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琵琶话语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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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去看了场春节联欢晚会。节目单上印着”琵琶语“三个字，以为就是一出普通的中国民乐演奏，没有特别在意。当婉约清秀的本科留学生身着素旗袍坐下来，抱着琵琶轻轻拨开弦时，忧伤立即如同薄雾在我心头弥漫开来。我盯着她身后背景上投影的的几行诗：
“今夜闻君琵琶语，如听仙乐耳暂明。莫辞更坐弹一曲，为君翻作琵琶行。
感我此言良久立，却坐促弦弦转急。凄凄不似向前声，满座重闻皆掩泣。
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
心头的雾气愈来愈浓，覆上双眼，让我分不清此身是在异国的礼堂里，而跟万里之遥的故土魂兮相连；音乐渐行渐入，思绪也随着那雾飘兮远兮，现实在眼前模糊了，我仿佛被那音乐牵着穿越了千年，亲见一位美丽的妇人将琵琶演绎成了人生，而座下的江州司马感怀而泣。。。。
乐声停止了，表演者谢幕了，我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中国传统文化在同是中国人的我这里，激起了千万中情绪，有浓浓的乡愁，有浅浅的遗憾，有对时光流逝的丝丝伤感，有对人生机遇的诸多感怀。。。。这多种情绪混在一起，我抓不住任何一个可以详细分析，索性沉浸其中不能自拔。回家后，赶快上网搜了一下，找到了这首林海作曲的“琵琶语”，再仔细读了几遍白居易的《琵琶行》，感叹林海的“琵琶语”真是对《琵琶行》的完美现代诠释。而正如同诗歌意不在琵琶在于人生一样，我反反复复听着这曲子，从中生发出了多少画面，多少人物，多少故事。几分钟的曲子有无限多种可能，让人浮想联翩，一如人生。
浔阳江头，夜色寂寂，水波无声。江水无边，彼岸何在？此岸萧索，但有孤船一二。在这无边的黑暗里，是什么划破了夜色，如同绚丽的焰火，照亮了人们的心田，又落在那里，生生地揪着他们的心？但见一妇人，发髻高高绾起，怀抱琵琶，轻轻低下头去，纤纤手指跳跃在琵琶单调的几跟弦上，顿时将它们拨成了百转千回的调子，时而轻狂，时而忧怨，时而陶醉，时而激愤。仿佛拨的不是弦，而是记忆，仿佛流淌出来的不是旋律，而是人生。迟迟疑疑拨开层层的记忆，回想这一生的际遇：也曾年少貌美，才艺出众，迷倒多少痴情少年郎；或许也有春心萌动，意愿将一颗心交付执手相携的人，无奈被华丽热闹的世俗蒙昧了双眼，虚荣带着年轻的身心毫不犹豫地投于纸醉金迷的生活：笑眼迷离看公子哥为自己拳脚相加；绫罗绸缎渐收渐多，让人都懒得喜出望外；银篦击打出青春的节拍，酒杯倾洒着少时的岁月。。。总以为，总以为，时光可以这样无限挥霍，便轻率地将幸福如此定义了。岁岁，月月，年年。直到某一天，木然伫立长安街头，一样的城楼街景，一样的忙碌的人群，风中飘来一样的酒香乐声阵阵。然而，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仿佛做了一个梦，还未辨出真假就无情地醒来了，醒时，孑然一身，没有人驻足，没有人瞩目，没有人嘘寒问暖。在那挥霍幸福的岁月里，兄第从军，阿姨逝去，都似乎趁着乐曲间隙的当儿，悄悄溜走了；家道就像那乐曲在高潮后的陡降一样，似乎瞬间败落了。过去面目全非陌生的不似自己，未来茫然一片更无从把握。裙污了可以洗涤，酒撒了可以满上，青春错过了如何是好？千百遍问自己，如果不是这样，如果没有那样，今日会不会把握着自己的人生仿佛手指拨过琴弦那样从容不迫？心底无由生出丝丝怨恨，怨谁，恨谁，又能如何？生活永远滚滚向前！频繁回首只会徒增烦恼。罢了，罢了，红颜老去，委身商人为妇，但愿平淡此生，从此相夫教子，垂垂老去。可是为什么呢，明知商人重利薄情，却夜夜翘首期盼着他归来，等来的却总是怎么也看不到头的江水，江中的明月清冷的如同自己脸上的泪痕，寂寞的像自己无边的期待想要全然浸入江中，同他亘古不变的脉搏一起，是否，就永远不再寂寞。没有人回答，只有这天杀的亲爱的小小船儿，摇着，晃着，同自己一起。这人生，前言万语无法言喻，又似乎不需要只言片语，只将这种种滋味，流淌在指间，为君谈一曲，琵琶言语了一生。
一曲奏完，万籁俱寂。只有一轮明月静静依偎着江水。江边的晚风拂起了谁的衣袖，全然不见，风中的凉意侵入了谁的肌肤，浑然不觉。一生实在太长，却被这曲子卷进去了，一时半会儿，谁能从浮生的梦中醒来？蓦然惊觉，已是叹息连连。彼此互道身世，感怀世事无常。天涯如此广阔，彼此的遇见又何须以曾经的相识为依托，一曲琵琶语一生，不论身世，不论性别，不论尊卑，每个人何尝不是散落天涯的寂寞人儿。江州司马堂堂七尺男儿，也曾热血沸腾，立志报国报君。也曾殚精竭力，全心为民为社稷。庙堂之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到头来反而落寞归于浔阳之城，无庭院养生，无丝竹怡情。本以为尽读圣贤之书，看透世间种种，终能恬淡面对，哪知闻此仙乐，理想，抱负，过去，岁月，现实，身后。。。。种种念想扑天盖地，接踵而来，像要冲破胸口，和这无边的夜色在一起，冷冷地凝视着这人间，想要在黑暗中看出光明的答案来。为何忠心不得尽忠？为何才能不得施展，为何天下不取智慧之法？怪天吗？既是天命，怎敢僭越，只能安慰着吞下这无边无际的伤感。怪上吗？九五之尊，怎可辱没，只是痴心想着他终能听贤人之语爱民如子。怪那些昏庸的庙堂小人？君子不与小人为伍，百姓和历史最终会给个公正的答案。只是，这个答案在何年何月？天子远在天边，百姓近在眼前却比天边还遥远。徒有一腔热血，一颗忠心，一身才艺，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光流逝，在这偏僻之地无所作为，直到终老？罢了，罢了，不去想了。且听君再奏一曲，就让自己在乐声中再次恣意情感吧。
琵琶声再起，此番较前更甚凄切。回忆又一次悉数上演，念头又兜转了千百遍。一生那么短，在琵琶声断的那一刻，所有的可能立即消失不见，而现实，只有一个。沉重的无边无际。女子有泪轻轻弹，男儿有泪倾情洒。且看那座下的江州司马，青衫赫然已被泪水打湿。
千年以后小小的我，无超人技艺，无一官半职，听此曲，读此诗，却敢同身受。二十几岁的人生，能有什么大起大落，些许挫折早已抛诸脑后。新时代的年轻人，没有三从四德的束缚，没有君君臣臣的条框，能有什么大不了的哀愁？凡事一笑而过，就这么没心没肺地活着。可是呢，为什么，我如此地忧伤，仿佛积攒了千年？我想我定是感触于二人的身世。我想亲见这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告诉她，人们从她的曲中记住了她绝世的容颜，千年以来，从未改变！我想大声告诉江州司马，你做到了，纵然当时有人在庙堂之上欢呼雀跃，权倾天下作威作福，他们的名字容颜早已不知所踪，管他是谁呢。人们记住了你，江州司马，记住了你泪湿的青衫。为你叫好，为你不平，为你折服，为你鼓舞。隔着这千年的滚滚波涛，你听到了吗？？？
我想我更感触于历史，感触于千百年来在这土地上生活的人们。他们的一生，喜怒哀乐，都随时间流去了，没有一丝痕迹。这当中，有绝世红颜，有平凡民妇，有富家权贵，有贫寒小民，每个人在天地间都是独特的存在，无可代替。多少平凡动人抑或惊天动地的故事都被强大的时间冲击的碎片不留。幸运的是，历史的尘埃慢慢积淀而成文化，文化两字代表的是几千年，亿万人生活过的证据。做为这片土地孕育的后人，我庆幸自己能理解这样的一种文化，能感受这样强烈的活的证据。欢乐也罢，痛苦也罢，我可以随它或笑或哭，这样，便是活着了？我放纵自己尽情沉沦在文化历史的旋涡里，让情感在其中翻滚，不去想不去分析，这样，便是人生了？我反复咀嚼他人的故事，却匆忙得顾不上品味自己的人生。这样，便是真谛了？人生真谛，谁能知晓，可否告我？纵使现下不知，百年，千年以后，可否大声疾呼？种种情感，种种思绪悠然亦繁杂，我倒情愿在此刻，能抱一把琵琶，胡乱话语人生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琵琶话语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