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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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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当修行的日子说平淡却也不平淡。陈皑晨每日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在显定峰顶挥出一剑又一剑,也算是练出了几分模样。
朱离枝练的是太极拳,太极拳以柔克刚、粘连粘随、舍己从人,走的是温和的路数,所以对于修习者的体格要求不是很高。可朱离枝一介女子,修习拳法已是不易,再加上她没日没夜的疯练,让朱离枝是受尽了磨难。纵使如此,她也未曾说过一句放弃,未曾喊过半声苦。
这日,朱离枝正跟着罗沉在林府院中站桩,王蒹葭下了山去买些宣纸笔砚之类的物件供公子读书。陈皑晨挎剑自峰顶归来,见那一大一小又站在院中练拳,也早已见怪不怪。打了个招呼就朝己屋走去。陈皑晨刚迈出两步,就听见后背传来一身惨叫。陈皑晨赶忙回头,原来是朱离枝体力不支,一个重心不稳便扭了脚,跌坐在地。
陈皑晨赶忙走上前去搀扶住朱离枝。一旁的罗沉对着陈皑晨会心一笑,说了句好好养伤便飘然离去。陈皑晨无视了罗沉的笑容,将朱离枝安置在自己房内,就转头去找行囊内的草药了。
“你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站个桩都能崴脚。”陈皑晨蹲在地上在包裹内翻找着,“现在还得我来照顾你,当初带你上武当真是个错误。”
朱离枝坐在凳子上,听到这话就欲起身,骂道: “我自己来,才不要你照顾。”
“谁让你是个娘们呢,男人照顾女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陈皑晨拿起草药,站起身,坐在朱离枝跟前, “你不会鞋子都得让我帮你脱吧,真当自己是大小姐啊。”
朱离枝狠狠地敲了陈皑晨的脑门一下,陈皑晨浮夸地惨叫起来。朱离枝以一个白眼回应,缓缓脱下了左脚的绣鞋。
陈皑晨也不客气,捧起朱离枝的左脚放于膝间,用草药认真涂抹搓揉着。
“练拳这么拼命干嘛。累了就说,罗真人又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大魔头,休息一下不好吗。”
朱离枝忍着痛,嗓音依旧平静:“可是如果不拼命学拳,我怎么替黄叔,怎么替我爹娘报仇啊。”
“我天资又不好,学东西又不和你一样那么快,我只能笨鸟先飞,拼了命去学。我当然也很累啊,我又不是铁做的,我也想享受着锦绣年华,无忧无虑地生活在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里。可是我明白,我有我自己的使命,有我必须要去承担、去完成的事情,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努力呢。”
“黄叔也死了,楚以后就我一人了啊。”朱离枝说道,“我年幼时家国被灭。我眼睁睁看着铁骑踏破宫门,看着父皇被逼至悬梁自尽,看着母后投井溺水身亡。黄叔当时带着骑兵冲进中南殿,身陷重围,是用一条又一条我楚国的人命为我博取了一条生路。我们跑了好久好久,回头还是能看见中南殿的火光。我们就继续跑,直到回头再也看不见为止。”
陈皑晨没有说话,只是拿衣袖替朱离枝擦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朱离枝转而抬头,目光紧盯陈皑晨:“所以我无论如何要随你上武当,无论如何要学拳,为的不仅仅是黄叔,也为了那西楚地百万亡魂能得一份安息。”
“可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呢。”陈皑晨手中动作不停,低头询问道,“你明知我是当今丞相之子,你我本应形同水火。”
朱离枝用力抓住陈皑晨的双手,白衣这才抬头见红衣。
“正是因为你能够在这时候仍为我疗伤,在武当山脚下愿意和那帮刁民讲律法,愿意押了玉佩也要挣钱还茶楼与道士,愿意在石门径前让王蒹葭平身,愿意亲自游历江南道看万千世态,愿意不舍昼夜练剑只为拂去心中不平。我就相信你,相信你一定是个好人,一定会心系苍生,一定会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白衣看了眼屋内昨晚燃尽的火烛,开口道。
“自记事起,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娘亲过年时去看广陵江潮。广陵江畔一般人潮拥挤,娘亲就会抱着我走,一是怕我走散,也是为了能让我更好看见那一线天。我每次被娘抱起都会不住地咯咯笑,实在不是潮水有多澎湃,多壮观,只是借由多看娘亲几眼,多依偎在娘亲怀里几分。娘总会偷偷看我。我打小聪慧,怎会注意不到。于是我就每每微侧过头几分,好叫她多看几眼。在府里,先生教训我教训得重了,娘就会偷偷抹上几把泪,就好像那几戒尺不是打在我手心,而是打在她心口似的。有时犯了错,陈昭也会罚我拎着水桶站在门口,我娘就会拿上水瓢偷偷舀上几舀。陈昭看见了,当面不会多说什么,夜里回了房就会和我娘说道,怨我顽劣都是我娘宠的。我娘这时候就会格外硬气,骂陈昭几句陈昭就不敢吱声了。可后来,娘亲长眠于武当,陈昭也入了京,更少回府了。我也早过了让我娘抱的年纪,只是每每想起,还是会想念那时候的感觉。我常独自漫步广陵江畔,捎上壶娘亲生前最爱喝的梅子酒,潮水就着酒喝下去,想念也不知有没有淡下去,可总归心里头好受了几分。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天下太平,那该有多好。”
陈皑晨微微叹息:“就是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啊,毕竟我连那四十文铜钱还没机会还上。”
朱离枝愈发认真,愈发用力的一个字一个字说道:“你一定可以的!”为了强调,还重复了几次:“一定可以!”
陈皑晨收回视线,把朱离枝的纤纤素手放下,这才发觉如今两人的旖旎场面,半点不顾甚男女授受不亲。陈皑晨咳嗽了声,也不管对朱离枝的伤势有何不妥,慌乱中站起,再看朱离枝,出人意料地没有嗔怪,竟是俏脸绯红,眼帘微垂。
过了好一阵子,朱离枝才开口道:“都说了我自己来,你这人笨手笨脚,伺候人也伺候不好。”
“那,那我走?”陈皑晨摸了摸鼻尖,说道。朱离枝赏了一记后脑勺,陈皑晨如遭大赦,快马加鞭地小跑出门。
王蒹葭自傍晚时分回宅,带回了好大一刀熟宣纸和数不清的毛笔墨砚,都安置在了陈皑晨房内的书桌上。用过晚饭,朱离枝还未抹尽嘴上旁的油脂就一瘸一拐出了门,说是要去练完早上欠下的拳。王蒹葭收拾了碗筷就不知踪影。陈皑晨倚靠在门前,破天荒地喝了口米酒,神色飞扬,笑道:“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