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引之一(小修) ...
-
上古九尾狐一脉的后裔离渊,死之前干了一件大事,这件大事足以让她在史书上留下两行墨字,得一个丧心病狂的名声。
史书大抵会这样记:“西山北去五百里,有山,曰有昆,其上灵气馥郁,多奇珍异兽,藏上古神器结魂灯,灯火燃万年未息。时逢凶兽作乱,盗魂灯,纵大火,燃十九日,过处,生灵涂炭。”
这事说来话长,史书上这两行也不尽然,谁没事干会放火烧山呢。
她只是想把自己阿娘的残魂从结魂灯上剥下来,才去抢了结魂灯,这也不能叫偷,分明是光明正大地凭实力抢。这两个字差别还是很大的。
只是抢的时候难免会下手太重,伤了一两个人。
只是抢完以后,不小心打翻了灯盏,这火就烧起来了。她也没那个能耐可灭了七星琉璃火,就等着呗,这一等,等了十来天,把一座有昆山给烧没了。
她自己也傻眼了,这一下子就把别人折腾几万年才能造出来的杀孽造完了。
因果报应啊,于是她死了。
离渊身死魂消之时,正是她八尾往九尾渡劫之时。
青儿那厮,时常念叨,像离渊这样的大器晚成的妖精,要渡劫,劫云也一定比旁人都大得多。
她果真说对了,离渊渡劫,不只招来了顶大的劫云,还招来了成打成打的神仙。
时正站在云层上,趁着她受雷劫之际,悄咪咪地使锁链缚她。害得她既躲不得,又没办法腾出手来对付雷霆。
天界果真都是些打架爱报团,取胜靠无耻的小人。
八十一道天雷,几乎全被她以兽形硬抗了过去。疼得她呲牙嘶吼,扯得锁链乱晃,带下来云头上一堆堆扯着锁链的天兵。
离渊无暇笑话他们一个个像倒插葱一样从云头往下栽,只连吼带蹦地叫疼。
那些雷电竟都像长了眼睛一样,单对着她的伤口劈,烧灼皮肉,顺带连血都给她止了。
虽然她废,但她毕竟是上古巨兽一脉的后裔,兽形时庞大的身躯和尖牙利爪,混着长啸,还是很有震慑的气势的。龇牙咧嘴反而让她显得更为凶悍。
她想,还好化了兽形,若是一副人形模样被劈得原地乱蹦,龇牙咧嘴,那可真是太跌份儿了。
她修成了,这事原本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前提是,她还活着的话。
身为一个以一千八百岁高龄升九尾的修炼渣,她没有死在雷劫下,却死在了普普通通的一把长剑下。还不是什么仙家器物,普通到在人间只消二两银子便可从任意一个打铁铺子里买到手。
她死得极憋屈。
一个和尚,他使用的兵器不该是什么棍啊、铲啊、枪、杖、锤之类的吗,怎么就偏偏是一把长剑呢?
她活了一千八百年,前八百年太弱只能夹着尾巴做狐狸,中间五百年忙着寻天材地宝修炼渡劫,等到好不容易修出了六尾,她也算是个厉害些的大妖了,终于可以扬眉吐气神气一回,想睡哪里睡哪里,再也不用担心天亮醒来成为某个大妖进补的盘中餐。
谁料想,她不过就是学着先祖同类去人间谈了个恋爱,就把命给赔进去了。
这厢有蛇妖被镇在塔下,那厢鲤鱼丢了千年道行。都是千年的大妖,缘何单纯谈个恋爱皆惨得这么雷同。那些谋算人命、移情别恋的小妖精们却都得偿所愿。
可这又怪谁呢?
是啊,怪谁呢?
她实在是太累了,也着实意难平。
没想到自己安分守己千来年,临了却闯了个大祸,惹得天上神仙跟蝗虫似的都跑来抓她。
她掰指头算了算,她这番重伤了个神君,打翻了结魂灯,烧了一个山头的小动物和植物……算着算着,她扛不住困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千来年前的些些旧事。
那时她不过百岁,尚不懂何为情之欢愉,先见到了情之苦痛。
她们妖狐一族本就是擅于挖心的野兽,哪有自剖心脏送人的道理,只她娘是个蠢的,送了心脏还送了条命。这么说来好像也不大对劲,她自己也是个蠢得送了命的。
娘啊,干嘛非得爱上一个不爱你的人呢?
她觉得冷,恍惚间像回到了那时候。
那也是一个极冷的天。阿娘去寻她的心上人,只是这一寻,寻掉了命。
她亲眼见着阿娘满身血迹倒在地上,那心上人面无表情地从阿娘身边走过。她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伏在阿娘身旁,阿娘那双明亮的眸子被血染红,却始终盯着他离开的那个方向。
“别恨他,他是爱我们的……”她记得,那个时候,阿娘是这样笑着说的,嘴角是不住流着的血,还有脸边蔓延的泪水。
她后来想起这点儿,常感叹欺人容易,自欺可太难了。这到死都要骗自己的事,她这辈子绝不要做。可她当真清醒地活过这么一遭,却明白,清醒更难。
端只半个时辰前,眼见姜无踏云而来,她咧着嘴,刚笑着说一句“你来了”。姜无就冷着一张脸将长剑“噗嗤”一下塞进她的胸膛,贯穿心脏,她就已经深刻醒悟并开始后悔了。
若她可以自欺,她应当告诉自己,他是有苦衷的,他并不是真的想杀她,他们立场不同,他也很为难的。
但她清醒惯了,嘴里绕了半天想问他一句:“你爱我吗?”终究没有问出口。她太清楚答案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切都如此明晰,问这句着实太丢脸了。
若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忍心让她受苦呢。
于是她只怔怔地看了会儿胸口那把长剑,抬头就对他笑,笑得极灿烂,不负她们狐狸擅魅惑的盛名:“原来你真是来杀我的。”
她多少是有些难过的,好不容易才喜欢了这么一个人,还是落了这么一个下场。
胸口插一把长剑实在难看,这剑着实也太冰了些,冰得她半个身子都麻了。
离渊思忖了一下,向后慢慢退去,刀刃摩擦着血肉一寸一寸退出来。她估摸着肋骨也断了两条,心里疼得骂娘,扯着嘴角笑着开口:“我是有错,但我从未薄待你,终归不该是你来杀我。”
剑刃从胸膛中尽数-拔-出来,肋骨这下是真的断了。
真的是难为自己还勉强变回人形,怕吓到他,却正好方便了他寻到自己的心脏插刀子进去,碎了她的内丹。
妖化人形,本就没心脏,只不过她为了图个逼真内丹化心,这件事,也只有姜无知道。
是她大意了。
“真可惜不能重来”,她闷哼了一声,捂住胸口,实在疼得不行,她只能咬着牙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不过这样,也是好的。”
这次就算了,能有下次的话,不想再遇见你了。
不过是疼极了说得语速缓了些,听来,却多了几分刻骨的恨。
面前的姜无,面色唰一下就变了。
离渊没精力注意这点细节,她只突然记起阿娘死的那日。鲜血将阿娘白皙的皮肤映得更加苍白,那一刻的美,是如同落日昏黄前天边翻滚的五彩云霞那般,动人心魄的美。
一个大妖生命燃尽的那一刻,自然是极美。
她想自己现下实在太狼狈,就要死了,却也不能教人看了笑话。
她退了两步要驾云逃去别处,可内丹已碎,法力凝不起来,刚往上蹿了不到一丈,便垂直往山崖下坠去。
实在是太倒霉了,这一幕定然很像是伤心欲绝,而后自寻死路的小娘子。
真跌份儿!晦气!真的是气死人了!
落在这深涧底,内脏落地那一瞬受了极大的冲击,撞在一起,而后破裂开来,七窍还在流血。她甚至听得见血液快速从她身体里奔跑出来的声音。
她一向都很有苦中作乐的精神,还费心想了想自己这副身躯死后不知该便宜了山中哪个精怪。
而后她乐,这有昆山大部分成形的将要成形的精怪几乎都被她一把火烧了干净。
七星琉璃火一旦被点燃,就不止不熄,不烧干净是不会停下来的。
也就只能剩下些大妖可以逃开了,她身为大妖被大妖吞食了身体,也不算丢人。
她变成一只小狐狸,忍着疼想缩成一团,可骨头也断了个遍,没办法动弹。她仰躺着肚皮朝上,蹬了蹬腿,放弃了。
脑袋也动不了,只剩下个眼珠子和舌头能动一下。
她不欲多言,只因记得阿娘临死前还在挣扎着说话,血堵住了血管,嗓音有隐约轰鸣,血从嘴里喷溅出来。
实在太丑了些,她爱美,不想临到终了这么丑。
但其实,已经很丑了吧。她想变个镜子出来,看看自己此刻是个什么模样,但着实没什么力气了,只能作罢。
可真冷啊,她一瞬分不清这是如今还是千年以前。
幼小的她将身体蜷成一团窝在阿娘的怀里,企图在冰天雪地里在阿娘怀中寻到温暖。这样沉沉睡去,直到温热的血浸染她的皮毛,渐渐冰冷,她感觉全身粘稠,不适地皱起眉头,稍稍舒展开身子,抬头去寻阿娘的眼,才惊觉,阿娘已经浑身冰冷。
半边身子的白色长毛已经染成红色,身子僵直,静静地躺在有昆山顶峰。
脖子伸得长长的,像只骄傲的天鹅,眼鼻朝着一个永远都触不到的方向。
她有时候会很残忍地想,阿娘到底是死于失血过多还是窒息呢?
或许都不是,她死于心碎。
不对,她已经没有心了。
或许,她死于他不爱她。
阿娘啊,你既能因爱他而死,为何不能为了我而活呢?
这漫长的妖生,她过得实在太孤独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还没有死。身为大妖就这一点不好,连死都这么缓慢。慢到都足够她把这一生全回忆一边。
于是她认认真真,细细致致地把她的一生捋了一遍。
她感觉脸上热乎乎地淌了一大片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她死前竟也出现了幻象,看见姜无蹲在她身侧,俯身下来擦去了她脸上的血污,还有眼泪。
原来,竟然是哭了吗?
她还想说一句狠心话,挖苦讽刺一下姜无。
血液堵住气管,她只哼了几声,血随着气息喷溅出来。
当真是一模一样。
她是想唤一声姜无的,但也只能发出这么点声音了。
她看着姜无垂眸一副样子被人欺负狠了的样子,突然也就释怀了。
那就算了吧。
她真的快要死了。
她死前脑子一直在飞速转动,没甚逻辑,想到哪里便是哪里。她不禁感叹自己果真是个有想法的大妖,到死了还这么多想法。
或许是太疼了需要分散注意力,又或者,她约摸是不大想死的,有些人和事能多想两遍还是多想两遍。
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五百年,可真是漫长,连她也渐渐变了。她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这么爱上一个人的。
她们狐狸本就花心,容易喜欢上别人,但若爱一个人,便是到死的事。
这下好了,她这样想。
我死了,我爱你这件事也就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