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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秽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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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就快到站淮阳时,俞平生发来一条消息。
俞真手机没开静音,消息提醒铃的响声硬生生把他从梦里拖出来了。
清醒片刻,车厢味变得愈加浓烈,空调的冷气窜进鼻息,鼻腔被刺激得让他有点儿不爽。
俞真从包里拿出蓝色口罩捂着,他呆坐了一会儿,眼睛盯着桌上的空了的泡面盒,听着对面的大叔呼噜连篇。
他睡眠不太好,每回睡觉必定会做梦,一个完了换另一个,一直梦到醒为止。
于是他被吵醒之前,也做了一个梦。
俞真回想了一下。
并不是什么好梦。
他梦到了周持。
……
俞真皱了皱眉,心情不怎么样,有些烦躁地抬手揉了下头发,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
今天是星期日,但由于过几天中秋节放假,所有学校要求在原校补一天的课。
尽管现在是上学的时间,但却还是有不少人愿意冒着被记过的风险给他发消息“关心”他。
大多都是问他怎么突然转走了。
有他认识的,有他随便加但从来没有聊过天的。
有真心问他的,也有八卦的。
但大多都属于后者。
人就是这样,一旦发生了什么事,尽管和他毫无关系,他也要凑上前去刷个存在感,得到了消息就四处传。
传来传去,最后成了什么样,所有人就信什么。
俞真觉得可笑。
流言满天飞,恶作剧扎堆。回到最初的根源,错的却是他自己。
一切的源头都因自己而起。
被人曝光的一张聊天记录成了一根可怕的导火线。
然而图片里的记录是他发的。
不是剪辑过的,事实就是他发的。
是他和他爸的聊天记录,但他爸的消息被涂涂抹抹,只看得到他说的。
那天他对他爸出柜。
他想反驳,他想争论,但毫无作用。
在那些人眼里,害你的没有别人,就是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怪罪别人?
舆论一旦形成一边倒,你就成了所有人挂在嘴边的谈资。
无法改变,没有退路。
……
俞真一个都没回,通通一气删除,他退出了高二(1)班的班级群,连同所有老师和班主任一并删掉。
洗去之前的所有,之前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关系。
俞平生掐着时间给他发了消息,头一回有了点家长的样子。
俞平生:快到了吧?
俞平生:我往你那儿打了笔钱,自己安排。
俞平生:你外婆那里给你找了个合租房,你自己找时间过去看。
俞平生:换了个地方,就好好生活吧。你爸我这边自己一个人过得挺好。
自从他妈妈去世之后,俞平生就染上了烟瘾酒瘾,成天吃喝赌除了嫖,什么都干,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好在先前的工作好,留下的钱足够养活他们父子俩。
俞平生很少管他的事,俞真考得好,他打个钱过去,考差了,他也无所谓,甚至有时候连他排名都懒得知道。
父子俩没太多交集,有时最多在饭桌上吃吃饭,然后沉默到吃完。
两人各管各的事,各过各的生活,互不相干。
还有一条消息是他唯一没删的。
和其他人一样,内容依旧是打探的消息。
徐琛:你转学了?
徐琛:这么突然,临时决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这人叫徐琛,他在琼河从小玩到大的兄弟。
俞真:嗯,前天晚上想的要转,你打比赛去了。
徐琛那两条消息是昨天发来的,到现在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俞真这个失踪人口突然来了消息,徐琛瞬间复活了,一下发了一串过来。
徐琛:那玩意儿想想我就来气,几个队的就特么会犯规。
徐琛:我本来昨天凌晨我就能到琼河的,结果平城这边下暴雨,直接把火车给封路了!!!
徐琛:我他妈现在还在酒店观看“钱塘江大潮”,这雨下的跟泼水节似的!!
徐琛:你转到哪儿了?
俞真:淮阳。
徐琛:!
徐琛:跟我这儿挺近的啊,到时候我直接来你这儿吧,顺便转个学。
俞真:……
俞真:你还是别了吧,你妈会把你打死。
徐琛:打就打呗,那破学校真没一个是人东西,妈的一个个跟风狗。
徐琛:没眼力见的东西,你多好一个人被他们搞成这样,我他妈真的想到我就来气,艹。
俞真见他火又上来了,在他开始大骂之前转了个话题。
俞真:你什么时候来?
徐琛:不知道,我这儿暴雨下两天了,大概过几天会小点儿吧。
徐琛:我这儿离你那儿近,过几天我直接打车去你那儿吧。
俞真:行。
俞真:翘课?
徐琛:翘就翘了呗,反正读不读都一个样,就我那成绩少几节课还能再少多少。
俞真笑了。
俞真:行。
……
火车钻出黑蒙蒙的隧道,车厢内四周光线照射进来,印在白色的板桌上发出刺眼的光。
俞真下意识眯起了眼。
车厢里开始播报着,嘈杂的女声糊着音从上方传来。
俞真静静地听着。
她说,现在是上午七点五十分,距离到站还有二十分钟。
车厢内十分安静,播报员的声音十分清晰,但大多数的人依旧还在睡梦中,传响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一些人像俞真一样也醒了,但他们并没有吵闹,有时只隐隐约约地听到小声的交流,还听到了轻微的拆泡面声。
脚下是车轨发出的“咔哒咔哒”的声响,一下一下,缓慢极了。
最后十分钟,服务人员走过一间间车厢,懒散地提醒要下车的乘客,整个车厢瞬间活了过来。
他们在着急整理东西。
俞真没带多少东西,他只背了一个大包,里面换洗的衣服已经够他在那儿生活一段时间了。
他坐了十多个小时的车程,没从包里拿什么东西,这会儿也不需要怎么整理。
需要带走的,就只有桌上的一瓶矿泉水。
俞真转头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小村庄,天空很白,没有多余的痕迹,田里的秧苗绿油油的,对面的山很高。
此时他有两个想法。
以后的以后会怎样。
另一个跟上一个毫无关系。
这十分钟有点长。
……
到站了。
下淮阳这一站的人有点多。
俞真不喜欢挤,等到人走了一波,他才背起包紧随着队伍。
人群往着一边下,俞真也跟着那边走。
队伍缓慢,俞真倾身往左边探了探,谁想就撞上了一个东西。
“砰!”
矿泉水砸到地面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力道挺大的,俞真轻叫了一声,鼻腔内一阵橘子酸。
他抬头的时候那人没了影,正疑惑了一瞬,一个男的起身站在了他面前。
男的戴了一个白色帽子,压得有些低,看不清脸,穿了一身白,只有一个布挎包和鞋子是黑色的。
这人品味跟他挺像的。
俞真不知道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个想法。
“不好意思。”
那人说,声音很沉稳,带了点磁性,他说的时候似乎稍稍地抬了点头。
那人说着递过来那瓶掉落的矿泉水。
俞真愣愣地接过。
那人错开他,离开。
那人刚刚似乎帮他捡了瓶子。俞真不知道为什么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瞥,看到了地上的一张车票。
……
直到下车之后,俞真才发现刚刚自己似乎很没有礼貌。
明明是自己挡着了别人的去路,撞上了人还没道歉。
俞真在心里默默地反思了一下。
反思完,他看了一眼手里的那张车票。
这是淮阳开往琼河的车票,和他刚刚坐的那列车刚好相反。
日期是前几天的,纸的脚边已经被小剪刀剪掉了一个圈,意思是已经没用了的票。
俞真回想了一下这东西刚刚掉落的位置,似乎是那个人掉的票。
他之前去到过琼河吗?
俞真想了想,又看了眼车票上印的名字。
——严遂。
他叫严遂吗?
还挺好听的。
-
俞平生说他姥姥会来车站接他,俞真下车之后去了等候区里等着。
等了十多分钟。不见人影。
再打开微信,看到了俞平生刚刚发来的消息。
说是他那个姥姥现在在医院忙得抽不出空,让他自己打车去她家里。
俞真回了个“好”,起身走出了车站。
他对他这个外婆没什么印象,除了两年前他妈去世的时候,见过她一面,也没说过话,印象里女人话很少,还有点冷漠的意味。
听俞平生说,大概是在他一两岁的时候,她带过他一段时间,但那时候他年纪实在小,关于她外婆的所有都是毫无印象,甚至连她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想到联系方式,俞真为了方便些,让俞平生发个名片过来。
车站附近很好打车,俞真上去之后跟师傅说了一下地名。
出租车里很安静,司机不怎么说话,也没有放那些开车必听的潮流音乐,只开了个空调,四周窗户都关着,只隐隐约约听得到外头闷闷的杂乱声。
淮阳算是个比较大的城市,窗外看得见的车和人群的流量多得满街跑,上午刚起个头,路上的人就已经扎堆了。
俞真从兜里拿出个耳机戴上,道路很平,但很远,他想睡个觉,但还是想看看这个地方是什么样的。
他记得,他老妈跟他唠嗑的时候说过,淮阳是她和他姥从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当初遇到他那个爸,就是俞平生的时候,俞平生还是个见到姑娘话都说不利索的男生。
俞平生虽然家庭条件不太好,生也出生在琼河那个小破地方,但他考了个好大学,遇上了他妈。
听他妈说,他姥当时就不同意他俩在一起,但他妈倔得很,怎样都要和俞平生在一起,他姥管不住他妈,他妈就嫁到了琼河,还生下了他。
不得不说,在俞真的印象里,俞平生对他妈说真的好,也是真的爱,但这个好,这个爱,他没有分出一点给俞真,也不愿意。
他成了现在这样,估计也是因为他妈离世的噩耗突然出现。
他妈还在的时候,他和俞平生就不怎么说的上话,因为带他长大的大多都是他妈,俞平生经常出差也顾不上他,又不会哄人,俞真自然跟他就不太亲近。
他妈去世之后,俞平生就没再管他了,但说实话,看他那样估计连他自己他也不想管了,又怎么顾得上管他这个儿子呢?
所以当他知道他儿子喜欢男生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应下了。
什么都没说,更没有任何情绪的变化。
如果在别人看来,俞平生大概是真的一点都没有爱过他这个儿子。
但俞真并没有任何奢望他给予他像他妈一样的温暖,他从不觉得他缺失的东西需要别人来补救,如果真的有人赶上来了帮他补救,他估计会受不了。
俞真有时候会在很安静的时候想想,他觉得他的性格很怪,总是在一些让人抓不住的点上生气。
他脾气很好,大概也不是说脾气好吧,只是包容的比较多,时常在别人看来应该生气的时候,他都表现出无所谓,事实上也确实是无所谓,因为对于他来说,没有实质上干扰到他的矛盾,都没必要纠结很久。
但如果真的干扰到他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他都会觉得不舒服,何况是那些事。
所有事情的发生,都来自一条不起眼的帖子,甚至到了现在,他已经去到了另外一个城市,他也想不懂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还记得,那天半夜里他突然失眠,窗外的雨下得很大,黑暗中的暴雨声像是要把他吞咽其中。
第二天雨就断了,小城里依旧清新一色,仿佛昨天的雨夜只是他的一场梦。
那天去到学校,从他看到抽屉里面让人恶心的东西的时候,所有之前安宁的一切就开始出现裂缝,被昨天那骇人的暴雨冲洗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滩恶心的污秽。
性向被人曝光、恶作剧的情书、在他抽屉里放那些恶心人的东西,再到那天晚上,他在巷子里遇上的那两个男人……
一切都不像从前那样安稳,他安静的生活被彻底打碎,破得不知道从何开始拼凑。
他觉得乱得彻底,他就想逃。
不能回到最初的样子,那他就忘掉那里的所有。
……
俞真看着窗外游走的人群,还有远处街边缓慢移动的树,停下了思绪。
还有很远的车程。
他想着,闭上了眼睛。
……
车子又开出了很远一段距离,把车尾后的人和事物都抛在了后头,它只管往前开。
道路一直都很平稳,他的呼吸渐渐变得规律。
然后沉沉地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