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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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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下当务之急,是通知乾小心提防那个来意未明的柳。手塚心想攀月宫上下没人不识得大石,英二一个陌生人也不便出现,反而是自己最适合。索性推起了卖豆腐的小车,对大石说了一句我去找药师,转身出门。
手塚心中有事,表面上却还是那副冰冷的神色。他从未见过柳,只是听大石说“一直闭着眼睛”,本能的感到事出诡异,想必即使在人群中柳也打眼的很。
走在街巷中断断续续有人买豆腐,手塚正在慢慢接近药师家所在的巷子,却忽然感到身后不对。
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并没有异样,只是莫名的违和感,让他心中有着隐约的压力。不见得是什么人或什么物事,而是真正违和的气息。
手塚不动声色,却迂回着绕开了药师宅邸,甚至越来越远的离开了这一片街巷。
几乎是本能的敏锐,绝对不会错的判断,自己是被阴阳师追踪的“气”缠上了,而且是相当高明的术师,让自己走到半路才察觉。
会是那个柳吗?手塚几乎立刻否定,对自己有着相当的自信,不认为药师一族会有人用这么高强的追踪术——那么,是对自己来的吗?
来不及再多想了,眼见街巷荒僻,四周无人,即使自己不得不出手也不会有顾忌。手塚停下推车站定,心神收敛,目光冷淡到没有一点温度,朗声说道,跟踪在下这么久,也没必要再藏头露尾,有什么指教都请出来!
这句话说完,身周气息流动都随之改变了方向,压抑太久的力量似乎从全身冲出来,振的衣裾袖口有如被风吹起一样摆动。霎时间随着气息流动,身周五尺之内已经结成了结界。
手塚全身戒备,这是前所未见的大敌。他心中一闪,能让自己紧张到这个地步的阴阳师,这世上究竟有几人?莫非……
心思还没转过,眼前一闪,两丈外已经多了一个人影。
峨冠长袍,肤色白皙。容貌不同于英二的秀丽,不二的清淡妩媚,或者手塚的冰冽,而是真正少见的艳丽。
就听这人懒洋洋笑着说,这么猥琐的事情本少爷怎会去做,只有华丽的风格才适合本少爷的身份啊!
说着手指轻轻掠过右眼下的泪痔,神色立时妩媚之极,当真是一笑天下醉。
手塚却脸色都青了。这世上能让自己忌惮的阴阳师确实稀少,但是几乎第一个想到的,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眼前。他右手情不自禁的握成拳,控制着身体的紧张,几乎有些发抖。
只见这人上上下下打量着手塚,又一笑慢慢说道,手塚,说起来怎么我们也是多年未见,我真是想你的很,你怎么像只全身的毛都竖起来的疯猫?
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却越来越轻佻,跟着慢慢说,我以为你这些年来会有什么作为,没想到却做起了这下贱的营生,让我真是后悔当初竟让你逃了,白白辜负了这张脸……
话音未落,就见眼前一花,原本两丈外的手塚竟然凭空出现在了眼前,啪的一声,竟没躲过,右侧脸颊已经被重重打了一掌。跟着两人身形迅速分开。
手塚的声音冷冷。跡部少爷,你我都今非昔比,下一此出言不逊,决不会仅仅一掌。
跡部抚摸着被打的脸颊,白皙的皮肤上已经隐隐有了红印。他不怒反笑,说道,很不错啊手塚,野猫不咬人反而没劲,从小你就和我过不去,要是像别人一样乖乖听话就没意思了。
他长袖一甩,手塚只觉得被一股力量吸引着拖向跡部。他并不想浪费力气抵抗,反而借着势头索性冲过去,左手在袖中已经暗暗拿了两张写了咒的纸片,低声念了几个音节,纸片已经锋锐如刀。
跡部冷冷一笑,眼神已经变得阴狠。
手塚眼前忽然不见了跡部,心里知道不好,就这么一瞬间,左手已经被从后钳制住,跟着手臂剧痛,关节被卸掉。
跡部伸手钳住他尖尖的下巴,冷冷的说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连越前家的“无形”也学会了——是见过南次郎这糟老头么?还是——
他眼神再度轻佻,接着说,他家逃命的本事不外传——你卖的不只是豆腐吧!
手塚眼神愤怒,声音却冷冷得如冰刀,说道,我卖什么不劳跡部少爷操心,我哪里比得上跡部少爷卖主求荣,换得一身得血债和富贵的买卖做的大!
跡部神色立刻一变,说道我倒忘了你还是逆贼。说着手臂用力,一股大力将手塚狠狠掷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到墙上。手塚左臂软软的垂下,勉强站起来,一点不擦从嘴角边留出的血迹,狠狠的望着跡部。
药师的住所一向幽僻,就像龙马和阿桃兄弟二人居住的小庙,就算处在镇子中繁华的街市,也依然悠闲的看日落月升,四时花谢。
要说真有聒噪的时候,就是阿桃好死不死的上门讨打的时刻。乾对阿桃并无恶感,也不曾因为阿薰和阿桃彼此看不对眼,而对阿桃兄弟另眼相看。每每阿桃挑衅叫嚣吵上门来的时刻,药师甚至心怀感激——阿薰的性子表面看来沉闷安静,其实很怕无聊寂寞,要他整日跟着自己守在世外一般的院落,乾颇担心他会感到烦闷不乐,有这么个傻傻的阿桃隔上几天上门解闷,倒也不错。何况就算自己偶尔疏散筋骨,也是应该的……
药师的生涯,全靠有人上门问诊买药维持。乾这大夫做的随性的很,全是漫声要价,单看上门求医的是不是有钱。可是唯独对大石手塚兄弟,乾竟然老老实实开了处方签,列了清清楚楚的帐单出来。
阿薰嫌药师这样算计来去太麻烦,乾第一次愁眉苦脸的回答,阿薰,我也不想这么累啊,但是大石让我『不得客气』,少主有言在上,我唯有从命。
阿薰哼一声说道,我真不明白你们,明明就是一家人,装得比外人还客气。
乾立刻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说,谁和大石是一家人,那个手塚家从前还是我们世仇来;现在自然只有你和我才是一家人……
乾说这样的情话脸色都不变,显然整日甜言蜜语的灌米汤早就练就的如同家常便饭。阿薰却脸嫩的很,这些话听了不知道多少句,每每还是会脸红到抬不起头来,让乾心里大乐。
果然阿薰佯怒抬头吼道,我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不要动不动扯到一起。
乾唯有微微苦笑。阿薰就是这样口不对心,哪怕搬来和自己住了这么久,彼此心意早就明白,嘴上仍然不肯认帐。
乾看着窗外海棠,想起自己初到此地的往事,嘴角边忍不住泛起微笑。
当年乾孤身来到青镇,决定在此常住之后,本已经在城外找好了房子。一天偶然路过这间院落,便生出了额外的兴趣。
明明已经到了初冬,院子中却有一株海棠开的依旧绚烂无比。
乾心里知道这异象定然事出有因。他生性谨慎,有心选择青镇做藏身的处所,就不得不提防所有意外的变数,因此便留了心。
在附近稍微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这海棠原来竟然是妖孽作祟,年年四季常开不谢。院子主人心里害怕,觉得不祥,想连根铲掉,谁知竟然半夜闹鬼,把所有人吓个半死。从此更不敢动它,更不敢再住,唯有把这处房产变卖。可是妖花鬼宅名声在外,谁敢来买,于是一直荒在这里,已经两年了。
乾心里一动。这株海棠怎么看都不过百年,就算有灵,决不到成精,至于扮鬼吓唬人这种事,更多在警告,并不含恶意。何况乾自忖,自己怎么也是个阴阳师,就算阴阳两界彼此交流,也难不倒自己,何况只是找出这个不含恶意的护花人呢?
乾当晚悄悄的来到了鬼宅院内的海棠花下。虽然有被人从暗中窥视的违和感,但是感觉不到恶意,所以也不介意。药师仔细的检视海棠的枝干茎叶和附近的泥土花草,全没什么异状,但是月光下,树干上似乎有什么小东西闪着微微的光,引起他的注意。
乾探手取过,昏黄的月光下,发现那是一片极为细小的鳞片。
哦?乾微微一笑。原来不是海棠,而是这个吗……
正想对着月光看的清楚些,却忽然留意到了自己一直忽视的——海棠。
月光下的海棠,像粉红色的云霞一样盛开的花朵,娇美艳丽,让乾心里忽然忘了自己的本来目的。
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银妆。古人诚不我欺。乾轻声说道。心里已经打定了一个主意。
半个月后,乾就搬了过来。原来的主人巴不得脱手,乾买房的时候问都没多问。于是很快镇子上的人都知道,鬼宅被外来的一个不知内情的年轻大夫买下了,不知多少善良人为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叹一声『倒霉』。
乾心情却很愉快,甚至心里有一点期待,那晚见到了月下的海棠,终于体会了那个躲在暗处的护花人的心情,甚至暗暗生出了一点知己的感觉。自己买了这宅子连同海棠,想必那个未知的『他』也会很快现身吧。
乾在有月光的晚上,会在海棠树下喝喝酒,看着花朵发一会呆。有时候会慢慢的对海棠讲些话,仿佛海棠真的有灵性,会回应他的问候。
乾问的最多的就是,为什么到了冬天你还要开花呢,你不晓得开花对你是多大的负担吗,春天夏天开花就好了,冬天你这么费力开了花朵给谁看呢?
乾觉得自己简直过去二十年都没有这样失智的时候,会对一株海棠说话聊天。而且最要命的是,心里一直都觉得,终有一天会得到回应——
然而那一天却来得让乾感到啼笑皆非。
又是一天晚上,药师悠闲的对月赏花,一面絮絮的说个不停。又像往常一样问道,你今年又是为了谁在冬季开花的呢,要是我也对你很好,会不会为了我每年四季常开?
药师一杯酒放在唇边,正要饮下,就听到一个低沉的声音说到,谁会为你开啊,整天说个不停你烦不烦啊?
乾差点被酒呛到,被酒气刺激的眼泪险些流下来。一面抚着额头一面想,我这是交了什么运,原来等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人么?
月光下,海棠花树的旁边,清清楚楚看得到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少年。头上包着绿色的头巾,脸色说不出的苍白,容貌并不难看,表情却十分阴沉。
乾心里叹气,本以为这么爱花的会是个美人,至少也要是个风雅文士,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个阴沉平凡的少年。
少年盯着乾说道,你很烦,你走好不好?每天说个没完,怎么说海棠也不会喜欢你的!
乾眨眨眼睛,心里大感有趣,原来是在吃醋啊,反正日子也很无聊,逗逗他也很好玩嘛……
乾一口饮尽了杯中酒,慢慢说道,这是我家,我买了这房子,所以海棠也是我的——喜不喜欢都是我的。倒是你,半夜跑到我家,你算来干什么的?
这一句话果然奏效,少年大怒,大声说道,谁是你的?!话音没落,手里不知从哪来已经多了一条长鞭,抬手就向乾打过来。
脾气满大嘛,看来更好玩喽……乾心里笑着,长袖一甩,人已经闪到一边,没忘了揣上温好的一壶酒。就听啪的一声,鞭子打在地上,离乾适才所站的处所,倒还有一尺远。
乾心里又是一动,没想到这少年脾气虽大,良心倒好,那一下原来只是吓吓的。
少年本想看他狼狈的样子出气,没想到乾身手好的出乎意料,倒显出自己手下留情,觉得真是丢人透了。手腕一动,长鞭缩回,这一次不再留那一尺的余地,自下而上的卷了过去。
乾略微转身闪过,心想这身手倒平常,跟着就听到耳后风声,长鞭从自己身后反卷了过来,乾忍不住叫到『好』。情急之下,只有向后仰倒,堪堪躲过,然而衣袖却被鞭梢带到,嗤的一声撕了一截下来。
少年手下不停,接着鞭梢像蛇信一样冲到了乾的左脚。
乾眼角掠过,身形跃向左边,正是那株海棠的位置。
卑鄙!无耻!
少年大骂着,却投鼠忌器无可奈何。
乾微微一笑,问道,你生气做什么?我又不会拿海棠怎样。你叫什么名字?我们好好说不可以么?说着踱了两步向前。
这句话不知怎地又触动了少年的软肋,抬手一鞭,又快又狠,劈胸打了过去。乾不躲不闪,抬起右臂挡在身前,被软鞭缠了个正着。
少年用力拉回,见乾一副云淡风情的从容样子,也不见怎么用力,竟然纹风不动。就听乾笑着说,你过来,我们好好说话。跟着右臂用力,少年竟被带的直冲上前。
少年虽没料到乾还有这么一手,倒还很镇定,空着的左手攻向了乾的右臂。
乾心里忍不住赞叹少年的韧性,接着就想,明明大家都是爱花的,怎么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呢……
乾早就心软,手下却依然不停。少年的身手很好,一条长鞭的确用的出神入化。不过遇到的可是我啊——乾自负的想。能活到今天,足以说明一对一可以胜我的人天下就没有几个,何况逗逗他就很有趣了,何必这样打起来呢?
就听啪的一声,长袖和长鞭相交,胜负已分。
少年的长鞭缠到了海棠枝上,手被乾钳制住固定在头顶枝干上,人靠在树干上不断喘气,显然体力也所剩无几。乾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微笑问道,你叫什么?我一个人喝酒很闷的,下次你也来好不好?
少年脸色苍白,眼神却很愤怒,吼道,打不过你就打不过你!我最恨别人耍我!
乾大为惊奇的样子,说道,我哪有耍你啊,是你闯入我家,不由分说开始打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啊?眨眨眼睛又说道,我可是等了你一个月呢……
少年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就听乾接着说,比如你看,今天月亮这么好,海棠也这么好看,你既然来了,不陪我喝一杯么?
乾倒了一杯酒在少年脸前一晃,显然少年极厌恶酒气,别过脸躲着不肯看他,眼神恶狠狠的盯着地。
乾微微一笑,说道,真是不赏脸啊……你看,这不是你在耍我么?
少年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叫道,你,你说了不耍我,那你先放开我啊!
乾故作惊讶的笑道,哎呀,我倒忘了。他右手钳住少年的双手在头顶,一直没有放开过。
终于被释放的少年狠狠的瞪了药师一眼,自己的鞭子都不拣回,径直翻墙走了。
乾望着他的身形,忽然有了想大笑的心情。这样一个微寒的夜晚,这样一个倔强的少年——虽然最后也不知道他暴怒的理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让药师的心里有前所未有的愉快和轻松。
隔了几天少年又来了,乾见到他出现在海棠花下,无声的将鞭子掷给他。少年握着鞭子,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转身,一跃而出。
又过几天,少年再次悄然出现在海棠花的旁边,坐下,默默的抬头看着月光下的花朵。以后的日子,少年几乎隔上几天,就会在有月光的晚上出现。
乾依旧在一边喝他的酒,有时候和海棠说话,有时候就是沉默。
乾也会和少年讲话,开始的时候少年一句话都不回,乾也不期待他能这么快转性。
直到有一天,乾正絮絮的讲完一大篇,忽然少年问道,你说,你说过的,冬天开花对海棠不好,是真的吗?
乾微笑应道,你坐过来和我喝一杯酒,我才告诉你哦。
直到又几天过去,少年终于肯慢慢的讲到自己,乾才明白那天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触怒了他。
因为,少年的名字,就叫“海堂薰”。
乾哑然失笑,怪不得呀,自己一句一个“我的海棠”,怪不得他会听得动怒。
阿薰很爱这株海棠,就是因为自己的名字。
阿薰说因为自己从小就是一个人,没有见过妈妈的样子,所以只能凭着自己的名字去寻找同类,于是找上了这株海棠。而海棠似乎也真的很喜欢阿薰,阿薰希望它冬日也有花朵,就真的四季不败。
乾听到这里又是失笑,说道,阿薰,你的母亲,怎么也不会是一棵树啊,就没有人告诉你吗……
少年眼神愤怒,里面却有很大一部分是委屈,乾看了,后半句话就怎么也说不出来。
阿薰低声说,我怎么会知道,怎么会有人告诉我……就算后来我知道了,也还是喜欢海棠啊。
乾无声的叹气,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小小的鳞片,轻声说,这是你的吧?
阿薰抬眼看着他,脸色苍白,说道,你,你都知道了?……
乾微笑的把鳞片收回怀里,慢慢说,知道了又怎么样,我也还是喜欢海棠啊。
阿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半天才平伏自己的呼吸,低声说,又来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