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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冬藏(15) ...

  •   众官人脚步匆匆,迅速散去,偌大的议事堂里只留下了盐运使。
      这货自知闯了祸,正埋着脑袋,绞尽脑汁思考自己到底丢了什么?
      是的,天黑路滑,雨幕遮眼,普通护院里功夫高强的少,追在后面只见着两个窃贼带走了一个包袱,却不知道包袱里有什么。
      而这盐运使本就当得马马虎虎,他可不想同那位盐政一样,被“教训”到如今只能待在家里!虽然之后为了补救,在书房里找到了些被翻动的痕迹,但一些书信、卷宗都在。他自知权力越不过上头的这位大人,对于公事本不用心,也不常用这书房的陈设,哪知丢了什么?
      怪这议事堂南北不通透,日头西斜,室内闷了些。
      被单独留下的盐运使不停地抹着额头的汗,他不敢去偷看主位上的人的神情,只是焦虑地站在原地,陷在这一室沉默里。
      满头大汗的盐运使不知道,他万分惧怕的那位大人此刻也在思索。
      男人大刀阔斧地坐在主位上,拖曳下的袍子边角密密绣着金丝,紫红的珠串缠绕在指尖,正不停地捻动着。
      那宅子是他赏给盐运使的,所以对于其间的秘密,没人比他更清楚了。
      男人转动佛珠的动作越发的快了,在他将那间宅子拿到手后,明里暗里派人搜过无数次,有发现一些东西,却一直没有发现他想要的。
      他都快以为只是那人临死前的信口胡说,可昨夜那一出实在是打得他措手不及!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盐运使丢了什么东西,而是这宅子的前主人到底藏了什么被旁人发现了!
      召都最近的风言风语他也听得不少,那旧案牵扯了谁,除了那些两年前人头落地的家伙,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本以为只是暗查的官吏,那大都里自然有人替他处理。
      可后山发现的脚印恰恰把事情推向了更坏的一面。
      “召都的人……”
      他无意呢喃,视线停留在一旁的书案上,那里摆放着手下人临摹的脚印纹样。那暗访的人该是不小心踩上了山路上的淤泥,留下了半个展翅的飞燕印记,那是每一个召都人都耳熟能详的标志——凌云阁。
      “这身份还不低啊……究竟是谁呢?”
      此时的陈瑞书已经驾马迅速赶回了聚会的画舫。
      柳家公子嘴上嚷嚷着不等人,却也没真下陈瑞书面子,帮衬着接待了各方宾客。
      此次受邀而来的多是淮扬地区的其他士族,淮州城四家一体,自个儿怎么闹,也不会在别人面前丢了面。
      陈家少爷知道规矩,也不矫情,干脆利落地自罚三杯,给诸位宾客赔罪,迎来一片哄笑与叫好。
      “陈少爷大气!哈哈哈!”
      “再来!再来!”
      陈瑞书松了口气,面上挂笑,连忙招呼画舫上的下人:“把我之前叫你们备上的好酒都拿上来!”
      “好的,少爷!”
      都是长相气质极佳的侍女,穿着上好的绸缎衣裙,端着酒水,款款而来。衣袂纷飞间,逐一分散到席间,像是缥缈的云雾落入尘间。鼓瑟笙箫之音奏起,靡靡渺渺,美酒佳肴,歌舞升平,宴会氛围一时高涨,席间众人杯酒言欢。
      祁清客带着裴实坐在角落的位置,这里挨着画舫的栋梁,不易被注意,视野却极好,满堂欢歌笑语尽收眼底。
      这自然不是主人家安排的,柳舟远也是劝了又劝,没抵过苏公子的坚持,只好嘱咐人好生伺候着,忙着招呼旁人去了。
      祁清客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只是忙了一宿,也觉疲惫,不想再应付人情,讨个安静罢了。
      所以,当一位端着酒水的侍女在路过裴实,不知怎的被绊了一跤,手中托着的酒具洋洋一洒,尽数泼在了对方的袍子上时,二人都没怎么反应过来。
      那侍女恍恍惚惚站起来,看见那润湿的衣袍,吓坏了,立马跪在地上求饶。
      “公、公子饶命!我……”
      裴实皱着眉,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止住了那侍女惶恐不安的讨饶。
      不少人被这边的喧闹吸引了视线,沐浴在众人眼神中的青年只是懒洋洋掀了掀袍子,那清亮的酒水沿着布料往下滴。
      小世子抬了下脚,那缎面上好的靴子也是一塌糊涂。
      祁清客也没料到这意外,他知裴实爱干净,这宴席怕要吃些时候,一身酒水确实不方便。
      他提议道:“去后面厢房先找一身换换?一会儿回去路上找家成衣铺给你买新的。”
      小世子微微点了点头,表情不怎么好。
      “公子!奴婢带您去!”
      还跪在地上的侍女连连开口,想要将功补过。她微微抬起脸,面上哭得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裴实却没往常那般好说话,他绷紧了一张脸,连祁清客都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冷意,小霸王不是怜香惜玉的性子,但对下人都是极其宽和的,这番动气倒是不太寻常。
      眼看着这处的僵持,吸引了更多视线,有意低调的祁清客这才缓缓开口,打圆场:“不用了,你先下去吧。”
      祁清客又瞥了眼小世子那浑身冒的寒气,对方还顾忌着现下扮演的身份,克制着没有做出过激行为。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那侍女连连躬身告退,不见身影。
      祁清客收回视线,转过来打量突然起脾气的裴悯秋。
      将军府不似寻常勋贵家族那样讲究排场,府中伺候的下人本不多,又因为两个主子都常在军营里,习惯了凡事亲力亲为,少有近身伺候的。裴将军自己就是底层爬上来的,从不讲究什么三六九等,家教在此,哪怕是脾气暴躁的小世子待下人也是十分宽和的。
      祁清客托着下巴调侃:“怎么?这一泼酒得罪你了?”
      裴小世子闻言,没好气地瞪了自家的竹马,只觉对方蠢翻了!
      “那女人故意的!”
      裴实咬牙切齿,小声地给祁清客分析了一番,从对方撞上来的角度、正常情况下酒水洒落的形状,到真正犯事的奴仆求饶不会抬头直视他们的主子!
      小世子讲得头头是道、胸有成竹,还时不时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瞥一眼听得一愣一愣的祁大人。
      召都人尽皆知的高岭之花,虽然聪慧,但在这方面显然没有花天酒地的裴小霸王“阅历丰富”,自然也不会知道小世子这完全是现学现卖。
      至于学的谁?远在召都抱着美人亲热的三殿下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骂骂咧咧地扯出帕子擦了擦鼻涕,突兀地想起远在千里外的好兄弟,想起对方丢下的一大烂摊子,呸了声晦气。
      裴悯秋烦躁地扯了扯黏糊在身上的衣服,没由来地觉得鼻子发痒,但依旧执着咬住方才的意外:“那侍女一定有问题!那泼酒就是故意的!”
      “故意的?”
      祁清客自从到了江景行手下,便极少参加应酬了,加上“恶名”在外,也没人敢用这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接近他。
      “这倒有意思了……”
      回忆方才一面之缘的婢女,长相虽算不上顶尖,却也能用出色来形容了。这是陈家邀约的酒宴,难道是陈家养的雀儿?可不讨好他,反而对他的侍卫动手动脚又来的是哪一出?
      “先去把衣服换了吧。”
      没来得及深思,那刺鼻的酒味确实让嗅觉极佳的人难受。祁清客眼见裴实在一旁焦躁不安,无奈打发人离开。
      “我很快回来!”
      裴悯秋不太放心地看着祁九英,这人的皮囊在这一众金门绣户的公子哥儿里,也显得格外丰神昳丽,保不齐被什么花花草草缠上!更何况这人的聪明根本没点在那些阴私手段上!
      也不见得能懂到哪里去的裴小世子操碎了心。
      他嘱咐道:“你干脆就别和那些婢女说话!也别让奇怪的人靠近!等我回来!”
      “……知道了。”
      还是第一次被竹马这样叮嘱的祁清客哭笑不得。

      相对这边稍显轻松的氛围,陈瑞书当下却是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里。
      方才的混乱他也看在了眼里,尤其是对象还是他需要注意的苏公子二人。哪知那黑衣青年抬起脚时,隐约露出了鞋底下的纹样!
      一只飞燕!
      从侍女赔罪到那玄衣侍卫离开,陈瑞书都震在原地没能动弹。他匆匆抬起袖子,掩去面上的惊愕,回不过神来。
      怎么会?!那人不是苏公子的侍卫吗?难道是他看错了?
      可由于角度原因,他方才是清晰地看见了完整的飞燕图案!陈瑞书回忆起在知府里,那位大人与众人提到的凌云阁。这个单单开在王都,没有一家分号的成衣铺,它产出的所有服饰上都有一个独特的印记,便是凌云飞燕!
      传闻里,这家铺子的背后势力是皇后家族,店铺也只为王公贵族服务!任何穿得起凌云阁成衣的人,至少都是家里有爵位在身的!
      陈瑞书狠狠喘了两口气,提起神,暗暗将视线投降了那毫不起眼的角落,观察起苏公子和他那侍卫的相处。
      这越看,越是心惊!
      两人表面上以主仆相称,但实际上那侍卫根本没有尊卑概念,谈话说笑也平级相待,完全不像个下人!何况那侍卫举手投足间的仪态礼仪也是极好的……
      陈瑞书回想起苏公子的身份,眼角抽抽,一个惊世骇俗的猜测复现在脑海里,难道是……三皇子?不不不!堂堂皇族怎么会甘心扮作一个侍从??即使是假的!!
      大白天的,陈瑞书被自己的猜测吓出来一身冷汗。
      他匆匆瞄了一眼角落里的二人,不敢再平白揣测,也不敢再耽搁,迅速招来心腹,细细嘱咐:“你速度去知府……”
      那低眉顺眼的仆从遵循嘱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宴厅,很快不见踪影。
      祁清客曾在召都的一场宴会上被同僚暗算过。之后,不允许自己在同一处跌倒的祁大人,便养成了随时随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习惯。他自然注意到了陈瑞书不算隐蔽的视线,还有那变化多端的表情。
      祁清客喝酒的动作一顿,微微垂眼,迅速地扫视了一番自己的衣装,并没有找到什么破绽。
      他微皱起眉,迟疑地瞥向一旁坐着的裴悯秋。
      小世子曲着一条腿,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那酒水估计不怎么合他胃口,此时半耷拉着眼皮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若不是祁清客还在旁边守着,怕是早就哈欠连天。
      祁清客越看,表情越是古怪。
      裴悯秋方才被带去换了一身袍子,不知谁选的浅绿色圆领袍,或许是看他脸嫩,挑的水波一样的颜色,本该干净又清透。
      可怎么说呢?果然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人也没什么出格的动作,只是吊儿郎当地在那喝酒,但那股挥之不去的纨绔不羁,真是难以形容。
      祁大人重新审视了一遍自己的坐姿,虽不是恪守礼仪,确也过于端正了。
      “啧。”
      凡事精益求精的祁大人微妙的觉得自己在某处败了。
      小世子似乎是真的睁着眼睡着了,被这一声惊醒,一个前栽,不明所以地看向旁边似笑非笑的竹马。
      “怎么了?怎么了?”
      祁清客扯了下嘴角,皮笑肉不笑:“无事。”
      “继续睡吧。”
      或许是近些日子都没歇好,昨晚逃了半夜,又忙着藏船、清扫痕迹,方才还孜孜不倦地“教导”自家竹马,困意实在浓郁,裴实胡乱应了几声,半眯着眼,真就又开始打瞌睡了。
      “……”
      祁清客无言,偏头叹了口气。
      他可没法像裴小世子那样心大,黝黑的眼睛扫过那匆匆离开的小厮,祁清客手里把玩着酒杯,开始思索要如何“处理”陈家公子了。
      “苏公子。”
      “曹大少爷?”
      祁清客略感意外地抬起头。
      上次的聚会,曹家态度积极,应是有意与他深交,但之后几天都没收到邀约,还以为对方改了主意。
      “家中有一笔急发的生意,耽搁了几日,还望公子勿怪。”
      曹壤把姿态放得极低。
      “这有什么?”
      祁清客闻言,没忍住笑了,端起酒杯示意人坐下谈:“自然是正事重要。”
      这曹家少爷坐下后没有说话,他接过祁清客递来的酒杯,只是象征性地抿了抿杯沿,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见对方面露难色,祁大人也不为难:“曹少爷找我,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公子,我知您身份不凡,曹家不过一介商贾家族,无论如何都是高攀了。”
      曹壤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恭维话,他顿了顿,又开口道。
      “实不相瞒,曹家近几年在南方的发展受到限制,好多家酒庄都因为经营困难,关门了。苏公子上次的话,我与家中长辈都已仔细思索过,天降的馅饼我们或许不敢独吞,但喂到嘴边的机会,曹家是定要抓住的。”
      祁清客好像没听见那些隐藏的意味儿似的,漫不经心:“曹家好歹在四大家中排第二位,怎生说的如此可怜?”
      曹壤似乎误会了,以为对方是在含蓄拒绝,压低了声音,有些急切。
      “苏公子!我知道您来淮州或许另有目的。但陈家与漕运总督关系极其密切,如今您引起陈家的警惕,那位大人也迟早知晓您的来历,那位可不好相与!”
      祁清客一时不知说什么,他没想到对方这样直接。
      曹壤接收到对方的视线,也有些不好意思,他性子直,确实不擅长这些。
      “公子别误会!我不是在威胁您……”
      祁清客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说的……曹家与田阳的关系就不密切了?”
      “不不!”曹壤连忙否认:“公子,您手眼通天,自然知晓这淮州城里的弯弯绕绕,我们曹家从去年来就损失了数笔生意,大大小小不定,加起来的亏损已经比得上往年一个年头的收入了!而这都是因为我们拒绝了田总督……”
      祁清客来了几分兴趣:“你们拒绝了他什么?”
      “我……”曹壤张了张口,犹豫不决;“您能……”
      显然,在得到“苏公子”的准话之前,曹家也不愿轻易得罪漕运总督田阳。
      “好吧,我知你顾虑。”祁清客也不勉强,只要有了线索,让刑部的人去查便是。
      不过,他该给这个穷途末路的商人家族什么样的甜头,才算“名副其实”呢?
      想着,祁清客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酒水荡漾出清亮的光泽,他有了主意:“曹少爷,曹家可以深思熟虑,但商人做生意最忌讳瞻前顾后。我不介意给你们甜头,三殿下也一样。”
      面对曹壤猛然睁大的眼睛,祁大人笑笑,抬腕沾了杯沿的酒水,于桌面落下两字。
      “在曹家做出合适的选择前,便用这家酒庄来做见面礼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冬藏(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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