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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之二三(增) ...

  •   我死后,无所依,不知过了多久,飘到了极乐净土。
      我尚生时,有个精于卜算一道的臭道人,曾提溜着我的尾巴,准备吃了我,怜我有几分灵性,下锅之前掐算了一下,算出我日后的命道。
      断定我这条性命日后是要葬送在一位持剑的和尚手中的,非常恋恋不舍地放了我。
      看我被剥了皮实在可怜,他口中念念有词,说得了我一身皮毛,便送我一瓶上好的“极品黄金生发膏”,于是我眼睁睁看着他出了门,然后见他一手抓着腰带,一手捧着一簸箕红泥进门,涂了我满身。
      这道人不厚道,但是他却没骗我。
      我顶着一身尿骚味的第七天,我果然长出了皮,第十四天便生出一层稀疏的毛发。此时我已能行动,跳上这道人的床,在他枕头上也留下一道“极品黄金”,待到我行动自如的时候,我迫不及待地逃离了他。
      听闻人是很讨厌老鼠这种食物的,于是我隔三差五便送他一只活老鼠,扔进他的米缸,藏到他的被窝里,他逮住我以后,便压住我,报复性地再给我涂一遍“极品黄金生发糕”,然后当着我的面,烤老鼠吃。
      他吃得满嘴流油,也不忘给我留一根腿。烤得确实比我生吃的好吃多了。我那时便想,人类的食物原来这么好吃吗?
      待我修成人形以后,我去人间当了几天人,才知道,人大多是不吃老鼠的。
      这是我们食肉的畜牲才会吃的东西。那时我便想做人真难,连吃东西都不能自由。
      这都是后话了。
      我不会生火,便常去逮老鼠交给他,我们一人一狐,待在火堆旁,各吃各的,相处和谐。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满山的地鼠都被我逮得快绝迹了,某天我叼着花了三四天才逮住的地鼠去找他。他那破旧的下雨天满屋漏雨,大风天能被风刮跑的茅草屋里,早已人去屋空。
      我想他或许是有什么事情,要外出一趟,我等了他一年零半个月,一只修炼了一百年的黄鼠狼大妖看上了我们的这间破屋子。
      我同它打了一架,被它咬秃了尾巴,一瘸一拐地被赶了出来。
      此后我积极修炼,孜孜不倦地同黄鼠狼打架,我的尾巴长出来又被咬秃,咬秃了又长出来,慢慢地那条臭哄哄的黄鼠狼只能咬断我的半条尾巴,到后来,我们也能打个平手。
      在此期间,破旧的茅草屋被它修建得牢固且漂亮。
      我同黄鼠狼打完架,我们各自肚皮朝上,仰面躺平,气喘吁吁,我蹬着腿打算翻身而起,给它最后一击,实在爬不起来,只能作罢。
      但又实在觉得,我不能丢份儿,于是,我努力憋气,腮帮子鼓起来,以此告诉它,我体力还好得很,只有它一条,喘得这么厉害。
      它突然开口同我说话:“这都八十年了,你怎么还不放弃,这件房子已经是我的了!”
      我要反驳它,张开嘴先咳了一阵,凶狠地告诉它:“你胡说、嗝、八道!”
      过了好一阵儿,它爬起来走到我跟前,“我们和好吧。”
      我还在喘,但是它显然已经恢复好了,臭道士教过我“英雄不吃眼前亏”,于是我说:“好的。”
      然后我趁着它转头的空隙,一跃而起,给了它一爪子,便撒丫子狂奔。
      又过了五十年,我们还是继续喊打喊杀的,打完架以后窝在山坡上看日落,吃果子。我叫它大黄,它叫我小红。
      我抗议,我是白狐狸!大黄嘲讽我,断了尾巴嘤嘤叫着逃跑的时候,屁股红红的看着不像白狐狸。
      大黄修成了人形,我慢慢地打不过他了。再后来,大黄娶了山里一只红眼睛的兔子做老婆,养得膘肥体壮的。我便成了孤零零一只,坐在山坡上看日落。(因为大黄说,它老婆看见我害怕。)
      我等的那个人,他还没有回来。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我,也没说什么时候会回来。我看着太阳落尽山里,我觉得很伤心。
      大黄劝我,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他应该早就死了。
      我就明白了,他不是不想回来看我,只是他已经死了。
      我转头看着我们的茅草屋,大黄用木头加固了梁柱,用砖砌了墙,还围了一圈篱笆,已经不是那间破旧的下雨天满屋漏雨,大风天能被风刮跑的茅草屋了。
      我头一回和人相处,虽然那人邋遢、懒惰,还怪爱欺负狐狸,但是想想他已经死了,我难过地张嘴哭起来,我哭得很大声,很伤心,吓得屋子里的红眼睛兔子一个劲儿喊大黄的名字。我便连哭也不行了。
      我转头缩着脑袋,抽噎着慢慢走进林子里,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我成了一只没有家的野狐狸。

      那都是很多年以前了,很多事情我都忘记了,但我始终记得,那人说,我日后会被一个执剑的和尚杀死,我便离人间的和尚远远的。
      待我修成了大妖,没妖没仙可任意欺负我的时候,我也不曾来过西方极乐世界。
      我们妖灵精怪同人不一样,人死了,还能变成鬼,但我们死了,就会化成碎片重归混沌。我还是很惜命的。
      虽然我不大信命,但我始终记得这事,我要离和尚远远的。但没想到,死了以后,我却来这里了。
      我没什么形状,只是附在一小团云上,风一吹就跑,卡在某个菩萨的莲花座下。胆战心惊地生怕谁发现了我,连这团云都不让我依附。
      但想了想,我已经死了,便坦然了很多,安静地偷听他们说话,一边听,一边脑补他们的模样动作。
      “情执太深,反伤其本,痴儿,命中该有此劫。”
      殿下一僧席地而坐,双手合十,眉头轻皱,抬眼询道:“我佛慈悲,释尊,该如何渡劫?”
      哦,原来先前的就是释尊啊,那他一定是高高在上,面带悲悯。
      释尊高居在上,眉眼微垂:“种如是因,结如是果,冥冥之中,万千变化,自有其道理。”
      僧人不语。
      我躺在混沌中,哼了声,这尊者说了个啥废话?然后又听他继续——
      “如今三魂已剩一魂,七魄只余其三。既种下这因,也须结得这果,人生八苦,当一一经历,方归其真身。”
      僧人起身跪下在殿中一叩首。
      磕头声过了好一会儿,便没了声音,我料想这僧人已经起身走出殿门了。你说这和尚走路,咋就没啥声音呢,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过了好一阵儿,我卡在莲花座下,都要睡着了,打了个哈欠。
      又听见他们说起话来。
      “化真时机已到,此时不归位更待何时?”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既凡尘未了,且让他在这世间再走上一遭。”
      唉,他们这些和尚啊佛陀啊,怎么总是说话这么累呢?
      诵经声阵阵,一阵风来将我从莲花座底下吹出来,我随着风又飘远了。
      -
      我死时,因为杀孽太重,四分五裂消散于各处。
      我已不具五识,于黑暗中飘荡。某日,混沌中听闻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太寂寞了,许久未听见声响,登时一下清醒了回来,睁大了眼睛,问:“你叹什么?”
      哦。这样说也不对,我现在是一团虚无的气,没有眼睛,总之为了表示我的好奇与惊讶,且将就一下。
      他回答我:“我叹你啊。”
      我乐了:“我有什么可叹的?”
      “叹君,有救世的命数,却落得灭世之名。”
      我又乐了,我说我从来都不信命。说完这句话,我又觉得,我到底还是被和尚杀了的。
      我们这些吸取天地间灵气的,向来是跟天道命运作对的。于是这句话,我没有同他说出来。
      他便又道我机缘未尽,问我要不要醒来?
      说实话,我是动心了。
      我思忖了一下问,这是我的命吗?他说是。
      虽然我已经没什么命可讲运,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这么大的便宜的,所以我多问了一句。
      在你所言的命里,结果如何?
      他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我便明白了。
      我说,那便就让我醒来吧,但是我有一个要求,结果改变不了,但是过程烦请给我安排好一点。
      他欣然同意。这不禁让我怀疑,我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些。
      于是我又道,那我再提两个要求,你可应我?
      他说,你可道来听听。
      我便说,一不愿再和和尚有交道,二不愿受人之情爱所困。
      他沉默了片刻,道,也无不可。
      于是我心满意足。
      他问我,神识不散,飘荡许久,是否有疑惑,可说出来,他为我开解。
      我仔细想了想,我说,我没什么疑惑。
      前尘往事我多半都忘却了,也没什么执念可言,只是神识它自己不散,这个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又问,我醒来后,要做些什么?
      他答,随心所欲。
      甚好,是合我意的。
      —
      昆仑山峰峦叠嶂,云雾层生,半山腰有一竹亭,亭中安坐一老者,满头鹤发,手摇竹扇,衣衫褴褛,于亭中怡然饮酒。
      山上打柴的樵夫接连好几个月在亭中休息都能遇见这老者。清晨进山,日暮归家,都见这老者在亭中饮酒,红光满面,醉态尽显。
      这日,樵夫午间休息,放下干柴,从背篓里掏出茶壶,倒满茶碗,递到老者面前,劝道:“老人家,莫再饮酒,酒多伤身,清茶解解酒吧。”
      老者不接,颇有些傲慢无礼,将酒葫芦推到樵夫面前,口中念道:“壶中酒,十日醉,解千愁,不念过往,不见来者,大可满饮此杯。”说罢,顾自提起酒葫芦倒入口中。
      樵夫摇头叹息,将茶碗摆放在石桌上,休息片刻,返回山林之中。
      接着一连数十日,樵夫进山前先来竹亭中,倒碗清茶,有时放一二小食,或山林野果,或农家饼馍,端放于石桌之上,再入山打柴。傍晚归家之时,再回竹亭取碗。
      老者不常饮茶,樵夫也不在意,就这么日日继续着。
      一日,樵夫入山林不见老者,只见一白袍道人于亭中站立,鹤发童颜,仙风道骨。
      樵夫惶然跪地,口中念道:“老神仙,老神仙!”
      道人转头,皱眉:“我不是神仙,你也莫要拜我。”
      说罢,驾鹤而去。
      惊得樵夫刚离地的膝盖又砰一声砸回去。
      山林间,听闻老者声,道:“壶中酒,可解百疾,速速归家去罢。”
      樵夫抬头,石桌上放着酒葫芦,拿过酒葫芦,连声道谢,忙下山去了。
      待到归家,家中老母立于屋下,樵夫看着盲眼的母亲心头一动,取出壶中酒,待其饮下后,沉疴旧疾竟全然不药而愈。樵夫大惊,面朝昆仑山跪拜不已。
      这头,道人乘鹤自山顶下落,落地后只见亭中老者侧卧于地,正酣睡。
      道人跪坐于老者身后,耐心等待老者醒来。
      这一等等了足足三日余,老者施施然醒转,道:“你来了。”
      “师尊,弟子寻您多日。”
      老者起身,有些气结,叹道:“你说你,天资卓绝,天道不过咫尺之遥,怎么就单这一件事参不破,放不下呢?”
      道人静默不语,老者翻了个白眼有些不太愿意理他,末了又问:“此番寻到了?”
      “隐约有眉目,尚不清晰,弟子探查不出是何从中设阻。”
      “西北有大漠,或可一探。”老者垂眸,入定,“你便去罢。”
      道人躬身行了一礼,自下山去。
      老者睁开右眼,看了一眼,自后腰摸出一个酒葫芦,躺倒咂了几口。
      胡须衣襟被洒落的酒液濡湿,待到葫芦里再也倒不出来酒,老者这才咂咂嘴,闭上眼睡去。
      “浮生大梦一场,醉生梦死,既醒又醉,何必?何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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