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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变动 让位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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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大集之日,王适早早等在酒楼雅间,他面前已经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江南鲈鱼、巴蜀山珍……皆是不可多得之好物,寻常人家得了,必得邀上三无亲友,待佳节重逢之日端出,分享其珍馐佳肴。而王适,如今一人坐在桌前,与他对面位置上已经摆上碗筷,却久久不见人到。
王适也不心急,他兀自斟酒,清酒下毒,便举起筷子,大快朵颐。
全然不在意,目前只有他一个人。
这个时候的螃蟹最是肥美,王适熟练卸掉蟹钳,转手便扔至桌上。他将螃蟹身子从中间掰开,露出黄黄的、肥肥的蟹膏。
他埋头苦吃,不多时,螃蟹壳已经堆成小山。
袁国进来之时,瞧见的便是这般场景。
他先将门反手关上,遮蔽左右视线,动作遮遮掩掩上前,一撩长袍坐在王适对面,王适此时也从螃蟹宴中抬头。他嘴里还叼着半边螃蟹身体,嘴角带着蟹黄,“自己吃,甭客气。”
说着,又伸出筷子,打算再夹点螃蟹进碗中。
袁国倒是不在意,他笑着,抖开袖子,将手高高举起——因为他的动作,一直被藏在袖内的东西,这才显现出来。
“嚯?这什么好东西?”王适终于舍得放下手中螃蟹,他眼睛已经黏在袁国带来的东西上:一坛酒。
酒,王适喝过不少。
他爱酒人尽皆知,不然也不至于,在大雪夜买酒孝敬江行——虽说是孝敬,但将近一半,是进了他的肚子。
袁国亦知晓他爱酒,此行,便是全然想要讨好王适,便几经筹谋,买到好酒。
他为王适斟酒:“我买的,你尝尝。”
“什么酒?”王适眼珠子眨也不眨,盯着清亮液体从坛里流出,酒香馥郁,将所有食物香味都盖过。整个屋子,弥漫着酒香。
液体清亮,芳香馥郁,萦绕鼻尖而久久不散。
王适早已迫不及待,他接过酒,正欲畅饮,袁国猛得按住他胳膊,低声问:“不对,你放才吃了许多螃蟹,当是不能喝酒。”
“能喝能喝。”王适本就爱酒,美酒已经斟好,如何能够等待?
他推开袁国劝阻的手,便欲作饮。袁国却担忧食物相冲,喝死了人不要紧,但万万不能是王适,更不能是死在这个档口。
若是他死了,自己如何进入官场?
不行不行,可不能为了他一时欢喜,误了正事。
袁国再度劝阻:“罢了,还是改天再喝。”
“小果儿,你是诚心拿我开玩笑呢?”王适几番喝不到酒,心头已有不快:“本来我不想喝酒,你非要带出来勾引我。如今我想喝,你偏偏拦着我不让我喝。”他眼睛一瞪,十足官场做派:“你说说,你究竟是何居心?”
“主要是我没想到,你已经吃了许多螃蟹。”袁国解释。
“怎?都是要当大官的人了,吃你几只螃蟹,你却心疼?”王适笑骂。
“莫要开玩笑,螃蟹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毕竟此时能成,你是我的大恩人。”袁国说着,却将酒收回来,仔细合上:“但酒,今日确实是不能喝。不过你放心,酒本来就是我费尽心思,找人带给你的。你可以拿回去慢慢喝,如何?”
听袁国这么说,王适这才收起方才的一丝不痛快。
他捡起筷子,扒拉着桌上已经冷掉的菜,挑挑拣拣:“这才像话。”
袁国并未动筷,他期盼地看着王适:“那,今年的殿试试题?”
“陆铮还没搞出来。”王适道:“莫担心,既然答应了你,怎么会反悔?”
袁国虽未看见事务,担忧了王适的保证,心下稍安。
他为自己倒上清茶,举杯:“今日不能与你举杯痛饮,是我之过错,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王适笑了笑,挑菜吃,并未举杯。
袁国又为自己满上一杯茶:“今日本是我邀约,却迟到让你着贵人先行等候,是我第二过错,我再敬一杯。”
王适放下筷子,好以整暇地望着他。
袁国喝完,又拎其茶壶。王适笑着打断:“你今儿是想喝个水饱?”
袁国笑着为自己倒满水:“第三杯,不是朝您谢罪。”
“哦?”
“这第三杯,是望您以后多多提携。”他姿态放得极低,虽然以往两人关系不错,但是如今,却是界限分明起来:“日后若有需要的地方,随时唤我就行。”
王适眯起眼睛:“你不去求陆铮,求我有什么用?”
“陆铮?他是一块没有人情味的石头。要不是他年龄比你大,早些拜入老师门下,占了大弟子的头衔,如何能够高你一头?”袁国表情陈恳,句句发自肺腑:“旁得我或许不知道,但这些年,我在老师身边伺候许久,他的想法我看在眼里。”袁国压低了声音,面容笃定:“在老师心中,陆铮不及你万分之一。”
说得王适心花怒放。
他嘴角已经压不住,整个人洋溢着喜悦。虽然如此,却又克制这,不让自己欢喜的过于明显,嘴上谦虚:“怎么会?若是我比得过陆铮,怎么别人早早就是三品尚书,我还是个五品郎中?”
“还不是陆铮从中作梗!”袁国认真道:“我此前听闻,你本该任左楗议大夫,只是事出突然被顶了号。”
提及往事,王适面容难免染了郁气。
好巧不巧,顶他号的人刚巧是广济。对于他来说,可谓是天大的侮辱。事情过去如此久,他都难以释怀。
如今袁国再提及,王适瞬间晴转多云,面上愁云密布。
“从巴蜀调人过来,需要吏部、礼部配合张罗。哪怕陆大人对这些事情不感兴趣,但地方往中央调人,这种事情也该知晓。更不必说,是顶替你岗位的人。”他压低了声音,面容严肃:“可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为什么不提前沟通?若是早早说了,广济能不能上京,还不一定!”
王适顺着袁国思路想,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巴蜀离京如此远,少说也有两个月路程。一路上,自己的同门师兄弟不知多少,若是自己能早早知晓,广济大抵已经死于“山贼流民”之手,如何还能来京给他气受?
越想心头越堵得慌,王适拿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
“欸——你怎把酒喝了?”
袁国眼睛猛得睁大,他慌张询问王适:“怎么样?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能有什么事?”
王适摆摆手,只觉得对方小题大做。说什么螃蟹与酒不能同吃,如今他吃了,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倒是心头越发堵得慌:“你的意思是,广济是陆铮故意弄上京来,敲打我的?”
袁国狐疑地盯着王适,时时注意,担心他有异常反应。
也没忘了回答:“我是这么想的。”
“哼!”王适狠狠拍桌子,震得桌上堆成山的瓷盘,噼里啪啦地响。
袁国慌张起身,扶住摇摇欲坠的瓷盘。不至于让自己今天又多一笔开销。
他勉强让瓷盘保持平稳,还不忘分心听王适愤恨发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陆铮是个卑鄙小人。他一向看不惯我,我此前不是告诉过你,自从老师搬去陆府后,我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过老师么?若不是上次,老师病入膏肓,我怀疑陆铮都不打算让我见老师。必定是他花言巧语哄骗骗得老师误以为我不愿意拜访他,所以这么久,我还困在五品郎中的位置,一直不能往上!!”
他怒意蓬勃,为自己这些日子的困顿,找到了解释理由。
“必定如此,陆铮害怕我夺了他风头,害怕我爬得比他还要高,还要快!”
王适怒极,袁国却诡异地冷静下来。他打量王适,犹豫许久,意有所指:“没想到,陆铮居然是如此卑鄙自私之人。”他缓声问:“听你如此说,感觉他与你算是争锋相对。关系如此恶劣,今年的科举还能够正常举行么?”袁国小声问:“要知道,有许多师弟,都等着陆铮把……咳咳,交出来。”
他也在等着。
若是等不到东西,那自己今日之筹谋,不是白费功夫?
……早知道,当初不如改拜陆铮。至少他是礼部尚书,无论他和其他人有怎样的冲突,都不影响他主持科举这件事。
可惜了。
就像是自己所说,陆铮是一块不通人情的石头,袁国此前不是没有示好,只是对方不愿意接受罢了。
不然,何苦辛苦自己,来奉承一个小小的金部郎中?
心中想着自己的事情,显得面上愁苦更重。在王适看来,居然显得更加真情实感。
“不必担心。”王适出声安抚:“陆铮虽然像是茅坑里的臭石头,但是老师安排下去的事情,他不敢不做。”
“不会有问题?”袁国心中依旧不安,但已经无计可施。
“不会有问题。”
“如此最好。”
殿试在即,袁国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手段,再去巴结陆铮。
他勉为其难笑了笑,将酒递给王适:“陆大人到底是而不稳定因素。”
他发自内心地叹气:“若是你是礼部尚书,就好了。”
如果王适是礼部尚书,他怎么还会担惊受怕,夜半时间不得好眠,就怕有旁的变动?
王适闻言,亦是跟着苦笑:“我也想说,若我是礼部尚书就好了。”
两人沉默对视,而后长长叹一口气。
天底下哪有如此好的事情?
更何况,陆铮正是春秋鼎盛之年,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把位置让出来给王适。
唉。
王适在心底叹气。
姜家的人,什么时候才能动手铲除政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