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记》小胖胖

4、丑女的救赎 很遗憾，我

　　很遗憾，我不曾是美女。

　　镜子自然是不敢照了，怕反复证明同一个定理。偶而瞥见自己在窗子里模糊的一张脸，一时惊讶，继而泄气，再而伤感，最后简直要出离愤怒于自己的不争气了。

　　那还是小学的时候。

　　在那之前，我对自己的相貌毫无概念。天天上山放驴下河捉鱼混日子。山脉脉，水淙淙，他们对我的容貌似乎没有微词。家中众人，姥姥自然是极其疼爱宠溺，看我什么都好。即使几位姨姨被我的行为惹恼，也只是皱眉训几句调皮，从不以“丑”字来打击我。所以，灰头土脸，上窜下跳的我自我感觉良好，活脱脱一山带王是也！

　　要命的是，带王因缘际会弃山进城了。城里房好高！城里人好多！站在城中平坦的沥青路上，看建筑四面八方纷纭入眼，两侧人流擦肩而过。带王不由地双腿发软，头脑发昏。也不知怎么总算挪回了家里，街上情景一概不记得了。没想到有人替我记住了当时的境况，还传播给了人民大众，左邻右舍，一路飞到长辈的耳朵里。

　　那天，外公一脸严肃地把我叫到跟前，外婆在一旁脸色也不好。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忐忑不安，心想：自己进城情怯，已经收敛很多，怎么还是闯了祸？外公很快解开了我的疑惑，大致意思是几个年青人看到我站在大街上，两眼盯住过路的行人，从迎面而来的注视，一直到转头目送人家扬长而去，还在盯！结论是我这个农村来的孩子呆头呆脑，三岁看到老，是个没出息的家伙。这样自然伤害了二老的感情，替我面子上挂不住了。

　　“你看看你，连人家赁房子的学生娃也瞧不起你，你就不能争口气？”外公怒其不争。

　　“你看看人家yy,又活泼又会穿，两眼滴溜转，一看就聪明，哪像你，跟人一比，呆头呆脑，怪不得人家要取笑你”外婆苦口婆心。

　　我虽然心里嘀咕着，穿得不好好像不是我的错，但是二老的话里大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意思，所以我惶恐地接受了自己“呆“这个既定事实。同时，也不服气地要以”争气“为新生活的第一个目标。

　　要争气，首先要有榜样的力量。外婆为我指明了近在咫尺的领路人。门对门领居家的孩子，yy. Yy有一头黑亮的头发，常常扎成两个高高的辫子，垂在两侧。眼睛又大又圆，眼珠果然神奇流转，晶晶闪亮。皮肤白白净净，嘴角自然上勾，脸上马上就化出了春风，阳光般的灿烂笑容。当她带着这样的表情，蹦跳着向我走来，辫子一上一下，花格子的裙摆左右飘动时，我不仅心服口服，怪不得那些有识之士交口称赞，曰“洋气，可爱，懂事，聪明“云云。连我，好像也瞬间明白这些新名词所代表的意义了。虽然心里很是纠结，她是她，我是我，我这个山里的土豆若是被刨出来还是非常让人欣喜的，但是，舆论一面倒的事实让我决心洗心革面，向着那皆大欢喜的八字方针努力！

　　这第一条，洋气。没见过洋人，所以我实在无法直观想像。只好曲线救国，从反义词土气下手。脑子里立刻浮现出自己在村里穿着个旧式的纽扣扣到胳肢窝的袄子，撂起巾子拾驴粪的情形：那就应该是土气吧。进城后倒是有了件像模像样的粉色小衫，却也被我穿出了一身的泥土气，任我如何努力模仿，就是达不到邻家女孩的水灵样，只好放弃。此路不通！

　　第二条，可爱。让人喜欢，惹人疼惜。反省自己在村里争强好胜冥玩不灵，招了不少人的嫌。进城后，人生地不熟，遂压制了本性，寡言少语，本想营造乖乖女的形象使人疼爱，顺利实现城市化的历史过渡，怎料大众有眼有珠，迅速给我扣上了“木讷，迟钝”的帽子，让我心灰意冷，斗志尽失。此路也不通！

　　第三条，懂事。识人眼色，温驯听话。我虽然胆大，但也不至于包天。更何况寄人篱下，凡事处处留心的道理我还是隐约懂的。也没乱动东西，也没打碎物品，更不敢提非份要求。怎知还是落了个不懂事的罪名。罪证有见了客人不打招呼，说话莽撞，竟敢鼓动邻近小孩进城探险等等，证据如此充足，让我无法翻身。此路绝不通。

　　第四条，聪明。我唯一可能的救星。尽管已被鉴定为楞头楞脑，我还是心存侥幸，毕竟在村小学的两间陋室里，我的小红花是墙上爬得最高的。我也要在城里的教室里，得到聪明与否的最后印证。这个决定得到了家里人的一致支持，认为是我唯一的出路。这一条，后来总算做到了，只不过在成绩的层面上。意外的是，做到了这一条，伟大的人民群众不仅不计前嫌，热情地接纳了我，还大赞我符合八字方针的种种优点：

　　“你看人家dyy，从来不讲究穿，不讲究吃，客人来了人家也不凑热闹，只顾看自家的书，才学习好阿，多学学人家？”
　　“一开始被人说楞，现在人家都刮目相看了，这就叫大智若愚。“

　　昔日的反面教材被当做正面宣扬，我这个翻身农奴也应该把歌高唱了，但是还有一个不可回避的现实：我还是丑。本以为成绩能掩盖不美的缺陷，事实好像也是如此，家长颇为满意，老师很是器重，同学也不敢欺负。但是当我跟同学一起凑上去问老师问题时，几次观察到老师对相貌姣好的同学展露（女老师，切莫误会）出无比疼惜自然的笑容，而对我一脸学术正经的样子时，我的自卑心又作遂了，失意泛滥开来，百思得到一解：不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样子惹的祸。我一定要对丑本身做个救赎！

　　救赎之前，先来认清事实，到底有多丑？

　　窗子里的玻璃告诉我：如果说别的小孩的眼睛是大大的池塘，清水在其中欢快地流转，眨眼便是微风泛起的涟漪；我的眼睛就好像是窄窄的水沟，其中有无活水流淌不能全知，眨不眨眼更是无甚区别。小的时候又黑又瘦，大一些时白净不少，无奈胖了两三圈，两颊鼓起了肉团，看起来长得很团结。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尊容。我先把自己看得低一些，再看别人的反应时才不至于崩溃：

　　家里人，蛮不在乎我的外貌，甚至把长得丑当作非此即彼的优势，学习好的必要条件。
　　师长，也大多不把容貌看得比纸上的数字重要，还提醒我千万不要走了花蝴蝶吃零蛋的歪路。
　　同学，在民风还算淳朴的（或许是尚未开化）90年代的小城，并没有将我排斥在外。而且做为“分高望重”的好学生代表我还可以选择成为漂亮桃花姐妹的一分子，招摇过市，狐假虎威一番。

　　综上所述，我意识到只要仗着成绩的法宝，就可以将丑的效应边缘化。改造丑女的第一步，就是忽略丑的事实，打造强大的信心！就这样我一路过关斩将，小学初中高中，即使偶而听到花蝴蝶们“只不过就是成绩好而已”的评论我就自动定义为酸溜溜的自我安慰，即使在情窦初开的岁月里，隐约感到男同学敬而远之的意思，我也会在心底嘲笑一声“你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你来。“

　　这样一直姑且到了大学的时候，我的法宝忽然失效了！

　　大学校园弥漫两大流行词汇：”牛人”和“美女”，像两座大山，让身在其中的我无法回避。两词合在一起：牛人美女，更是威力无边。首先，我从小，见驴甚多，见牛很少。我一边努力瞻仰牛人，一边希望至少以初生牛犊不怕大牛的勇气努力跻身其中。同时，我也毫不犹豫地加入到了男女皆爱看美女的大流中。看那窈窕淑女，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出得礼堂，入得机房；面若桃花，心生莲花，真是爱煞异性，羡煞同性，几若完美。只可叹，完美的人不是我。但是，即使再不完美，我也是家人所牵挂的，是父老乡亲看着长大的，万万不能自暴自弃。我于是开始了丑女大改造的第二步计划：走可持续发展的科学道路。所谓人老珠黄，漂亮不过是十几二十年的事，时间不计美丑，对任何人都是一视同仁的。而美感，不只在于相貌，还在于气质，而后者，正是随着时间的洗涤而愈发纯净，就好比上好的酒越久越醇香一样。所以我退而求其次，全力打造气质形象，广泛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承担责任努力做到又红又专。只可惜生不逢时，气质在那个时候恰好成了丑露的委婉代名词，我这个气质女自然无人问津，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地度过了四年大学生活。本以为有科学的指导观，谁知还是孤芳自赏的下场，以至于毕业很久以后，我还常常在梦里重温十万个为什么。

　　那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反复思量找不到答案。拿起久违的镜子，看镜中伤心倔强之人，有眉有眼，实在不算太丑，在伯乐看来应该一点儿也不丑。对了，伯乐！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又不是明星，靠全国观众的首肯才能保证票房收入。只要有那么一人，在这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没带眼镜儿，一不小心看我看顺了眼，那么我将为他绽放这天地间最美的容颜，追随他到天荒地老。在遇到这人之前，我要好好准备自己。“斯是陋室，唯吾德馨”。丑陋的外表下，可能有馨香满溢，承载世界的美好心灵。再加上韩剧的鼓励：越是不起眼，甚至有些傻乎乎，不知所以的女主角，越招钻石王老五的喜欢，成了抢手货。于是我重拾信心，开展了丑女大改造的第三步：修德。心底无来由地坚信着：只要修得纯净无比的品德，问心无愧的结果就是在外信心十足，人前落落大方，不畏首缩角，不自惭形秽，超然洒脱，人们不慕也会羡三分；在内坦坦荡荡，不自怨自艾，不枉自菲薄，吃得香睡得下，无忧无虑，任曲线自由发展，皮肤自然光滑，日积月累，不漂也亮三分；走在街上，迎着阳光，迎着路人的眼光，睁大眼睛毫不留情地瞪回去，这样，日睁月睁，小眼不靓也大三分。这个理论让我激情澎湃，仿佛达到了求美的最高境界：成精。比起整容来，更让人兴奋好奇，看看自己独一无二的容颜如何经岁月的雕琢而带来越老越美的妖精般的惊喜，还省去了n多的机票住宿手术住院等杂费，何乐而不为？

　　而我躬亲实践的初步结果验证了一句话“愚者一虑，必有千失”。是否修成了德我不敢王婆，倒是认清了自己理论的致命前提失误：世人并没有透视眼，即使有，要想穿透的也只是衣服，不是内心。人们的利眼依外表分级刷卡，标准以下自动屏蔽，根本不给你展现贤妻良母潜质的机会。事已至此，还能有什么下一步作战计划呢？或许放弃目标，才是终极的纯粹计划吧。

　　目的可以放弃，原则定要遵守。先前的三步计划让我尝到了甜头，仿佛不再渴求别人的认可了，放得下而能率性而为，走在街上挺直胸膛而不去内疚影响市容市貌了。终于有一天，有一个眼睛瘸的人绊到在我脚下了，我趁机施展所谓气质品德等妖术收网抓牢，喂其体肤，松其筋骨，娱其心志，使之担当起秦仁的大任，好借他的慧眼倒映出我这个西施。又恰好赶上民风进化的好时代，言必称美女，善意的谎言让人听了好不适用。于是，我也敢在锃亮的橱窗前流连检查妆容是否整齐了，敢在百人的聚会上甩起头发，理直气壮了。最重要的是，对着那些投来的目光，是伪是赞，我已全然不顾，一笑而过，随心所欲毫无忌惮自然流露独特乡土自我。真是美丑本无别，庸人自救之。。。。

　　犀利如你，定要在此狂笑而问：那么，你以为自己现在变成了美女了吗？信心如你，心中定然已经有了答案。我本着良心照着您的答案尽量客观审视自己，肯定一点：此女业已成精。

　　孔雀精。

　　开屏工夫一流。最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