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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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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镇外山冈。
长草中慢慢走着一个人,月光将衣服染成青色,日光下泛黄的脸色则一色的苍白,正是柳莲二。
柳闭着眼睛,仍穿着白天的长衫,漫无边际的在山冈中乱走。
初秋的夜风微冷,和柳同样十几年修为的乾早已不惧寒暑,但是柳却仿佛受不得冷风料峭,一直轻轻的咳着。他越咳嗽越厉害,终于俯下身,捂着嘴,咳到一口气转不上来,觉得口中味道腥咸。拿下手来对着月光,看到的赫然是血色。
柳低声喃喃,表情并不惊讶,显然不是第一次了。他掏出手帕擦着嘴角手心的血迹,又掏出一个小小的药壶,倒出极小的一个丸药吞下,跟着跌坐在地上。
冷风吹在身上,药力发作后喉咙心肺倒还清凉。四野无人,连虫鸟都不见一只,只听得到风吹长草的沙沙声。柳闭着眼睛支撑着身子,一动也不能动,心下一片凄凉。
柳并非被迫出现在青镇追踪乾贞治,相反,是主动请忍足答应他离京南下,寻找失落多年的『暗』。
只不过忍足对乾『不归则亡』的态度,大大出乎柳的意料,他一个寒战,仿佛闻到了背后接近十年的血腥坚决。
柳心中反复对自己说,莲啊莲,你去找贞治,不过是两个人见最后一面——反正你快死了,贞治若不顺从,多半也会死了——你能做的,不过是去见他最后一面……
然而——柳心念一转,却止不住想到——贞治虽然流落在外,似乎过的很好,也有人陪伴。莲,你就真的这么想带贞治回去,或者看着攀月宫一批又一批高手前来对付他,直到贞治不敌,力尽而亡?
柳轻轻喘着气,压抑着胸口血腥翻腾。仿佛感觉的到气力和生命,一分分从身体中流走,柳挣扎着想抬起头来。
贞治,贞治……
心中一片混乱。
莲,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见过一面之后,了却最后的愿望,然后大家全都死了干净;还是让贞治逍遥自在的活着;还是...柳不敢想,还是,大家一起,既不会担心被杀,也不会被迫杀人,一起像过去一样活下去,生活下去?
不会,别傻了,不会像过去一样了……
然而...不会像过去一样又怎么样?
即使不能像过去一样,也依然可以一起生活下去。莲,你就不肯给自己一点希望么……
柳抑制不住,又是一口血轻轻咳出来。
你就要死了,就要死了,你还想给自己什么希望……
这样想着,柳的意识终于沉落,仿佛堕入无边的冰海中,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事,除了冰冷之外什么都不想。
你还是死了算了……
这就是昏迷前最后的念头。
乾和阿薰像平日一般开门问诊。小镇平静,每天只是三三两两的病患,虽然多少加了小心,却是着实安宁悠闲的三日。
乾闲着就和阿薰调笑。该来的总要来,而且会自己找上门来,与其庸人自扰,不如心情放宽,从容应对。阿薰依旧怕羞,就算和乾相处了这么久,面对乾亲密的语气动作,仍然会腼腆到不知如何是好。
乾对现实如果仍有不满,就是绝对不能指望阿薰自己开窍——与其指望让小蛇更热情更大胆一些,还不如自己更直接更流氓一些...
乾尽量避免闲聊的时候提到柳。
并没有特别的考虑,只是不希望阿薰为了自己纠缠不清的过去费心劳神。柳也好攀月也好,就算忍足亲自前来,都只要对自己一个人来就好——反正自己肯定可以摆平,为什么平白还要让恋人担心呢?
街巷中桂花的香气越来越淡,渐渐的就只有站在树下才能闻到隐约的味道。
阿薰贪恋花香,对桂花酒尤其情有独衷。乾特地在家贮存几坛,以期经年之后,味道愈加沉郁。
干燥凉爽的秋夜,拍开泥封,满院飘香。对饮也好,小陪一杯也好,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乾对饮酒并没有特别的热忱。长年身为药师,身体慢慢练得对药力不敏感,连带对酒力也不敏感,永远尝试不到微醺的状态,也就没有特别的迷恋。
然而阿薰就不同,虽然还不到嗜饮的程度,却有些贪杯;最好的是,酒量很小,很快酡然,自己又不会觉得,人也会比平日放开很多。
乾当然一点都不反感阿薰饮酒,相反简直眉开眼笑。阿薰时常眼神警惕的望着掩饰不住愉悦表情准备酒具的乾,然而闻到酒香之后,就很快忘了检查一下乾这家伙是不是暗中捣鬼...
虽然总是微醉或者半醉的时候就被吃尽了豆腐,然而醒来却记不得半点。这究竟是阿薰特别的幸运,还是特别的不幸呢?
月明星稀的好天气。
乾想起初见阿薰的那个晚上,也是明亮皎洁的月光下,两人都被绚烂华美的海棠吸引,才在这个小院中相识。
拉着阿薰坐在树下,絮絮的扯不相干的闲话,觉得就算时光流过,三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也还是这样,坐在树下,絮絮的扯着完全不相干的闲话。
小院的门忽然毫无征兆的推开,一个人脚步无声的走进来,扬了扬手里提的酒坛,笑着说,对月赏花,有茶无酒,是大煞风景,两位不来一起喝一杯么?
乾不回头也认得出这个声音。心想这时候你来凑什么热闹,你才是最大的煞风景!
他懒洋洋的答道,莲,你眼睛都不肯睁开,还假惺惺的来喝什么赏月酒?
不请自来的客人身形瘦削,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长袍,就是前几天被打跑的柳莲二。
柳不回答,径直走到两人身前,放下酒坛,又从怀里拿出三个酒碗,几包下酒的小食。他给三个碗中斟满,自己拿了一碗,对着两人一敬,一饮而尽。
乾叹了口气,说道,莲,你何必如此做作,你让我不必防你,可我怎能不防你;莲,你想清楚,你是忍足派来杀我灭口的,我们之间自你领命前来,就再无兄弟之情了。
柳似乎轻轻震了震。他轻声说道,贞治,今天我来不想打打杀杀,我只是来问问,你别后可好?这些年都过得怎么样?
乾哼了一声,当然好。
阿薰手肘撞他一下,拿起一碗酒塞在乾手里,自己也拿起一碗,喝了一口。
柳的表情本来带着隐约的凄哀,似乎稍微缓和了些。
乾说道,你看我还没死,还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好,你还想看我怎么样?当初榊想杀我,现在他教出来的好徒弟忍足也想杀我,今天连你都来杀我,你说我过得怎样?
柳低头沉默。过了一会才说,我爹爹和榊,从没告诉我他们是想杀你的...他们那时一直都讲,攀月宫若想真正成为声名赫赫的门派 ,当下正有个好机会,但是『月』和『暗』被教坏了,被门中别有用心的小人挑唆,一心想阻止此事,被长老们驳回之后,就跑了出去,再无踪影。
乾冷笑着说,什么好机会,不就是趁着真田不明不白的当上皇帝之后,赶快冲上去买好?以为自己找对了大靠山,其实还不是供他使唤的一群走狗?
乾这话说得难听,连眼前的柳也一起骂了进去。柳蜡黄的脸色不变,甚至连表情也一点不变,淡淡的不以为意。阿薰在一边看着,觉得柳实在有些可怜,忍不住又用手肘撞了乾一下。
柳口气淡淡的说,这些事情我从小都不太懂,现在也没必要懂了;我出来的时候,『月』让我带你回去,说不会为难你,贞治,只要你愿意回去,攀月宫就有容你的地方,你究竟想在外面躲藏一辈子,还是想安安稳稳的做攀月的药师?
乾看着柳半天,说道,你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这些鬼话你都拿来当令箭?罢了,还是我看错了你,忍足愿意给真田当走狗,莲你又甘心给忍足当走狗?
一时大家都不说话。
乾把手中的酒一口喝尽,又给自己倒满,眼睛只是看着头顶云霞般的海棠。阿薰给自己和柳添酒,他本就沉默,也不觉得尴尬。柳端起碗送到唇边,手指却仿佛微微颤抖,怎么也饮不下去。
乾讲话直接了当,刚才三言两语,已经把当年的真实说个大概。柳虽然单纯,也不是傻子,心里已经信了他大半。
当年的旧事,正如乾所说,攀月宫投靠真田的时刻,正是先帝暴卒,真田即位之后不久。其时朝廷阴阳寮的首领手塚在两朝交替之初过世,家臣失散,家中公子失踪,阴阳寮中群龙无首,乱成一团。后来越前南次郎虽然出面统率这一群阴阳师,但因为对真田完全不顺从,阴阳寮被真田叫来的攀月宫一把火烧成白地。从此,朝廷御用的阴阳师从阴阳寮,变成了攀月宫。
乾所指的,就是这一段旧事。
朝廷改朝换代,攀月宫也跟着改朝换代。榊和几位长老合谋逼死了教养和保护大石与乾的守旧派,带着攀月宫投靠了真田皇上,一面追杀大石和乾,一面培植了自己的『月』和『暗』。『月』自然是现在攀月的主人忍足,而身为药师的『暗』,则是现在乾和阿薰眼前的柳。
柳手指微微颤抖,自己却没察觉。他心中混乱,本来身上伤痛沉重,内息更是不受控制的紊乱,手指不自觉的轻轻颤抖。
他今天前来,连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会提了酒带就走到了乾住的小院。
那天晚上咳血后昏倒在郊外荒山,早晨被晨风吹醒,一个人走回客栈,心里除了凄凉就是空空荡荡。他知道自己病势沉重,恐怕此番很难活着回去给忍足复命,所以什么攀月什么恩怨,对他都已经无所谓。
柳心里对自己已经没什么挂念,他所想的,是自己之后,不知道忍足又会派出多少人手追杀不休。那时候,乾又该如何自保?
这几天他觉得精神稍好了些,知道自己是绝症,发作一次离死就更近一次,不知什么时候就无声无息的死在异乡,因此尤其想再见一见乾。
不晓得见了乾该说什么,也觉得没什么好说。但是就是想见一见他,听他说说话,然后自己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柳放下酒碗,凝视清澈摇动的液体,忽然低声说,你走吧!
乾和阿薰一起抬头看他,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柳不敢看乾的眼睛,只是盯着酒碗,说道,你们走吧,走得越快越远越好;攀月的杀手层出不穷,总有一天拖死你们,不如躲到忍足找不到的地方去。
乾眯起眼睛,慢慢说道,我走了,你要怎么向忍□□差?
柳淡淡的说道,我死了,爱怎么交差就怎么交差。
话音未落,他忽然左手伸出,乾觉得眼前白光一闪,似乎柳从袖中晃出了一柄短剑,朝着自己刺过来。乾吃了一惊,他推开阿薰,自己就地滚开。那柄短剑咄的一声刺到海棠树干上。
柳奋力拔出短剑,身形就这么一滞,乾回身一掌正印在他心口上。柳一口血喷出来,这一下打得他飞出徽桑??屯反罂诖?牌??豢谟忠豢谘?鲁隼矗??舻偷偷募凶糯?ⅲ?岩蕴?贸删洌?
你杀了我...最好...
这一番变起快如电光,乾和阿薰都是下意识反应。乾忽然心里一闪,柳刚才偷袭的时候离的那么近,两个人身手不相上下,那一下自己根本不可能避开……
乾望着倒在地上咳着血挣扎着爬不起来的柳,心里忽然一片空白。
乾怔怔发呆的功夫,阿薰从后面冲了过来,他扶起柳,手指沾上了他襟前的血,脸色吓得苍白,他朝着乾大喊道,你要杀死他了!他快死了!你不知道么!!你快救他啊!!
阿薰放下柳,他两步冲到乾跟前,扯着他到柳身边。阿薰吼着,你怎么这么蠢,他根本不想杀你啊!他只是想被你杀了!他一开始就不想杀你啊!
乾一个踉跄,他向来自负,无论何时都内心镇定,现在却慌的差点不知道先做什么好。
阿薰看看挣扎喘息的柳,又看看乾,大吼道,你快救他啊!
乾左手摸着柳的脉,伸出右掌,护住了他心口,低声说,你不要说话,也不要使力,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死。
柳觉得一阵眩晕。他握住乾护着自己心脉的右掌,断断续续说道,你...你不要费力气了,我快死了,不怨你的...是...是逆风...
乾心头大震。逆风,又是逆风!他医了手塚差不多三年,才彻底根治他的逆风,谁知道柳也身中逆风。
逆风不是疾病,不是毒药,而是逆天行术,被术反噬的后遗症,轻者残废,重者伤及性命。柳究竟用了什么禁忌的术,竟然会身中逆风?
乾来不及多想,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用力摔破,从里面滚出一个荔枝一样大的药丸,剥去蜡封,送到柳的口边,低声喝道,吃下去!
柳不反抗,苍白的脸颊朝向乾的方向,顺从的吃掉药丸。
乾觉得他脉象渐渐平稳,只是胸口断了两根肋骨,自然是自己一掌所赐,心中难免懊悔。
固定好胸口伤处,乾小心抱起柳,送到隔壁厢房。
柳的体力精神都难以支撑下去,合着眼睛昏昏沉沉的睡着。只是始终握着乾的右手,没有松开。
阿薰站在一旁,见乾的表情虽然凝重,却不阴沉,知道今晚多半没事。他不敢惊动乾,正要悄悄离开,冷不防却被乾腾出一只手拦住了腰。
乾口唇微动,好像要阿薰凑近了耳朵讲话,阿薰忙俯下身,结果乾稍微欠身,在他嘴唇上轻轻吻了一记。
阿薰满脸通红,立刻起身,又忙看看闭目昏睡的柳,见他确实没有醒来,才稍稍定心。他看着乾,嘴唇无声的动着,乾看的清楚,阿薰一字一字慢慢的说:色·大·夫。
乾一笑。今晚的计划虽然打乱,但是自己也不算太亏,反正来日方长,自己有的是耐心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