶没子衿的日子还真是有些无聊……不过既然不来找她的话，她就跟别人玩去了。
不过变数来了。
“阿姐。”清冽的声音传来。
不用思考江夙梦就知道来者是谁了，于是道∶“卿卿找我何事？”
喻卿月熟稔地坐在了她对面，道∶“阿姐可知今日是花灯节？”
江夙梦自然知道，于是挑眉，看向喻卿月，等待她的下文。
“我想让阿姐这次陪我去花灯节。”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凝视着江夙梦。
江夙梦噗嗤一笑，道∶“仅仅是这样？”
“嗯，可以吗？”喻卿月眨了眨眼。
“这种小事我可不至于拒绝。”她道。
今日萧景枫约她去花灯节，这时喻卿月又正好来约她，真是巧的不得了。
江夙梦心道∶看来他们心有灵犀，为了一起去花灯节于是找她当由头。
不过……她确实也想出去玩玩。
夜晚，京城。
路边火红的精美灯笼一串串地挂着，泛着暖色的光，映照在平坦整齐的石板路上，琳琅满目的货品架上，笑语盈盈的行人身上。
“夙梦！”江夙梦顺着那熟悉的声音一望，是萧景枫。
萧景枫也遥遥看向了江夙梦，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朝气蓬勃的笑容。
他今天穿了一身赭红的窄袖骑装，头发用绸带高高束起，腰间佩剑，寻常少年郎的潇洒感中带了些许肃杀之气。
待江夙梦走近后萧景枫注意到了她身旁的喻卿月，他只是挑起眉头，倒也没说什么。
接着三人便一起四处转了转。
十里长街灯火辉煌，街上有诸多表演，吐火吞刀、舞狮擂鼓，叫江夙梦看得目不暇接。
“阿姐，那里有猜灯谜。”喻卿月轻轻扯了扯江夙梦的衣袖。
江夙梦饶有兴趣地走向那家热闹的铺子。
她一眼就看中了其中一盏兔子灯，将上面的灯谜读了出来∶“家住暗角落，身穿酱色袍，头戴黑铁帽，打仗逞英豪。”
她思量了半天也没想到，虽说她学术不错，但恕她无能为力，是真真切切地不知道。
“蟋蟀。”萧景枫散漫地答道。
“对了！”铺主将灯笼给了萧景枫。
这给一旁的江夙梦气得炸毛。
萧景枫转身一看她的神情顿时忍俊不禁，将兔子花灯递给江夙梦。
他笑道∶“夙梦并非市井之人，这种迷题自然不太适合夙梦，不必恼怒。”
江夙梦没要，她重重哼了一声，道∶“谁稀罕。”
“一年半载，无冬无夏。”喻卿月轻声念到。
江夙梦眸光流转，迟疑了片刻，答道∶“春秋？”
铺主这次送来的纸灯上绘的是水墨江山。
“嗤，何止一年半载。”萧景枫微微眯起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他说的可是春征和秋征？她沉酌片刻，侧目道∶“那当是多少年？”
“我不记得了。”红衣少年郎嘴角懒散地勾起，只是眼中无半分笑意。
江夙梦知道他不想说，但她偏不遂他的意，于是道∶“你记得。”
萧景枫那双璨若星河的眸瞬间狠狠地盯住了江夙梦。
他像是克制似的一点点将头置在江夙梦的耳边，缓声说道∶“记得什么？是你的父皇将边境成千上万亩的地拿来种植烟草？”
“还是本该完整运输到的粮草被掺假扣留导致当地不得不提前征粮？”
喻卿月见萧景枫有些冲动了，于是上前想将两人拉开，但江夙梦却示意她不用过来。
她犹豫了片刻，于是在一旁警惕地看着。
萧景枫的眸中满是凛冽的恨意，好像谁靠近就会被刺得遍体鳞伤。
“殿下，以前在战场上最叫人寒心的是那群不系人命的蛮人，他们将战俘称作双脚羊，以人骨为柴，烹饪人肉。”
这话听得江夙梦不禁蹙起了眉，她知道战场的残酷，却没想到还有这等荒谬骇人的事。
“可最叫人寒心的是朝廷，三百亩田被强制买走作了烟草地，边疆本就粮食匮乏，这不就是将百姓和士兵往绝路上推！”
江夙梦每听他说出一句话便心中咯噔一声，这语气……她当真没想到男主如此恨她，恨朝廷。
江夙梦长睫微颤，道∶“我怎会知道。”
她说出这句话本意是想推卸责任的。
但在萧景枫眼中则是原本傲慢娇蛮的公主突然因为自责而分外脆弱了起来。
平心而论，她蛾眉低蹙时当真是叫人不禁为之揪心了起来。
萧景枫发现自己有些哑口无言了，是啊，夙梦怎会知道，他不久前还得知了她为查贪污还中了一剑的消息……
他有些懊悔地退后了几步，抬起手来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道∶“是我太冲动了些。”
男主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江夙梦默默想着，接着道∶“边境确实是受了亏待，若是我早些知道定要劝一劝父皇。”
“不过，既然你觉得冒犯了我，那便将你的灯给我，同样，我用这盏灯来换。”
江夙梦觉得这很合理，灯换灯，谁也不欠谁。
萧景枫有些诧异地眨了眨眼，随后轻声道∶“多谢殿下的赏赐。”
喻卿月心中不平衡了，她乌黑的瞳顿时有些受伤，她微微俯身，几乎要凑到江夙梦鼻尖，说道∶“阿姐怎么不关心关心我，我也在边疆守了三年半载的。”
江夙梦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道∶“不过是换盏灯罢了，你想要的话我回去给你做十个。”
心想∶够霸道吗？！够就对了。
喻卿月眨了眨眼，惯来淡漠的脸上出现了几分无措。
这件小事很快就过去了，接着他们去到了一个临近河边的朱红云台旁，这台下人满为患。
只见台上有人随着歌声翩翩而舞，台下众人抚掌称赞。
似乎没有特定的人，只待那人一舞完毕台下便又有大胆的人上去。
轻盈的舞姿和不尽的笑意交织成了一幅江夙梦未曾见过的畅快画面。
江夙梦见他们面上的欢快倒有了几分羡慕。
“夙梦何不上去尽兴舞一曲？”萧景枫勾唇。
江夙梦抬起矜贵的下颚，危险地睇了他一眼，道∶“你是将本宫当做舞姬使唤了不成？”
虽说她有几分羡慕，但无需他人来点破。
“非也，我瞧别家的姑娘都能在花灯节如此尽兴，我家姑娘难道不想畅快地起舞么？”一旁泛黄的灯光映入了萧景枫的星眸中，衬得他眉目疏朗，
萧景枫递过一张狸猫面具。
江夙梦没有注意到他的称呼，只是见萧景枫神情真挚，于是她故作思索。
片刻后才一幅勉为其难的样子接过面具戴上，走上了高台。
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她又从台上微微俯身，青丝垂落，将萧景枫腰间的佩剑拔出。
接着迎着《剑器行》的乐声而舞剑。
花灯簇拥着朱红的台子，戴着狸猫面具的佳人于台上舞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她姣好的唇勾起肆意如风般的笑，脸颊上泛着绯红，手上的剑随着挥舞的动作时而锋锃明彻亮，仿佛流光似的熠熠。
有人呼她是月神望舒。
掌声雷动，喝彩赞赏的声音不绝。
她突然想起萧景枫来，于是望了过去，没想到萧景枫竟一直在看着她。
她轻灵地笑了笑，又接着舞剑。
萧景枫觉得有些耳鸣。
舞了一会儿，江夙梦做了个收剑的动作，伸手轻轻弹了下剑身，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当真是一舞剑器动四方。
她走下了台，淡淡瞥了一眼萧景枫说道∶“今日之事可不许同他人说。”
萧景枫失笑，答道不会。
接着三人又随处逛了逛，途中萧景枫似乎有急事便匆匆离开了。
放花灯的河畔。
喻卿月突然叫她∶“阿姐。”
“嗯？”江夙梦看向她，发现喻卿月那张脸敞着绯红。
喻卿月有些道∶“那日赛马……承诺可还作数？”
她思量了一下才想起是之前那次赌约，于是道∶“自然。”
“那阿姐亲亲我，好吗？”这句话一说出她面上的红晕更加明显了，一双清冽的眸子此时也满是柔和的水光。
江夙梦此时脑子已经有些短路了，片刻后才想到∶女主这是已经知道自己是假意喜欢她了，于是想试探她？
虽然江夙梦有些犹豫，但蓦然想起反正是姑娘，还是妹妹，就当亲近好了。
一想好后她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不过是试探罢了，难不倒她。
于是她嫣然一笑，道∶“好啊。”
接着江夙梦将面具摘下，挡在两人的侧面。
然后轻轻地吻在了喻卿月的嘴角上。
轻柔地绵延。
这时，随着长鸣声，火树银花随之绽放，绚丽夺目的璨璨光辉缀满了半面天。
而江夙梦长睫微垂，只是依稀能看出那双好看的眸中映着烟火的明丽。
烟花声掩盖了喻卿月的心悸。
这个吻仅仅片刻便移开了，没有丝毫留恋。
可明明就是这么个敷衍的吻也叫她心悸不已。
随后她道∶“这不算。”
“你才这般小，还想着要怎样？”江夙梦那双琉璃般的杏眸带上了些许薄怒，瞪了她一眼。
??喻卿月只固执地看着她。
??到底拗不过喻卿月，江夙梦眼眸一转，道:“那便先欠着。”
??只听那人乖巧道:“好，欠着，以后再亲回来。”
喻卿月想起她的话，又低声道∶“十六岁不算小了。”
江夙梦被她一提醒，想起自己好像一直把她当小孩子，但古代的十六岁确实不小了。
于是对上她那双专注的眼眸，江夙梦发现她正纯粹炽热地看着自己，满眼都是干净的欢喜。
江夙梦有些捉摸不透了。
“阿姐，我十六了。”喻卿月漆目灼灼地固执地看着江夙梦。
“是，那又如何？”江夙梦耐心地回望。
接着将食指抵在喻卿月的唇上，神色倨傲道∶“无需多言，我是你的阿姐，纵使你十六了我也当是你的阿姐。”
江夙梦的言外之意就是∶我辈分比你高，你再怎么大还是得被我管。
但在喻卿月心中便成了一道沟壑，一道将她所有情丝都缓缓割裂的沟壑。
那是她的阿姐。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不夜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