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盲心

2、（一）极北之王

　　1.
　　气死了，气死了！

　　女王陛下快步走出温暖如春的枌榆阁，还是气不过，将路旁精致的冰雕看做十九，一掌击碎。
　　尽管如此，她的眼神里还有融不化的寒意。

　　想她极北之主，万人敬仰的陛下，一向喜怒不定，不可一世，一生的耐性仿佛都给了十九一个人。
　　但他偏偏不识好歹。
　　真是无趣。

　　陛下走的快了些，她怕自己一会儿反悔，去要了十九的命。

　　2.
　　十九是她捡来的。

　　那日她为报私仇踏进大陆，解了心头之恨，心情难得愉悦，一时发了慈悲之心，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少年。
　　只因少年是她带回极北之地的第十九个大陆人，陛下便敷衍的唤他十九。
　　分明从一开始，并没有将这人放在心上。

　　2.
　　他被陛下随意安置在一处偏殿，无人过问，只有每日由奴仆按时送过去的汤药。
　　十九不爱说话，对什么都是沉默的接受。只是第一日拿到药时，细细地嗅了嗅，才放心喝下。除毒时哪怕痛极了，也一声不吭。
　　后来伤好了，还是不说话，似乎一点也没有待在陌生环境里的不自在。偶尔正午的时候来院子里晒晒太阳，旁若无人一般，自顾自的靠在树旁。

　　然而极北之地哪怕有阳光，也是不温暖的。

　　少年注意到这一点后，就再也没有出门过。

　　陛下素日忙于政事，只有在少年伤重时去看过几眼，嘱咐药人，“别让他死了。” 后开十九伤渐好，没人在她跟前通传，就将人抛却脑后。

　　最意想不到的，是十九主动寻来。

　　当时陛下因事不顺心情极差，下令处死了几位臣民，见了血光，正郁闷。
　　但十九身着这出尘的白衣，与这茫茫冰雪相得益彰。
　　陛下出忽意料的笑了，突然起了玩乐之心。

　　十九行了一个大陆贵族的敬礼，语气毫无波澜。
　　陛下听不惯大陆人的虚礼，只捡了重要的听，大致意思是谢过她的救命之恩，现在他已痊愈，请求离族。
　　“倒是我忘了，”她好整以暇地调戏，“你们大陆人的确受不得极北之地的寒。我这便差人想办法。”

　　她是极北之地的王，也是大陆闻风丧胆的魔头。看腻了别人眼中的恐惧或奉承，被少年眼中仿佛同出一脉的傲慢逗得哈哈大笑。
　　十九的傲是收敛起来的，表现在一举一动中，有意思极了。
　　真不知道知道他的沉稳自若是不知者无畏还是别的什么。
　　鬼使神差地，她想从十九眼里看到顺从与乖巧，没有强迫的，发自内心的，真实的。
　　然后，她拒绝了十九离族的要求。

　　她说：“我救你，自然也不是白救的，怎么能说走就走？这样，我只要求你就在极北之地五年，你认我差遣。五年过后，你便是想留也留不得。”
　　十九是淡漠的，仿佛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无所谓地接受了这“客气”的幽禁。

　　3.
　　陛下久居极北之地，讲究的便是一个随性，万万不能用大陆人的善恶观来评定她。
　　就比如陛下素爱玩心，尤其是十九那样十六七岁，初入人世的少年郎。
　　她看不惯十九的淡漠与无所谓，却也疯狂迷恋这种不同于他人别样的美。

　　她命令十九跟在自己身旁，几乎把所有的柔情都给了十九。

　　而相应的，她对十九的占有欲到了疯狂的地步。

　　她不允许任何人和十九交流，不允许任何人向十九表露善意，她下令让所有人无视十九，让十九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极北之地的环境恶劣，她亲自去大陆为十九寻得地火，于是有了温暖如春的枌榆阁。她令厨师做得大陆的吃食，寻他开心。她因他不经意的一提，从此在他面前只穿红衣。

　　倒不是陛下有多爱他。
　　只让一个人陷入绝境，再由自己给予他希望与温情，是陛下惯用的手段。
　　可十九表现出来的不在乎，不像做伪。
　　十九不在乎离开大陆，不在乎极北之地的单调寒冷，他不在乎孤身一人，自然也不在乎陛下的威逼。
　　他像是换了个地方，过他的贵族生活。
　　后来习惯了陛下近乎每日晚饭时的到来。

　　陛下几乎每日都会和十九用餐。
　　十九不爱说话，可偶尔表露出来的情绪也会逗的陛下开怀大笑：
　　“十九啊，十九，你怎么这般有意思？”
　　十九看向陛下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认真思索她问出的问题。他总是这样。

　　陛下能感觉到十九对一切都抱有警惕，也许不是针对极北之地，而是过去的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
　　于是她说：“在极北之地里，有什么要求你随意吩咐。我是这里唯一的王，而你，是我的……贵客。”
　　那时候，十九就用那种眼神，很专注地看着她。

　　陛下刚救下十九时，看骨相十九的确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但他的心性，却绝不能当做普通的少年。
　　也只有这样的十九，才当得陛下那样大的兴趣。

　　4.
　　陛下当初定下承诺，留十九在极北之地五年。

　　现如今，便是第五年了。
　　她仍然没从十九的眼睛里看出爱意，甚至连他一个发自内心的笑都没得到。
　　陛下不强人所难，可多少有些不甘心吶。

　　离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可十九仍然不冷不热。陛下不倦，几乎日日都留在了枌榆阁。
　　她特意为十九燃起的地火，平时温度也没那么燎人，可此刻，不知是不是因为陛下心不静，她竟觉得莫名燥热。
　　她都把话说的那么清楚了，把她对十九的宠爱摆到了明面上，做足了引诱者的姿态，可十九偏偏不为所动。
　　“喜欢我吗？”陛下又一次耐着性子问。
　　十九眼神微微闪动，只当没听见。
　　于是陛下的急躁更甚了。

　　陛下是生长在极寒之地不可侵犯的玫瑰，美得摄人心魂，猎物被她温良的表面欺骗，伤的满手鲜血。
　　十九……难得清醒。

　　“十九。”
　　陛下引他抬头，于是十九放下手机的书，眼睛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明媚地笑了笑。

　　她实在太想看到十九眼睛里的别样情绪，竟然就此吻上了他的唇角。
　　那种感觉很奇怪，更奇怪的是，她的唇，竟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冰冷。
　　陛下的笑意更深，然后在他推开他之前后退了几步，眼里的情绪像个做了恶作剧得逞的孩子，难得的心情愉悦。

　　十九刚才那诧异的眼神真的……好可爱。

　　5.
　　十九没有说话，只是那双习惯了不带喜怒的眸子染上了别的情绪。他依旧是看着陛下，却只是叹了口气：
　　“陛下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

　　笑话。
　　陛下她贵为极北之地的王，所作所为讲究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这还是第一次有谁对她说“你不要……”呢。

　　人类的感情当真是复杂，陛下生于极北之地，恐怕一辈子都懂不了。
　　她只是想，五年之期将至，极北之地的人向来重诺。她竟是没能在他眼里看见自己想要的，白白在一个人身上浪费五年光景。
　　没意思极了。

　　陛下摆了摆手，就此离开了枌榆阁，

　　她这五年来为取得十九的信任，在他面前始终压抑着本性。陛下冰冷、狠厉，所有的温情都给了一个人。
　　五年期限将至，游戏结束了，她还没赢。

　　陛下越想越生气，将路旁精致的冰雕看做十九，一掌击碎。
　　她只怕自己这时候失了耐心回头要了十九的命，最后失了诺。

　　她做事向来只讲究心里舒服，往常对十九好，不过是因为征服的过程让她快乐，现在忽然觉得没意思了，十九在她这里就一文不值。
　　已是最后的期限，极北女王薄情寡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