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悯集》阁中仙plus

8、第 8 章

　　凌琼琚眼眶中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流下。他剧烈而嘶哑的喘息逐渐平息，似乎已经感受不到电击的痛苦了。万骁不确定凌琼琚是已经遗忘了身体曾受的痛苦还是已经对此麻木了。可看到诊疗师依旧保持着将要将照片撕毁的动作时，万骁才意识到身体上的遭受的苦痛只是一时的，心灵上遭受的苦痛才是一世的。凌琼琚之所以将电击的伤痛记得那么清楚，大概是因为世俗对他的恶意远不只电击这么简单吧。
　　凌琼琚颓然地坐在电椅上，带看呜咽地哑声道:“还是我害了他…要不是因为我和他表白…他也不会…”
　　万骁对万未晡说:“口嗨不管用啊！接下来怎么办？！”
　　万未晡说:“我能怎么办？走出来必须靠他自己。他自己走入死胡同就得自己走出来。我们只能告诉他路线，没法拉着他走出来。这个世界上唯一能拉他一把的人已经死了，现在唯一能拯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万骁叹了口气，感到十分失落。自己依旧没能帮上忙，就和十三年前一样……
　　等等！那个诊疗师的模样好像和原来不太一样了。那不是…宁泓嘉吗？！
　　万骁惊讶地对万未晡说道:“宁泓嘉是你叫出来的吗？！”
　　万未晡说:“呃…我…有这么厉害？好像…不是…吧。”
　　宁泓嘉微笑道:“我都在你眼前了。你确定还要一直盯着这张照片不放嘛。”
　　凌琼琚一下扑进宁泓嘉的怀里大哭。
　　或许是坚强太久了，当坚强的面具碎裂时，脆弱便会如潮水般汹涌。
　　凌琼琚说:“你都…那么久…没来找过我了。”
　　宁泓嘉轻拍着凌琼琚的背，柔声说道:“是我的错。我向你认错。”
　　万骁对万未晡道:“这个宁泓嘉的出现…是凌琼琚自我拯救的过程吗？”
　　万未晡说:“你觉得这个宁泓嘉完全是凌琼琚臆想出来的吗？”
　　万骁道:“难道…不是吗？”
　　万未晡凝视着万骁道:“未必。”他的目光又回到相拥的凌琼琚与宁泓嘉身上。不知为何，万骁感觉万未晡不像是在两个不相干的人，反而像是在看自己。万骁恍然间觉得这样的万未晡令他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万未晡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在量子力学中，如果一个人思念另一个人到了极点，那么那个人就有可能进入对方的梦中。”
　　万骁疑惑道:“即使那个人已经死了也可以吗？”
　　万未晡说:“谁知道呢？这个世界不就是由哀恸与奇迹组成的吗？”万未晡说话时，他的眼睛似琥珀般，柔软却充盈着厚重的历史感。语毕后，他乌檀木般的发丝柔顺地下垂，如黑亮的瀑布遮挡着沉默的神秘。
　　万骁似乎有些明白了。好比青烟消散，宁泓嘉也许并不是消逝了，而是充盈这世间，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陪伴着他想守护的人。
　　宁泓嘉蹭了蹭凌琼琚的脖子，撒娇道:“我都好久没有抱到你了。你确定还要继续训我吗？”
　　凌琼琚的哭声已经平息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嗓音微哑道:“你回来就好…没事…就好。”
　　宁泓嘉摸了摸凌琼琚的头，说:“还是这么黏我啊。小朋友没了我可怎么办啊？”
　　万骁似乎听见万未晡嘀咕道:“…小朋友？他可比你还大两个月…现在的年轻人可真会玩。”
　　凌琼琚听到“没了我”，慌忙拉住宁泓嘉的衣角，惊道:“你又要走？！为什么不能留下来？！”
　　宁泓嘉安慰道:“我不会走的。我会成为天上的星星，一直看着你。你要活成最好的自己，实现我们的梦想。我的宝贝到哪里都会发光，要让更多的人才行啊！”
　　万骁似乎听到万未晡又在嘀咕:“…这不是母亲讲给三岁小孩的睡前故事嘛…我就不信凌琼琚真的会相信。”
　　凌琼琚说:“天上的星星那么多。你是哪一颗？”
　　万骁并不觉得凌琼琚是真的相信宁泓嘉的话。不过若是连这最后一点牵挂都断了，那凌琼琚就真的没有病愈的可能了。
　　人在绝望到极点时，依旧总是憧憬希望的。
　　万未晡垂下头，落寞道:“…竟然信了吗？这些…我早就不想再相信了…”
　　万骁抿了抿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隐隐感觉到万未晡有着不堪回首的往事。可就和面对凌琼琚与宁泓嘉的爱情悲剧一样，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面对他人的苦难，内心只有自己的人常常回应以指指点点；悲悯他人的人能回应的却往往只有沉默。
　　宁泓嘉轻声唤道:“醒来吧，我的王子殿下。以后不再沉溺于恨，去感受更多的爱；以后不再为了我，而是为自己而活。”宁泓嘉的身体化为无数美丽的光点，随风散去，点缀在梦境中荒芜的大地上。
　　绿意有了光泽。荒芜中的血泪浇灌出新的希望。
　　万骁感觉到了熟悉的眩晕感。在迷糊中，他似乎看到了凌琼琚看向他并向他微笑，双唇翕动着，像是在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