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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母亲的故事 前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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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莲红嵌珠的马车缓缓驶近安京。
司宁沁已经在南下的和亲路上颠簸了一月有余,出发时北地还未从隆冬的银装中苏醒,满目的萧条和料峭让她不禁从头到脚都一阵冰凉。她让婢女多备了两件狐皮氅衣御寒,马车内也用毛皮封住了木板间的缝隙。可南方的春日比她想象的还要暖和许多,途中见到的百姓大多足衣单薄,跟锦帽貂裘的他们一对比,越发显得他们这拨西樾人着装怪异,跟允朝的民风格格不入。
一路上氅衣没有派上用场,现下就快到安京了,她的手心被毛绒绒的坐垫捂出了一层薄汗。护送她的达恩将军一直骑马守在车驾旁,见她细白的手指在侧窗上拨弄,担心她舟车太过劳累,特意凑到跟前来安抚她道:“听说他们中原人的国都城外设有十里长亭,末将眼瞅着前边就有一座赤红色的八棱亭,许是离安京城不远了,二公主再稍微忍耐些时辰,待到了安京城内我们找个气派些的邸舍住下,好生休整休整。”
司宁沁略微颔首“嗯”了一声,手又缩回到逼仄的马车中。送亲的队伍离安京城越来越近,她的心也越来越不安。最前头带路的是他的兄长司宁渡,是西樾的皇长子,此番亲自送她入安京就如同送羊入虎口,满脸的苦大仇深。
这一切的愁苦,还要从西樾国和允朝打得肝髓流野的“河庭大战”说起。西樾和允朝交界处有一军事要塞唤作河庭,顾名思义,是一块像河流一般狭长的地界,两国打着护卫彼此疆土的旗号隔三差五地在河庭地大打出手。允朝皇帝命人记载了近十年折损在河庭的将士,一合计竟有四万之众。允朝皇帝一怒之下派了二十万大军向北讨伐西樾国,预备一鼓作气收回河庭地,一劳永逸地解决北境的战乱消耗。
河庭地蔓延的战火烧红了整个北境,哀嚎声和哭泣声在嗜血的风沙中盘旋了三载,原本就荒凉不堪的北地一时间尸横遍野,幽暗得不见天日。
西樾国无论是国力还是兵力都无法和允朝抗衡,最后节节败退到河庭以北的底戈河流域。西樾王忧心允朝军攻破他南部重城鹰城,最终派使臣进了允朝将帅的营帐,开启了卑躬屈膝的和亲谈判,司宁沁便是河庭大战的陪葬品,河庭也正式被允朝更名为河庭州,成为了允朝的领地。
马车缓缓驶过长亭,兄长司宁渡突然挥手喝住了风尘仆仆的队伍,一路奔波的汗血马打了个温吞的响鼻,车轱辘顿时停止了“嘎吱嘎吱”的叫嚣。
她撩开厚重的兽皮帷幔向外探去,目光所及之处,一个身着淡黄色纹龙长袍的郎君正骑马向他们迎来,飒爽的英姿让她想起中原人常夸赞的鲜衣怒马少年郎。他身后跟着两个着绯袍的中年男人,头顶的幞头帽勒得他们的眉眼又细又长,越看越觉得身上有一股子迂腐气。
双方言笑晏晏地拱拱手,又寒暄了好些话,司宁沁没听太清楚,但从他们夸张的表情中大体领悟到了话中的内容,这些着绯袍的是允朝的高官,他们身后还跟了两队明光铁甲的允朝兵,是被安排来接应她的。
司宁沁远远观望着那个鲜衣怒马的郎君,心下一滞,视线也有些挪不开。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位风姿傲然的郎君便是她未来的夫君,允朝的太子李奉殷。
身为和亲公主,她不奢求嫁得如意郎君,只求未来能与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得个相敬如宾的美名,也好在埋入黄土时不辱自己守卫故土的使命。
她静静地望着李奉殷,凝重的双眸中露出几分庆幸的笑意。太子殿下气度不凡,丰神俊朗,是她心悦的优越长相,只是她的笑意很浅很浅,特别是当她想起父王母妃语重心长的叮嘱时,失落的神情便僵在脸上抹不开了。
两国休战盟书传回西樾时,母妃攥着她的手在内殿里苦口婆心许久,当时她心里悲痛难抑,许多话都记得不真切,只一句不堪入耳的扎心话她一直萦绕于心:“如今西樾国势弱,你到允朝势必寄人篱下,和亲文书上写得好看,说是嫁与允朝的太子为妃,可那允朝的太子东宫中早已有正房的太子妃,让你千里迢迢嫁去不过是做太子侧妃,可怜我西樾国最尊贵的嫡公主竟然要去给允朝的太子做小,我食不下咽,真是不甘又愤恨啊,若是有一日让我西樾得了势,母妃一定八抬大轿将你接回西樾来。”
司宁沁不是三岁孩童,母妃对大局的指摘她只是低头冷笑:“母妃也说是若有一日,可见眼下我们对允朝就是胳膊对大腿,三年五载甚至是十年二十年,都将受允朝挟制,不然我今日也不会落得个和亲的下场。”
她的母妃撕心裂肺地痛哭了一阵,抚着她的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拍着,嘴里喃喃着舍不得她离开,母妃的不舍是真切的,只是当她问母妃:“若是我现在离开王宫,从此以后做一个隐姓埋名的西樾百姓,父王和母妃可会容我任性一回,放我去追逐自己的自由?”
母妃却迟疑了,原本泪如雨下的双眼顷刻干涸一片,温声细语也变成了蛮不讲理的质问:“你怎可逃婚?你若逃婚允朝人势必要打到我西樾国都,到时你让你父王如何应对?兄长如何应对?”
司宁沁看着偏袒之心昭然若揭的母妃,心里的痛又重了几重,她轻笑,视线在偌大的王宫中飘荡,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容纳自己的栖身之所:“所以于母妃而言,女儿的命抵不上父王和兄长的太平日子,既如此,女儿愿意去允朝和亲,希望此去经年,两国的情谊能如父王和母妃所愿,永远相安无事。”
司宁沁的语气冷得让西樾王后心惊,寡淡的表情似乎对周遭的一切失望到了极致。她向父母磕了三个响头以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此后便无一句交代,带着这份透彻心扉的失望来到了允朝。
南行的路上她看山赏水、穿城过村,终于在风霜雨雪的催促中到达了目的地,见到了她那位声名赫赫又不曾谋面的夫君。
司宁沁收回纷飞的思绪,双手叠放在侧窗上支着脑袋,通透而明亮的双眸中有淡淡的期许弥漫,这期许不着痕迹地落在了李奉殷身上。李奉殷置身于烈阳下的天光之中,有所感应般掀起眼皮,定定地朝她看过来。从他的角度可以见到这名异族公主的半颗脑袋,额头以上都藏在帷幔之中,只露出额头以下的五官,漂亮的眼仁像是令人着魔的深海琉璃。
李奉殷不自觉地对她笑了下,四目相对下,薄唇上的浅笑意味深长,让她心尖为之一颤。可渐渐的,他的笑意开始收敛,眼神变得笃定而不容置喙,仿佛在告诫她,她逃不掉这命运的轮盘,就像猎物永远逃不脱猎人的手掌心。
司宁沁连连盖下帷幔,额头上生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观面知心,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绝不简单。
李奉殷带着和亲的队伍去了专门接待使臣的鸿胪寺,他们前脚刚到,后脚宫里就来了通传的宦官,端着明黄端庄的圣旨告予众人,她跟太子的婚礼在三日后举行。宦官尖利刺耳的声音扰得她心里乱作一团,她还未来得及看尽安京的繁华,便被宦官“允朝太子文武兼备,西樾二公主明德皓贞,结秦晋之好,永固边疆”几个字生生逼退。
那年春日,她一身灿若流霞的红装踏入了允朝最华贵的皇宫,怀着对太子殿下的满腹探寻,成了东宫中最惹人注目的女子。她的惹人注目不仅在于她公主的身份,还在于她深目高鼻的长相,美则美矣,偏生比中原女子多几分异域风情,长长的睫羽像是绘上去的一般,稍一抬眼便是一幅顾盼生姿的美人图。
女子尚且被她的美貌折服,太子殿下更是难以自持。二人的关系并未遂了她相敬如宾的心愿,太子殿下比她想象中更偏袒爱护她,周身的风流气度更是让她深陷其中。离家的公主最终把太子殿下所在的皇宫当成了她另一个家,第二年为他诞下一子,取名李靳延,意为允朝和西樾血脉的延续。
与他肌肤相亲多年,司宁沁渐渐看懂了他的心思,他面上瞧着温厚无害,处理政事来手腕狠绝。朝堂上的牵扯本不与她相干,她只需像笼中的鸟儿一般每日逗人一笑便可,但一年又一年,太子门下的官员来了一批又一批,太子在安京的兄弟却一年比一年少,原本空荡的后宫也逐渐充盈起来,她也被日复一日的循规蹈矩磨得没了棱角,她眼瞅着后宫里怨妇越发扎堆,最终明白过来,太子并非多情,而是无情。
司宁沁入宫的第七年,老皇帝撒手人寰,太子李奉殷顺利登基为帝,改年号定康。
李奉殷终于摆脱了先帝笼盖在他身上的多年桎梏,短短五年便用铁血手腕整肃了一批老臣,连带着他的皇室弟兄也死的死逃的逃,与他一母同胞的赵王最终落了个谋反的下场,尸体曝晒在永安门外三日三夜,晒的发烂、发臭,晒得人心惶惶。
时序九月,北地送来寒凉的秋风,肆掠的风声卷起一地残败的青黄,随即大雨瓢泼而下。
司宁沁一觉醒来就发觉李靳延没了踪影,她焦急叫来殿中服侍的常嬷嬷,常嬷嬷自她入宫便跟在她身边侍奉,一听三皇子不见了竟吓得六神无主,跪在地上哭得眼泪簌簌地掉:“是婢子有罪,婢子应该好生看着三皇子殿下的,今日永安门外要清理赵王尸首,三皇子和赵王素来亲近,昨日还向我打听赵王叔的尸体会被如何安置,我当时未多想,就如实同三皇子说,赵王是谋逆之人,是不配以亲王规格下葬的,只会被丢弃到乱葬岗任风吹雨淋。现下想来,三皇子当时眼里泪汪汪的,手里也憋着一股劲,多是跑到永安门去了。”
司宁沁心里惊成一汪沸水,拿了把水墨纹的油纸伞便匆匆往殿外跑去:“阿延是个重情义的孩子,平日里最喜缠着他赵王叔练剑习字,如今赵王党羽因谋逆被歼,他定是伤心不能自抑的,可他毕竟只有十岁,不像大人那般懂得隐藏情绪,你一早便看出端倪却不告知本宫,也不好生看管住他,你难不成是老糊涂了?”
常嬷嬷抹一把眼角的泪,跟在司宁沁身后惴惴不安地攥着衣角:“婢子的确糊涂,还望贵妃娘娘责罚。”
司宁沁哪里有闲工夫来责罚她,头也未回。雨水唰唰地砸在伞面上,又珠帘般撞上司宁沁的裙摆,在她下衣上晕开一朵朵暗色的残花,直至被她急躁的步伐彻底打乱:“你应当知晓我们皇上的脾性,这些年前朝后宫,忤逆他的人有几个还有脑袋的?若阿延真去了永安门替谋反的赵王收尸,哪里轮得上本宫来罚你,到时龙颜大怒,咱们荷华殿上下都得被治罪。”
常嬷嬷吓得腿上一软,险些一脚滑倒在水泊之中,她在宫里当了二十多年差,这是头一遭脑袋悬在了刀刃下,她吞吞吐吐道:“婢子听闻,宰相府,也遭了难,是服侍圣上的方公公亲口所言,圣上已经拿到了宰相府和赵王府勾结谋反的罪证,今日一早宏将军便带着禁军去围丞相府了,兴许三皇子在永安门的事圣上无暇顾及。”
她们一路快跑至永安门,宫墙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只留下几道下坠的巨大黑印,像吃人的鬼魅一般阴冷又难看。她并未在永安门找到李靳延的身影,就连守门的侍卫也说从未见过三皇子殿下。
她的心稍微缓了缓,随即又提得老高:“你说什么?宰相府也出事了?”
常嬷嬷一愣,后知后觉地拍起大腿,断肠人似的哭得前仰后翻:“三皇子定是又偷跑出宫了,那宰相府的小郎君是三皇子的伴读,如今他没了最敬重的赵王叔,又要丢一个从小腻在一起的玩伴,定然是悲愤交加的,如今算是全完了,三皇子偷跑出宫本就是婢子照看不周,再加上三皇子性情耿直,定然会为宰相府开脱,桩桩件件都是在悬崖边探足啊,婢子的脑袋当真是保不住了。”
司宁沁无言地瞧着常嬷嬷,她入宫时是常嬷嬷教的她宫中礼仪规矩,如今倒好,一向自诩规矩就是命的常嬷嬷急成了那市井里的泼皮,毫无规矩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