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家与前台 ...
-
眼前,从左到右:是六面东暖夏凉的窑洞:阳窑分内外两间,是姥姥,老外公和我住的地方。一缕狡黠的冬风绕过大山的阻碍,拍打着绿色窗格子间貌似脆弱的白窗纸。这会儿,姥姥定又添了些柴火在炕洞里吧。单窑,顾名思义,只有一间,后来做为大舅结婚时的新房。紧挨着的两间是我们称为“家”的地方,也是院子里最红火最有人气的所在,舅爷爷,舅奶奶和二姨三姨小姨住在这里。午饭以过,刚刚还围坐在炕上的一大家子人已经散开各自忙去了:洗锅的洗锅,扫地的扫地,喂猪的喂猪。这会儿忙活的声音消寂下来,倒是从家里贴着红色窗花(剪纸)的格子间传来几个姨姨此起彼伏的爽朗说笑声和舅奶奶偶尔不瘟不火的三言两语。想来她们母女几个在灶火烧得热糊糊的炕上盘腿而坐,或纳鞋底,或绣鞋垫,或搓麻绳,谈笑间暖意融融。这不禁让鼻头冷意渐深的我想一如既往不知深浅地跑进去,跳上炕,即使不搀和拉话,哪怕静静聆听分享她们的热闹也好。然而热闹始终是她们的,而我,想到姥姥要会识人眼色的嘱咐,终是没有迈开步子。就那么一瞬,在冬日的晴空下,后知后觉厚脸皮的我有些黯然。最右侧孤独的凉窑承载着秋天的沉甸。其前一口青白的石磨兀自担待着冬风。后面院墙上母鸡下蛋的小窝空空如也。旁边猪圈里没了动静。相邻的驴棚下,一驴一骡惜惜相伴,静静而立,连个眼神都懒的给我。再过去木条大门和着风吱-吱作响,对着了无生机的屋顶和其上裸露的半个山壁。我终于打了个冷战,逃也似地回了阳窑,在那里,在姥姥温暖的炕上,哪怕祖孙三人相对无言,哪怕给老外公挠痒痒,哪怕对着油灯摇曳的蓝芯红焰帮姥姥穿针线,我都是那么心安理得,悠然自在,仿佛冬未临,夜未至,未被人嫌弃,还是自己小小一方天地的主人一样。少时心事不过夜,第二天早晨一睁眼,便想着如何找乐子,可不又变回了没有头脑的小霸王了吗?在雪地里牵绳儿屏息,盼望簸箕下的金色谷子足以引诱雀儿光临;在小河窄窄的乳白冰面上看小姨骑着自行车原地转圈,终轰然倒下,拍手大笑;在院子里熊熊的火堆前,暗夜蓝色的星空下,一遍一遍跳过小年的愿望:好好长大,快快长大。。。。
长大的愿望没有明显实现,季节确是及时变换了。从窑顶冒出绿意,老母鸡煽着翅膀从其上扑棱而下时,我就知道:草长莺飞,鸡飞狗跳的季节到了,是时候收复失地,重归山河了。
推开大门,便是一条小道,一边通往大路,一边通往后山。小道前矮矮的土墙隔开一片土地-我们叫做前台的地方,地方虽小,诸景俱全。站立其上,视野开阔,近看邻里小河大河,远眺群山。一侧有几株经年不变的老梨树,枝繁叶茂。炎炎夏日,影下竹席,祖孙两人,沐日光而享清风,黄狗在旁艳羡吐舌而叹。另一侧种着几样常用的蔬菜:天天向上的簇簇韭菜,层层包围的墨绿油菜,还有默默无闻不见天日的胡萝卜。西红柿倚着木杆笑红了脸,却不知对面黄瓜靠山更高,一幅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样子。喇叭花借机顺着攀上了矮墙,绽放着调皮天真的笑颜,有浅粉的,有天蓝的,也有粉红的。一大清早,提个小篮子,划过露水,割一撮韭菜,切几株油菜,拔几个萝卜,摘几颗柿子,拧几根黄瓜,一天的饭菜就有着落了。大人准备饭菜时,我也没闲着。前台下的斜坡杂草丛生,最特别的有一种紫径大叶的草,不知叫什么名堂,于我就是过家家的主菜。弯腰蹲在草从里,面前一旧木砧板,一把钝切刀。捋起袖子,将紫草摞起来,叶子切成细细的长丝,径切成紫色的方块。然后两手抓一抓,混合,一道美味佳肴便做成了,赶快端着到驴棚让我的客人享用(可怜的客人)。单调若此,因为做了主人的缘故,竟不觉得无趣。想来姥姥看我这么乖乖的样子定很宽心,虽有危险道具,总比上山下河到处疯的好。然而秋天树叶落尽时,前台也将变成我的冒险天堂了。先是爬树,挑战最高枝最细的地方,哪知中途忽然觉得右手心奇痒无比,翻开一看,妈呀,一只手掌大,拇指粗,通身翠绿,腹下皆脚的毛茸茸的不知什么虫正在掌心成蠕动状。我哇得一声哭出声来,一边死命地甩手,虫子甩掉了,掌心却留下了一道红红的印子,越挠越痒,这时姥姥闻声而来,赶紧将我从树上抱下,一边搓我的手,一边说着乖哄的话。自从这次“出师未捷身几死“的遭遇后,我算是胆小安分了一阵子。至于后来再次栽在老梨树手里的事情,着实不是我的错。谁让三姨小姨准备了粗麻绳,两端挂在树枝上,坐在上面,两手抓着绳子荡来荡去,长发飘飘,看起来乐趣无穷呢。我当然也迅速掌握了技巧,小姨在背后一推,整个人呼叫着冲向天空,很快又倒转俯看大地,真是好玩!于是有一次,家里还有客人的时候,我一个人溜出来,双脚迅速蹬地,退后,攒足了势,终于靠自己荡起来了!得意之时,一个不留神,双手一松,趴擦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坚实的土地上。一时间呼息都停止了,也没法儿出声,自然不见姥姥前来。我直挺挺地趴在那儿,动弹不得,思绪蔓延开来,仿佛超越了我的年龄,眼前的土地,眼角扫过的山,似乎在眼前即将模糊:这个世界是要抛弃我了。我仿佛听见家里人的谈笑,却像是和我隔了千山万水:姥姥呀,疼我如你,可知我现在的境况?哎,怪我自己不听话。这样想着,终于出了一口长气,尝试着慢慢站起来,拍拍胸前的灰尘,灰溜溜但万分感激地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