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9 章 ...
-
数天前,昭瑶门,夜。
顾诉心立侍在顾玄脚边,为其捶背捏肩,顾诉心上一次做这样的活还是十五岁以前。
顾诉心今天陪同清潭习剑回来后,被顾玄邀到顾家老宅。曾经,顾玄、钱氏、清潭一家三口住在老宅里,昭瑶门收的十几名弟子在城里另外一处破屋住着,诉心是唯一在老宅住的昭瑶门弟子。后来,昭瑶门和顾玄发迹,便盖了如今崭新华美的昭瑶门。
顾诉心进门,看到只有顾玄一个人,桌上备好了酒菜。顾玄态度出奇的和善,让诉心反感到不安。
“诉心,你还记得,你是几岁来的我顾家吗?”
顾诉心听到顾玄问话立刻垂手而立,恭敬答道,“我是六岁上遇饥荒逃难途中与家人走散,蒙师父收留才得以苟活至今。”
“你在顾家待了有……”
“十八年了。”诉心接到。
“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师父赐我姓名,授我武功,让我陪着少爷长大,待我如亲生儿子,诉心感激不尽,如果没有师父,诉心恐怕早已饿死在尘土之中,无人知晓。”
顾玄看着诉心,叹了口气,忽然间,勃然大怒道,“我让你看顾潭儿,你是怎么做的!”
诉心扑通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怎么,你这样不说话,是默认了外面那些污蔑我儿的话?”
诉心不敢抬头去看顾玄,他知道这一日总会到来。他听到顾玄冷哼了一声,然后又看到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你若想报恩,就把我给你准备的这桌酒菜吃了吧。”顾玄说完就离开了这儿。
现下,冷夜,老宅,只剩诉心一个人跪在堂中。
过了很久,诉心从地上缓缓爬起来,脸上是已干了的泪痕。顾诉心六岁来到顾家,认识了年幼的顾清潭,自此以后,顾诉心的生活就只围绕着清潭一个人,侍候他读书,陪他习剑,替他挨罚,帮他打架。顾诉心比顾玄和钱氏还要了解清潭,他将爱护清潭当作理所应当的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两人间的距离变得模糊,变得不正常。他不是没有察觉出清潭对他不正常的依赖,但是自己有私心,他享受这种特别。而这虚幻的享受,最终将自己推入深渊。
明日,是他的二十岁生辰啊。顾诉心坐在桌边,看着窗外的夜色,月亮被乌云遮挡,使得黑暗更沉。
掌门对清潭太狠心了。
诉心解下自己的佩剑,那还是自己二十岁生辰时,清潭送给自己的。自己还能为他做些什么吗?没有,诉心皱眉,又跪下向着顾玄离开的方向拜了一拜,接着向昭瑶门的方向拜了一拜,又转向自己故土所在方向拜了一拜,最后起身,向昭瑶门的方向注目良久。做完这一切,诉心拔出自己的佩剑,将酒壶里的酒全数倾泻至剑刃,刎上自己的脖颈,坐倒在凳子上。
之沅上前扶起清潭,只见他昏迷不醒,白祝上前两步,神情有些复杂。赵扶松见状,叹了口气,“薛先生,麻烦你看看顾少侠。”
得了赵扶松的令,十六背起清潭,薛郎中跟着,到客房去了。
“白姐姐,你从前,见过顾清潭吗?”白祝和之沅坐在院子里,之沅同白祝心有灵犀,她看着白祝,仿佛就能感受她此刻的矛盾心理。
其实在之沅看来,白祝与顾家的矛盾主要集中于她和顾玄那个王八蛋,白祝离开顾家的时候,顾清潭都还没出生,对他的恶意确实是恨屋及乌,先入为主。但是毕竟自己不能感同身受,也不能以己度人,所以之沅想还是要尊重白祝的想法,如果与顾家人结交让她感到不舒服,那便不调停她们姐弟二人的关系了。
“我十几岁的时候,曾经去昭瑶门找过一次顾玄。”白祝还有没坦白的,之沅听见白祝开口瞪大了眼。
“我那时候不懂,也一直不理解他为什么会变,会弃家而去。后来我听说他有了新的家庭,我每天都在想,为什么他对我和母亲是一种态度,对那个女人和新的孩子是另一种态度。”白祝有一些哽咽,“于是我去找他。可他一点儿也不想见我,警告我和他顾家再也没有任何关系,我不走,他甚至想杀了我。”
之沅默默听着,听到此处,握住了白祝的手。
“我那时刚拜师,一点儿武功也不会,他却运掌来打我,是赵掌门救了我一命。”
“我爹爹?”
白祝点点头,“赵掌门那时也在,他看到顾玄朝我出掌,替我挡了下来,后来他们在争吵,再之后赵掌门就把我带走了。”
白祝只记得十几年前有关于自己的部分。
“这么说,是他要和你断绝关系,不是你宣称要脱离顾家了?”
白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在赵掌门领我离开时,看到了顾清潭”,白祝接着说,“那时他五六岁的光景,他并不认得我,可能就把我当作一般的路人冲我笑了一下。我们路过他时没停留,我却看出他就是那个我心中好奇又痛恨的我的同父异母的弟弟。”
听完白祝的旧事,两人又安静下来。
“顾少侠是急火攻心,感染风寒,又旅途劳顿,才致发热亏空,好好养几日便好。“薛郎中看过顾清潭后如是禀报。
清潭醒了,之沅同白祝到房间内看他。清潭仍然有些虚弱,看到二人进来,支起身子道,“打扰了。”
之沅一听这话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明明是来向她们求助,嘴上却硬得很,不过这样看,倒有些小男生不懂事赌气的感觉,让人记起他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之沅用眼神询问白祝,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退了出去,给姐弟俩留下独处的空间。
目送之沅走出房间,白祝转向清潭,眼中几岁男孩的面庞和眼前这个青年人的面庞交映重叠,从前那个男孩天真无邪,如今的人却是愁容满面。
白祝倒了一杯茶走向床边,清潭见状更努力支起身子想要坐起来,白祝加快二步走上前扶起他。清潭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白祝,这是白祝第一次对他有所反应。白祝送过茶杯,没有说话,清潭接过,啜了两口,缓解了唇喉的干辣,突然,白祝看到杯中落下了一滴清泪。
清潭哭了。世人有道,男儿有泪不轻弹。顾清潭在第一次出山门时证实了世人对父亲的诟病,在应行冠礼这天获悉了自己爱人的死讯。压在他心头的是孝与义的角逐,他之所学所奉被自己至亲之人一夕推翻。他想起自己在荃鹤楼的那一夜,他想也许自己可以替父亲偿还他所欠下的债,他想起诉心的话:“不论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顾诉心的自戕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打破了他看清顾玄真实面目的最后一道屏障,从此以后自己只能一个人在世上踽踽独行吗?不,他还有母亲,还有,顾清白。也许是断不开的血缘,也许是心中的愧疚,顾清潭自从知道顾清白的存在后就一直关注着剑仙的一举一动,可他不知道顾清白是怎么看待自己的。云间城酒楼偶遇,顾清白的表现已经说明她并不想认他。可自己离开昭瑶门后,还是毫无防备地来了青山门。不是为了送雪山莲,而是因为顾清白在这儿。
白祝表现出的关心行为似乎象征了点什么,类似大雪消融。顾清潭终是在白祝面前松了劲,将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展现了出来。白祝接过空茶杯,想放在桌子上,起身却感到自己的被拽住,低头一看,清潭拉着自己的衣角,低头一言不发。
清潭缓缓抬头,两人四目相对,相似的双眼,目光相接,一个人的一切可以从他的眼睛里被读出来,两人就这样似乎在一瞬间对峙了很久,白祝坐了下来,犹豫了一下,伸出自己的双臂,清潭立刻回抱住白祝,同时呜咽起来,很快转成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哭诉着,“姐姐,诉心死了,我除了母亲和您,没有亲人了,再没有了。”白祝轻抚着清潭的后背,她意外地发现,自己从前所在意的一些怪病,如今已经消散殆尽。
门外,赵之沅听到清潭的哭喊声,她明白,这对姐弟俩,算是解开了彼此心中的疙瘩。她为白祝感到高兴,也为顾清潭感到高兴。毕竟作为一个人,多一个人结伴同行总比单打独斗好。
顾清潭一直留在青山门养伤。探子的消息称,昭瑶门近来不知在忙些什么,顾玄对于顾清潭的离开并没有立刻来兴师问罪,日子倒是平静许久。
顾清潭住在白竹堂旁边的灵修阁,他本想住在白竹堂内侧厢房,看到赵之沅凶恶的眼神后决定退让一步。
白祝和清潭的关系也越来越近。清潭,之沅,十六三位年纪相仿,白祝比他们大上一些,加上一个越来越勤快的山下的周允洛,和恢复武脉的赵之雍。五加一人每日坐而论道,习剑比武,在青山山水间游玩赏乐,好不快活。
周允洛在永泽山武场见识了之沅的武艺,又知晓了白祝的真实身份,减少了在外不务正业的次数,让青溪门掌门欣慰不已,看着自己家这位小太爷终是知道自己作为少门主的职责了。
白祝之前本欲回师门,碰上清潭出走的变故,不忍见他无助一人,留下来陪他,这便又耽误了些时日,为这,之沅还同清潭开玩笑说留下白祝首功在他。如今见清潭身子、心情都大好,白祝再次提起自己需要回复师命的事。
“唉,我真的不能同你一起吗?”
白祝讨好似的拉住之沅的手,“师父向来隐居,不喜旁人去打扰他的。况且,现在清潭也在这里,身子还没好全,我只信任你一个人,替我照顾好他。”
之沅朝白祝跟前蹭了蹭,“那你说好,最多两个月,你就会回来。”
白祝宠溺地笑笑,“那是当然,我从不会骗你的。”
白祝离开青山门的那天,清潭抱臂看着之沅同白祝腻歪,一边看不过去,一边又想起了诉心。十六在一边不住摇头,之沅小师妹这家伙是被白祝吃透了。允洛和之雍笑嘻嘻的,他们琢磨着白祝这位严师走了他们可以逍遥自在。赵扶松和裴怜秀不是看不出自己的女儿和白祝之间的端倪,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时间一晃又是一个多月。这期间,少了白祝,之沅和清潭之间就少了很多交集,两人本来就互相看不惯对方,便个人修习个人的武功,清潭的身子也恢复完全。之沅在白祝离开青山门一个月后,几乎每天都要站在山头看进山的方向,还要住在山下城中的周允洛日日派人去查探进城路上有没有人来,还要来向她汇报,周允洛调侃她快成了一尊望妻石。
眼见两月之期已满,不仅是之沅,清潭心下也有些惴惴不安。
这日,之沅和清潭来找赵扶松,表明自己想去找白祝。刚说明完心意,就见周允洛进了前堂。以往都是青溪门的弟子上来报信,今天见周允洛亲自过来,之沅心中一喜,莫不是她回来了?周允洛的神情却并不好,他看着之沅期盼的眼神和清潭审视的眼神,眼一闭,心一横,说出他探来的消息:游侠哗变,剑侠吴恪宣布成立游侠帮,领帮众去老泉洞拜见居士时撞破剑仙顾清白大逆不道,弑师夺籍。顾清白见阴谋败露,寡不敌众,跳下悬崖,畏罪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