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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   木屋里,所有人都不见了。带着他们的积蓄统统消失了一般,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死一般的沉寂,连动物也逃走了似的。那些因为被打扰嘶鸣的马,因为无聊而咆哮的狮虎,还用记忆力超好的大象。人这东西逃命的时候还是很团结的,尽管每次马戏团发工资事都吵闹个不停。
      杰克取下贴在门口的那封信函,算是最后通牒吧!写着不过的几个字的白纸上还有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我已找到你!”
      他还是来了,这场追逐持续了六百年了。终究还有结束的那一天啊!杰克微笑着,完全发自内心。六百年来,很多人死去了。很多驱魔人和很多的同族都死去了。这些年来,从他出生时的中欧黑森林,到东欧明镜似的湖边,然后是西亚干燥的平原,一路走来,直到这新州,直到这大陆的边缘。这最后的驱魔人哪,还是赶上了自己步伐。莫非,还是不能逃脱宿命,在这死亡之地。终于还是要迎来最后的对决了:两者之间,必有一人要死。
      杰克推门进去,在客厅里,在那悬挂着的华丽的水晶灯下面。吴佩和守恬还在那里。守恬向他笑着说:“我没有做饭,我们出去吃吧。”已经没有人需要她了,像每一次一样也许现在就是她又一次要失去工作的时候了。木屋里没有点灯,微弱的烛光让房子里有了些许诡异的气氛。吴佩一直沉默着,面前的情景她早就想到了吧。终究会来的,无论多少年过去,无论她家族延续了多少代。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家精致的小馆子,三个人坐在长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守恬和杰克对坐着,而吴佩坐在他们中间。那个晚上,吴佩对他们两个说我们谈谈,确实需要好好谈谈。尽管这谈话在最初阶段就注定了是没有逻辑,没有主题的。互相之间的问答,也变得如同空气一般的稀薄。没有人提起门上的字条,没有人提起那最后的驱魔人。那个人,是否总是孤独一人呢?
      “直到他的母亲去世前都没有来得及给他起一个名字,”吴佩抚摸着玻璃杯杯口的边缘,“后来他做了魔术师之后,才用了这样一个艺名。我从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去称呼这个人,我和母亲谈论他时通常只会说‘那个人’。”
      “也许只消叫他吸血鬼罢。或者,神本来就没有什么凡间的名字。”守恬说。
      “一直不愿去直面我的生活,”杰克说,“我不肯承认自己的与众不同。我总是骗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然而,那天终究还是到来了!母亲就这样离我而去。母亲会老,会死,就像她家族的所有人一样。而我的青年时期对于普通人来说太过漫长了。终究还是所有人都会离我而去的,只有我一个人。”
      蜡烛微弱的灯光下,他的脸庞变得模糊,那好看的侧影变得阴沉却坚强。守恬看着他,心中泛起一股酸楚。对于面前的人来说,人类的鲜血是他的食物,如同牲畜对于人类。而牛羊和人不同,人却和他太过相似。你怎么可以对盘中的食物带有情愫,怎么可以爱上要吃下去的一片面包?
      “恬恬,你看到了,”吴佩不紧不慢地说,“他终究还是孤独的。一个人,活到天荒地老。如果那些渴求着长生不老的人知道他的心情,恐怕也就不会再追求这样无聊的事情了……”
      “恩。”守恬慵懒地回答着,这恐怕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回答。的目光一直看着杰克的脸,不曾离开,那是忧郁的孤独的脸庞。
      “随便你们好了。”吴佩说,“恬恬,你和他不是同一类人。有一天你会老的,而他永远这么年轻。那个时候,他会抛弃你的。不要相信这样短暂的爱情,你知道的,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那样简短的爱情。”
      “在漫长的历史里,都不曾留下痕迹呢!”杰克接过话说,“反正我长大了,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追求自己的幸福了,没有必要留在我的身边了。”
      “你为什么不生孩子?”守恬转过头去问吴佩,她有一双黑色的眼睛。黑得发亮的眼珠,好似无边的黑夜,纯粹。不自觉地吴佩被她凝视得向后退去,只是这样一种向后退却的姿势罢了。
      “守护他是我们家族的使命。”吴佩长长的吐气,“何必要让我的孩子再用一生来兑现这样的使命呢?何必要让他们经历我这样的痛苦呢?”
      “要生孩子吗?”杰克冷笑着,语气上听来他并不反对吴佩的话。“你必须首先相信这个世界。”
      “不相信?”守恬的眼睛里是某种如同圣母般纯洁的东西,那是不受到现实污染的,超脱的神情。在她那平庸并且苍白无力的脸上,唯有这双眸子是如此的美,仿佛自天而下,从天堂而来。
      “你能想象吗?”吴佩淡然地说着,仿佛只是在提及一件平淡而又与己无关的事情。“有一天,你老了,岁月的皱纹爬上你的眉梢。而那个人——”她停了一下,扫了一眼杰克。“那个人还是那样的年轻,还是那样英俊并且充满魔力。不会自惭形愧吗?”
      “你也默默离开我吗,恬恬?”杰克问,“和所有人一样呢!”
      “怕么?”吴佩说。
      “以前很害怕,因为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守恬说,“人一出生,就像一张白纸。因为无知,所以无所畏惧么?恐怕也不是这样。因为不知道将来会遇到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适应我们所生存的环境,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总之,小时候我非常害怕。什么都怕,怕被父母抛弃,怕被别人欺负,怕自己根本就应付不来所用的将来。现在还怕什么呢?我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就像我已经知道自己终会老去,终有一死。那么,还怕什么呢?”
      “有一天在我的怀里死去吧,就算你的面容已被岁月侵蚀。”杰克脉脉含情地对她说,“就算你我的时间轴不同,那么就把你的一生,你的永远交付于我吧。”
      “甜言蜜语。”吴佩说,“我会好好看着呢!”身临其境的时候,没有人会怀疑这话的真假,然而最后的结果,往往迫使人们怀疑这话语的保鲜期。
      “我要走了呢!”杰克突然说,“今晚也有演出的。”
      “可是……”
      “就算他们都不在了,我一个人就够了。”杰克批上风衣,“观众都是来看我的!这也许是最后一场演出了……”他自信极了,留给他们一个微笑。他的手从背后伸出来的时候,正握着一枝鲜红的玫瑰。他在守恬的面前放下,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吴佩看着守恬,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似乎无话可说。这个时候,坐在旁边一卓的一个老太太突然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是被吃的豆子卡住了。咳了一两分钟后,她依然没有咳出来,脸色也变得灰暗起来。同行的另一个老太太转到她的身后拍打折她的背,却也没有办法。餐厅的值班经理立刻拨打了电话,可是他似乎也没有任何的经验处理此事。守恬对吴佩说:“你是医生,去帮帮他们吧。”
      吴佩看着守恬,没有动,也没有反驳。仿佛是惊讶于一个对方向自己下达命令似的,而守恬刚才的话语分明就是平等的,商量的口吻。僵持了有五秒钟,她回答说:“我不在上班时间。”然后她看了看表,“普通人被食物呛到后,通常在四到六分钟窒息而死,现在她还有两分钟的命了。”她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守恬,“你不去救她吗,安吉拉?”
      守恬微微地怔了一下,然后她不紧不慢地说:“哦?让我想想,累欧耐?”她观察着对方的表情,用肯定的语气重复道:“累欧耐。”
      “你,”吴佩说,“你明明是驱魔人,却和吸血鬼在一起!”
      “你,明明是他的守护者,还不一样和要消灭他的人勾结在一起。”守恬冷笑着,眼神里那种纯粹的东西变得深沉起来,越来越沉重。看着她,吴佩觉得自己就像是被抛到水里的人,脚上系上了沉重的石块。在被沉到水底之前,她挣扎着:“你也许会生下一个小吸血鬼的!”
      “我不想留在身体里的东西,就不会留下。”守恬说,那双黑眼睛一潭深水般的看着吴佩,让她不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她那双黑色的眸子吸去了。越来越沉,然后坠入深渊底。
      那个老人倒下了。在她们的谈话间,她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机会。每天每一刻,在这个世界上都会有人因这样或是那样的意外死去。一个头发已经花白的老人的死去,只会留下几滴并不真诚的泪水以及为了她的财产无休止的争吵罢了。
      那老人直挺挺地倒在她们的身边,发出一声巨响。这声巨响仿佛把吴佩从黑暗的深渊里拖了出来。她猛然回到现实,一拍桌子站起来大声说:“快救她!”经理以为她在对自己说,就回答:“很遗憾,她已经……”
      守恬抬头仰视她:“你忘了现在是晚上了吗?”吴佩突然想起来,当夜晚降临时,当杰克去做魔术表演的时候,驱魔人就没有了神赐的力量。和普通人一样,和她自己一样。她颓然地坐下,那个人就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让她就这样死了。在某种程度上,能把自己叫做杀人犯吗?
      “没关系的,你并没有杀她。”守恬的头转到别处,“我也杀过人。那时候还年轻,不懂得怎样运用自己的能力,还不知道需要克制而非放纵。人么,终有一死的。”然后,在周围的一片吵杂声之中,她淡定地说:“死亡,令人羡慕啊!”安吉拉和魔术师是一样的,一样的孤独还有那不知何处是终结的永恒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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