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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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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陛下已经离开了。
十九就站在窗边看着陛下的背影远去,看着她怒气冲冲地打碎了路旁的冰雕,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几不可闻的笑意。
哪怕过了五年,他依然记得那一夜他伤痕累累,本以为要就此长眠战场,却不想被人所救。
那是位红衣女子,眉目宛若冰霜,满是冷峻。
她是极北之地的王。
被带入极北之地,对十九而言,好像没什么所谓;她要留他五年,十九似乎也没什么拒绝的余地。
他是内陆人,为人所救和寄人篱下无甚区别,本就处于劣势,在别人的地界,随遇而安是他想到的最好的做法。反正他本该死于那场战争,往后的岁月,算他苟活。
他想不到陛下留自己五年的目的,也想不到她相救的原因。
季家长子季咎,“叛臣”季怀之子。
他前十几年也曾光风霁月,当之无愧天之骄子,后来随季家满门被屠。
陛下只当他是寻常的少年郎,却不知他前缘种种淡忘,心性早已不止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他自己改名换姓,忍辱负重,本就擅长伪装,故极易看出别人的伪装,哪怕那个人是城府极深的极北女王。
他从她的纵容中看出了征服与渴望。
她对他的好,于她而言或许不过是一场游戏,她要做的只是取得游戏胜利。
他知道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知何时,窗外又飘起了大雪。十九见怪不怪,将手伸出窗外。
烈风、极寒。
一片冰凉化在他手心。
他想,冰季就要到了。
这一年的冰季,似乎来的过于早了些。
7.
极北之地,苍白,神秘,强大……
他们不入世俗,没有善恶理法,离经叛道,为所欲为,是众人闻风丧胆的魔。
传闻极北之地与世隔绝,除非得到极北人特赦的通行令,否则外人不得入内。
而即使拥有了通行令,也只有在为期一个月的冰季结束后,雪域之门大开,才可通行。
十九的五年之期就在那时结束。
届时,他便是想留也不得。
8.
那日之后,似乎很少再见到陛下。
十九对比丝毫不觉得意外。
他既已经看透了这只是陛下眼中的一场游戏,游戏到了末局,以她那种性格,失去耐心也不是什么新奇事。
那些曾独给他一个人的温柔偏爱,都是假的。
十九依旧每天都待在枌榆阁,读着陛下为他寻来的藏书。
日复一日的雪,窗外只有满目苍白。
而十九,如冰雪般,无悲无喜。
然而平静的表象下,他无数次的回忆起那一夜,那一吻。
回忆起那一夜,陛下笑着问:“喜不喜欢我呀?”
十九胡乱的放下书,发现自己竟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全是荒唐。
忽而听到一声轻笑。
十九抬起头,只见陛下一身大红华服,随意的靠在门口,眼神却是极为专注。
她在看着十九。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看着十九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十九眼神微动,唤了声:“陛下。”
极北之王身上裹着窗外的雪,像融不尽,化不透,说出来的话,也同她本人一般冰冷。
“这……是通行令。十九,冰季难掖,你非我族类,我允你随时离开。”
她平静极了。
可十九忽然心里一空,他看着她,像是根本没听清楚她的意思。
冰季之后才雪域之门大开,这规矩已有千年,极北之王却说破就破,当真是优待,也当真是……毫不留恋。
极北极寒,极北之人也从来无心无情。
十九道:“多谢陛下。”
9.
看着十九,不知怎么,陛下忽然想到方才与族中长老议事。
“今年冰季怕是不会太平。”
“我唯恐雪崩将至。”
族里最德高望重的长老此句一出,底下即一片哗然。
陛下处在众人之首,脸上的表情晦涩难辨。
古老的雪原之神曾经预言,雪崩一至,冰雪将掩埋人类的足迹,抹去雪域所有存在。
彼时大雪不断,终盖人烟,千里之内,无人生还。
只剩下白,望不到尽头的白。
这是灾难。
极北一族自千年前迁至极北之地,便与雪域相生,是注定一辈子都与冰雪相伴。
雪崩之时必要迁徙却不知雪域给了极北人长生,却也将他们束缚在此。
他们要在冰季结束之前,向雪域之神献祭。用身负神力之人的鲜血来平息大雪的怒火。
身负神力的,一向是极北之王。
众人沉默。
异样的目光看向那身居高位之人。
她依旧一身如血舨鲜艳的红衣,笑得极其无所谓:
“我都还什么都没说,你们急什么?”
10.
献祭。
陛下在心里反复琢磨起这两个字。
高耸的雪山,一步三拜九叩,行至雪山之巅,方可见极北一族的祭坛,祭坛两侧的冰雕栩栩如生,像屹立千年,古老传承的守护。
也只有陛下知道,每一座冰雕中封印着的,是历任向雪域之神献祭的极北之王。
他们自愿一生与寒冰相伴,用自己身负神力的鲜血来平息雪域之神的怒火,请求神明收回惩罚。
……
极北女王,他们都道她风光无限,可她却是生来就知道自己的结局。
她跪在祭坛之前
不知怎么,她忽然就想起了十九。
算来,除去给他送通行令时,也许久未见了。
罢了,不见也罢。
待十九离开极北,他仍是中原的世家公子,雪原于他终究是微不足道的一场幻梦。
11.
她站在城门之上,目光微移,看着他孤身一人走过冰城。
他已经站在冰城之外,本不该回头,却仍是等着她主动露面。
他一直知道她在看着他,然而却什么也没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