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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青丘之卷》(试稿)其之贰 崎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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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之贰 崎道
风眠站在半坍塌的青瓦屋脊上,出神地俯瞰整个庭院。“呵,看好你黎大哥如何大败这七岛匹夫!”一旁黎力生意气风发笑道,凑近他说:“帮我数数招数。”此情此景让风眠依稀想起幼时经历,只“啊”了一声楞得忘了点头。
黎力生拂拂他的背脊,补上一句“不用担心”,转头之间身形已回到庭中。
修木在庭中等他片刻,其间略为惴惴。他惧怕的是黎力生临时起意脱逃,此人轻功天下无匹,纵使自己所习万日的“乘风蹈海”也决计不逮——即使有风眠累赘,修木也无把握能阻挡他的去路。此时他见黎力生折返回来,方才安心。
黎力生从袖中取出一叠纸鹤,正色道:“开始罢。”话音刚落,修木已然逼至近处,挥刀击斩,所用的是“破沧浪刀”中的“水蜘蛛”式。数日前他与俞君勉对阵,施展出“叠浪”式,刀如沧浪拍袭,锋芒如白浪堆雪。然而以那一式对敌黎力生这等大高手,实在颇易露下破绽。“水蜘蛛”式则大有不同:须知蜘蛛结网与八卦阵相通,暗合数术易理。七岛祖师花镜圆在数道上的成就多汇于此,出招陡折诡谲,锋芒毕露却只多在进逼而不急于破敌,最后一刀是例无虚发的杀着。
黎力生仿佛略无重力,面对每一线蛛丝般的刀招俱是在咫尺间避开。然而数合之后,他也发觉了刀中诡妙:修木每出一招,仿佛已尽占接下十数招的先机,任自己如何闪避都不能脱开牵制。风眠身在十丈外,虽看不懂二人每招每式精要,仍是不由心惊。他仿佛看见一只八脚蜘蛛结成大网,而黎力生便在网间跃行,那张网随之而动,他稍不留神便会被削断手足。
“水蜘蛛”式极耗心力,黎力生明瞭修木一上阵便施出如此武功是为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不过此举也有其贸然,此时修木还未能摸清他的武学所长,仓促间猛攻会错过不少微妙机遇。若是花镜圆在此,就算不倚仗内力,仅凭招式也已将对手击毙了。
黎力生洞悉这一点,便集中以一己之长应变,十方步穷想象之极,由他施来奇招百出,让修木每每将其逼至险境又一招落错,平白失去时机。只见他此时点地起身,一棵偌大的槐树被刀劲从中破开,短短盏茶间已是第十一次渡过性命攸关。
可修木也只剩下最后一招,黎力生方才调息转身,猛然见到那柄刀以决然不能的角度方位刺来,刹那之间,风眠惊呼一声心室骤紧,闭眼不忍看。良久才敢睁开,却见修木径自退后一步,静立调息。原来那迅雷掩耳的刹那间他刀刺在了数只重叠纸鹤上,势若千钧的刀劲被纸鹤附着的“浩然正气”层层化解,竟然让修木半分不能再前。
其实“水蜘蛛”中的算学本无破绽,只是实际临敌不能天衣无缝。黎力在最后片刻找到了修木攻势的死角,避过那关键一刀,并用纸鹤挡住刀身。他的浩然正气内力加上巽部武学总纲“巽之道”中奥妙,即使以隐脉武功的霸道也不能逮。
“巽部纸锡之术果然厉害。”修木语气愤恨得紧,调子里却大透着佩服。“先生承让。”黎力生这一句带着淡淡敬意,“你七岛武功果然刚猛强沛,隐脉书之妙易筋换骨让人好不佩服。只可惜,终究是小道而已。梁思禽祖师在世时,曾与前辈勒苏论及天下武功,说要胜过七岛武者,关键只在一句。先生可想知道?”
修木见他侃侃而谈,知他未尽全力,不由暗自吃惊。他年三十有六,修炼隐脉书二十多年,即使在七岛之内,自认除却左归元、乐毅再无内力远强自己的高手。然而眼前这位青年貌不足而立,修为上竟比自己只高不低,当真骇人。他冷哼一声,凝神并用“破沧浪”刀中另一式“转蓬”,出刀个中奥秘几已入天下刀法绝境,除开那日开阳岛刺客的刀法外再无匹敌。
煞那间,旧庭空中似出现白色飞蓬无数,辗转落下,俱都是刀芒所致。黎力生也知这一招厉害,丝毫不敢掉以轻心,顿时发足闪避。散落的刀芒布局用上“水蜘蛛”的算学,在地面石板留下深细若不可见的缝隙。招数一多,缝隙便相互连接在一起,绘出八卦之意。黎力生与修木俱都隐去了身形,庭内只听见刀刃破风斩至的细声与刀芒破开土石的裂响。此情此景令风眠想起颜弼与左归元的一战。双眼再被刀光一照,他似看见了什么,嘴上喃喃道:“是黎大哥更快啊……”
盏茶过后,修木再次完成了“水蜘蛛”。他心中隐隐不安,刚才每次出刀都自认将欲得手,可最后俱也输失毫厘。修木只觉黎力生仿佛仍有余力,所以这一合他势在必得,绝计不容差池。修木觑准时机,定睛截住黎力生动向,施出雷霆般的迅猛一刀。“着!”他大喝一声,眼见那刀自黎力生肩头落下,便要削断他颈骨。
可须臾之间,那身影骤然挪转到不可思议的方位上。修木削开的不是敌手,而是一只纸鹤!他猛然回头,只见黎力生在其背后缓缓站定,这一避远比上次轻巧。“尔时勒苏问曰:‘吾师,七岛武学形合天下之长,髓出隐脉书之奥,招式不拘威力万钧,如何能挡?’”黎力生语气慢条斯理,声调如同老人,却是乾部主瞿仙谪的口吻。瞿仙谪在乾部所开的授课上曾对八部杰出弟子讲习《梁世家传》中典故,便有提及这一段。
修木反身拔刀,施出“化点”式袭去,刀路如同繁星般突刺,黎力生步伐从容避过,声音却平稳不乱:“思禽祖师侃侃而谈:‘天下之数,唯三者耳。勒苏你可知之?’”这些话文辞绉绉,修木一时听得大概,略一细想,刀上的攻势又慢下半拍。《梁世家传》虽然言辞生僻,记录的昆仑祖师言行却非虚妄,故对练武之人有颇多裨益,由不得他不分心。
“‘弟子知晓。一者思心,二者时势,三者天道。’”黎力生提足避过一刀突刺,一掌挪开修木臂膀,口中不停:“梁祖师赞许之:‘是。于武道中,思心为末,如攻守运用之奇拙;时势为中,如实力布署之强弱;天道为上,法用万物之势力,得之无匹。’”修木听到这一句心上一凛,招式瞬间滞缓,倏然联系起当下境况。论招式之奥内力之强自己都不在逆势,为何战胜不了这青年?
黎力生只贴身迎战,也不紧逼,淡淡讲至最后一句:“‘七岛武学重器而轻道,孰不知一人纵有易山伟力,在天道前亦不过渺若蜉蝣。若有明瞭天道,师法万物,当尽破之。花镜圆心智上乘,明悉此理本是不难,却偏要另辟蹊径置道于不顾,徒然遗毒武林罢了。’”
黎力生回过头去向着风眠,变了语气:“刚才过了多少招?”风眠闭目想了想答道:“大概两百六十招。”
“那还有四十招。”黎力生话音简洁落下,便见他身影在庭中迅捷挪移,一时仿若十余人数,各自向修木袭去。见此情景,修木面色铁青,当即抽回刀身,换用出“破沧浪”刀中的“守心”式,集中全力守备。“守心”式本是对阵数百人时的御敌武功,如今用于独斗,竟反显出捉襟见肘:数招一过,壮年刀客便知若是初战他还能握些胜算,如今便求全身而退也殊为不易。
要说黎力生如此年纪,竟能身兼巽部绝技之二,修木不由为之咋舌。传闻百年前巽部有武学天才在而立时练成纸锡之术,然而这门“十方巽风阵法”的修习较之更艰难,巽部首徒的天赋当真令人骇煞。
巽之道法于乾风,所谓乾风之势,刹那间便可摧枯拉朽,持之以恒更能移川添壑——黎力生的攻势如天风盈转,忽而迅疾如飓,忽而轻捷如流,便将此二者显露无遗;“守心”式刀法贴身施为,个中奥妙繁复,兼顾四方八面,在这等“阵法”前也难滴水不漏。但见一招之间,修木的刀刃失却一尺。巽部武学最善审敌,哪容得他蒙混,继而十招以内,修木先后为一记“落叶风生腿”袭至小腹,一式“三才归元掌”击中胸中,后退七步方才停止。神视之下,五内已是真气紊乱,难以再战。
“弟弟,多少招了?”黎力生此时也耗掉大半力气,但面上谈笑自若,全无波澜。“四十二招。”风眠不失促狭地回答,其实以刚才的阵势,他全然数不清二人的过招,黎力生佯装失意,对他皱皱眉头,风眠见状不禁失笑。
黎力生轻轻吐出口气,回转头对修木道:“修宗主的刀法威力无匹,可惜在下急着将人带回昆仑派,改日再请赐教吧。”说罢点地而起,翩然跃上屋檐。黎力生竟背对敌手,修木见之胸腔中蓦地涌起腥甜一阵,气忿得几欲吐血。“好,改日。我们后会有期。”他眼睁睁看着二人离去,一字一顿,声如砺剑掷铁般冷硬。黎力生浑不理会,径自携着风眠,转瞬消失在目力所及的远处。
话分两头,却说沈亦伦一行人带着负伤的扎列沿路打探,行至常州,暂在沈亦伦挚友的旧居中落脚。这一夜扎列甫一醒来便见到宋倾荷坐在房中床边不远,他抬头看她,被这么一盯宋倾荷的面颊上微微发热。“你……你醒啦。”宋倾荷忙放下手中纸笔,走上前来。
“嗯。水。”扎列一时觉得口渴难忍,他已昏睡了两天,其中宋倾荷给他灌下些许流食,大都呕了出来。沈亦伦见状只说扎列无碍,可宋倾荷非要昼夜陪护。照顾扎列虽只是沈亦伦的嘱咐,可见到他这般模样,宋倾荷只盼他快快好转,不要延误赶路。
宋倾荷是武当七子宋远桥的后人,自小长在武当山上,除了一起生活的师长同门再未见过别的男子,更不要说大漠人。初时她见到扎列觉得这人生得特别,相处了数日才发现与中原人无什不同,渐渐放下疏远之感。
此时她正在作画,听扎列要水,想也不想将就近的水碗递上前去。扎列囫囵喝下,只觉得味道怪异,一口全吐了出来。
那原是宋倾荷调彩用的水碗。扎列看得分明,正要发怒,却又想起当下处境,强压住怒火,闷哼出声来。
“啊……抱……抱歉。”宋倾荷连忙帮他擦掉水迹,面露咎色说不出一句话来。
两人便这样沉默了半晌。扎列筋骨一酸,伸动手脚,这时才发现他周身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宋倾荷见状,上前揭下他臂上的绷带,只见原来的伤口结上血痂,再一摸筋骨上的创处也似已愈合。
她脸上难掩喜色,忽地想到“男女授受不亲”一节,忙不迭丢下他手臂转过身去。
扎列不明就里,径自解下手脚绷带,带上传来一阵药香。若不是涂上的武当“肌延丹”药效灵验,他也不至于如此快便得复元。当他解到背部时,那结打得离左右手掌能及之处都远,扎列试了几次也解它不开。
宋倾荷一会儿听不到身后动静,微微转头,便和扎列对上目光。“你……帮我解开好么?”扎列踌躇半天,才用原本熟稔的汉话拼出这一句。
宋倾荷的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身后这少年的样貌不是汉人眼中的英挺,却别有魅力。她不敢多看,也不想拂了他的意,于是闭目走到扎列背后。
宋倾荷伸手摸着那绷带,轻轻理出一处将结拉开。她正要起身,手心却摸到一个骇人的伤疤:那疤痕小核桃大小,正正位于后心上。
“这……”宋倾荷如同见了鬼魅一般吃惊,不由睁眼确认。这少年皮肤并非如同大多数胡人般单只白皙,手臂肩胛上因为长期曝晒而生出好看的麦色,却也全然不是中原人应有的。莫非他真是鬼魅?宋倾荷从小听说武当山天柱峰上有山难而死的儒生鬼魅,皮肤白皙身形矫健,此时一联想起,不由毛骨悚然。
“不用怕,我心脏长在右边哩。”扎列立刻明白了,出声说道。宋倾荷凝神一听,果然右边传来搏动之声。她楞了楞,正想发话,却听窗外传来风声凛冽。
扎列迅速踱步到窗前,只见沈亦伦独自对着一颗银杏木立。大风骤起,银杏叶散落如霰,在空中打旋坠下。沈亦伦轻轻弹一下剑身,身影便遁形在空中。扎列见每一片叶子都自然落下,叶数却仿佛陡增一倍。凝神看地面的落叶,千百片俱都被从中央齐整切开!这还不算,沈亦伦收剑之时,一截偌大枝干落往地面。扎列却听风声不对,只见那枝干在空中不止截断,最终不等着地便化为辇灰。少这一枝,看上去却是更为毓秀。
这等武功,不仅修河与左玥琅全无法比拟,甚至自己恩师也及不上一个零头。扎列看看,不由得抚掌道好:“便是那英雄的乌古斯王,也没有这等能耐吧。”
“胡儿,要不和老夫比试比试?”沈亦伦伸手邀战,扎列听到他叫胡儿却也不怒,跃身跳下,落到院中,留下宋倾荷在远处,一双少女的明眸里显露后怕之色。
沈亦伦见此情景知扎列伤愈,由衷为他高兴。这时扎列从皮鞘中抽出“月白”。那柄水亮的弯刀仿佛真是地上月影,沈亦伦瞥了一眼,不由轻轻扬眉。
楼上宋倾荷支支吾吾喊道“师叔,管年先生的院子……”沈亦伦点点头,拔出佩剑,同时道了一句“我理会得”。
扎列锁刀胸前思忖一会儿,踱步袭去,身势迅疾却不鲁莽,乃是是六分守势四分攻势。一招之间他将“鹰准”“鹄落”“鹊起”再到“燕斩”五招变化施展得一气呵成,诱招引敌少有赘余动作。
沈亦伦出剑则不紧不慢,仿佛垂钓者抛出渔具般轻轻一挑。那一剑所过之隙成了一道障碍,扎列避得过去,却站不住下盘,竟欲扑倒地上。若是如此当真颜面失尽了,少年拼力刹住,好容易定下身形晃动。他抬起头来,见沈亦伦仍是貌若观战般轻闲地握剑手中,心中少年争强之意愈发浓烈。
扎列直起身将起手刀位从胸前上提,换作“豹牙”形,再次进逼上去。这一合他刀中含着三种变化,分别为“鹤翅”“鹕喙”和“鸦足”,这三招针对敌手左路,右路和中路进攻,已将沈亦伦的应对考虑得极为周全。可正如他明知一般,中年居士挥剑与他刀锋相行,未开锋的剑身和刀刃相交,霎时便破了他刀招,双方陷入僵持——剑上劲力轻轻作用于一点已将扎列全身架住,少年全力一抽,“月白”方才在火光四溅中脱出。
就这样不知斗下了多少回合,直到院外分明却传来零星的鸡晓。沈亦伦依旧只是应接扎列刀招,不用上一分内力亦不还击。扎列则仍是屡攻不下,但看似毫无进展,实则他每次挥刀都比上一次多出一两分高明,这正是令沈亦伦极欣慰之处。
却说这一招,扎列退到三丈外冥思半晌方才进发,看情形是“天山绝禽刀”中的平平一招“?啄”,却似有夺命威力,得了古时英雄“意指黄龙万夫莫当”的气概。沈亦伦终于将笑挂上了须鬓间,摆正剑式相迎。楼上的宋倾荷见状也微微“啊”了一声,仿佛看见那一招真击中了沈亦伦。
以扎列的修为当然不能。但这次连武当代掌教都未料及,他自己不由自主已用上了一分内劲——须臾间月白从扎列手上弹开,少年后退多步,最终还是不由坐倒地上。沈亦伦意味深长地看看自己握剑的手掌,然后移开目光走上前去,向少年伸手欲要将他扶起:“好小子,刀使得不错。”他拈须赞许道。
“好老头儿,剑也不赖。”扎列学他说道。少年欲要起身,右臂却不知怎地无法动弹。
常州城东边,民居之内。
黎力生携着风眠大步踏进暗室。守备的昆仑弟子欲要跟上,被他挥手喝下。暗室之中左侧布置着黄铜书架物台,其上宗卷横叠,账册书簿摞如矮山,右侧有条不紊安设箭栅刀鞘,兵刃火器陈列其中。屋室中央摆布着一件物事,纯系金属,其上嵌了三块罗盘,每个卦位刻篆体金字。罗盘外围的圆板上精确标示出十方刻度,毫厘不差。
黎力生走向左侧,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认真翻阅。风眠不好打扰,径自端详起那物事。手抚过每个金字,不注意间用下分毫力道,只见一块十方的机钮慢慢落下,带着一个“震”字。机括之内发出锵锵声响,中夹铿地一声。风眠一脸莫名望向黎力生,后者放下书卷踱步过来:“正好,就取‘归妹’卦的意思吧。”他在第二块罗盘上按下一个“兑”字,复又听见两次响动。
“这是什么?”风眠仔细端详,还是不解。黎力生轻轻吐出“天磁矩”三字,掰指算算,开始挪动外围刻度。
风眠等了会儿,只听重复的声音不断自台下天磁矩下传出,持续一刻。黎力生将刚才那本书籍递给风眠,只见上面满满书写着古怪的符号和卦位,风眠吐吐舌头丢下书:“这东西能干什么?”
黎力生道:“归妹的卦辞中有归意,如今指代这这卦的讯息已在路上。三刻后便会送达巽部飞来阁。”他见风眠仍是茫然,拍拍他脑瓜道:“个中道理艰深,就连艮部弟子能完全明白的也是少数。你只需知道我已将你平安的消息告诉葛老师,也就是巽部主。这件事对外人全然隐秘,只有他能知晓。”
风眠听到此处神色一滞,“我们现在还未脱离凶险么?”他关切地问道。黎力生顿了片刻,小声说:“你一离开昆仑庇护,便闹得天下皆知,我猜颜师叔当初联络的别馆中一定有奸细。如今看似风平浪静,其实不然:算计你的人能同时窃得昆仑和七岛动向,绝非等闲之辈。我们须得事事小心。”
风眠点了点头,“知道了黎大哥。”黎力生见他眼中有话,问道:“你想说什么?”风眠胸中砰然一跳,支支吾吾说出“三娘的下落……”几个字,显是极怕听到噩耗。
黎力生点点头:“不用担心,如今尚无消息。嫣师叔她武功既高,人也机警,想必能逢凶化吉。我至今还记挂我住雁徊岭那半年,每晚你我缠她煮的元宵哩。”他强作笑颜,风眠听得出来,想想也不再问,只是心中依然忐忑。
“对了,我记得你说曾被武当派的高手搭救,可后来再次落到修木手中,是为什么?”黎力生想到一件事,正好岔开话题。风眠告诉他关于修木手上那只琉璃封闭的圆盅,“他说那叫……什么什么妇蚕。”风眠闭目想想:“天妇蚕。好像是这个名字。”
“久闻修木处事缜密不漏,果然如此……”黎力生突然抢出一步,拉起风眠触碰机关,打开暗室的房门,然后召来十名驻守的十名昆仑弟子。“别馆之中谁是坎部的?”黎力生环视一周,目光停在一个老头身上。“小老儿便是。”那人略作一揖,“‘风胄’黎少侠有何差遣,小老儿一定尽力。”“这孩子误服下天妇蚕,有劳先生帮忙引出。”黎力生指着风眠说道:“可有办法?”
瘦小老头微微颔首,便将风眠拉到屋外。此时日过天中,阳光正烈。老人抬起风眠的额头,让他头对天空。“别闭眼,光强忍一忍就好了。”风眠知道事关紧要,不得不依。那阳光照得他快要流出眼泪,老人以手在他背脊上推拿搡引。“吐气。”半晌,老人命令道。
风眠张口欲吐,觉得咽喉中似有异物蠕动,不禁大大吃惊——几只指甲大的白蛾,从他嘴里缓缓飞出!白蛾摇晃几下,翅难以承重,俱都落到地上。
“天妇蚕若是孵化后无母蚕照顾,十几天便会褪蛹成蛾。可惜成蛾以后,也活不了多久啦。”老人低头拾起,将小蛾捏碎。风眠大喘了一口气,坐倒在地上小声道:“真是骇人。”他想起自己和着菜汤喝下蚕卵时的情形,心有一悸。
“黎大哥,我要找一个人。我跟你说过,他叫扎列。”风眠突然想起,对黎力生说。
入夜的常州城西一片百人空巷。最大的戏园鹦鹉楼内明灯辉煌,满场人声鼎沸,遍地是籽壳果核,重叠杯盘间溢出醉人酒味。
早先风眠和黎力生从东门离开常州,后者却带着兜了一个大圈,又回到城内。风眠起初心里如有大石悬起,默然不语,倒是黎力生在一旁不住问些多年前的故事或他在七岛的经历。风眠知道他用意,也就不敷衍,一路最终变成有说有笑。他们逛了一趟夜集,看沿路的皮影和杂铺,直走到鹦鹉楼下。
戏目已至最后一出,台上旦角身影窈窕,头戴顶冠花翎,白玉珠坠,眉石妆成一双丹凤,举手投足间宛若人偶,却又有道不尽的清丽脱俗。其人颔首抹泪,作莺莺燕啼,道了一声:“少伯!”
一旁的生角鬑鬑有须,羽扇纶巾,三两步前行将旦角相拥,吐声跌宕叹道:“夷光咦!我自拜帅三军,四海播其威,名遂又功成,却还认当时年少也。如今与你再晤,端的慰足了平生!”
风眠很少听戏,此时兴奋异常,踮起脚一双眼发出亮光,目光直盯着戏台分寸不移。黎力生却无故微皱起眉头。在他一丈之外,自前席退出的中年男子身形定直穿过攘攘人流。
听台上旦角唱道:“少伯!想昔日,吴山越水间,你我蓬舟相见,宛如隔世噫。如今业已十八年,少年初成女归宁,吴国没兮时事迁,你可仍携着当日那浣纱半截?”
只见两人斡旋一周,从怀中取出两段薄纱,那么短短一截,便被戏法般拉成三丈四丈长,两角随手抛扬,落入场中,看客们竞相争抢。
“少伯!”那旦角降低了调子,又道一声:“少伯。”两角伏到在地,轻相簇拥。
一时锣鼓轻鸣,琵琶奏响,百盏明灯自次地黯淡,显是精心陈设。看客们意犹未尽,台下一阵喧哗骚嚷。风眠已然忘了外物,一旁的黎力生小啜着酒碗百无聊赖。这时人渐渐散尽,富商大贾俱都等去台后亲近心仪的戏子,可惜无不碰上一鼻子灰。却见那旦角从偃息的台前走出,褪下的容装,面容很是明媚。
风眠也一下来了劲,推开成排桌椅向前走去,到台下又不知当说什么。他回头询问黎力生,却见青年人已站起身来,目不斜视地打量戏子。风眠再一转头,那戏子的身形倏然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台幕。“黎大哥,你认识他?”风眠奇道。
黎力生却只“唔”了一声,一口饮下盏中余浆。“时候差不多了,我们此时离开正合适。”风眠一时也收起嬉笑,正色点点头。“我们去哪儿?哪儿可以找到扎列?”
黎力生似有顾虑,轻轻拉起他向楼外走去。“等等”,风眠加快脚步,临走不忘回头,看看这三层楼高的戏院,回想这里客座满堂的繁华景象。下次若有机会,就和扎列来这听戏吧,少年微笑着想。
与此同时,鹦鹉楼外不远的厅堂中,戏班成员急急忙忙收拾前台活计,清整细软又要出发。这班子四年前便红遍京津,如今在所到各地串演一场,便如走马灯般迅速离去。
此时艺名“云阿”的戏子静静坐在太师椅上,低眉思虑着什么,嘴唇嗡动不时唱出几声平仄。在他左侧桌机上,一纸信函平平摆放,起头确是“归妹”二字。
一旁的同伴们不敢打扰,俱都各自忙碌。忽然有人推门进入,快步来到云阿跟前:“禀告班主,一切已照吩咐做好。”“恩,辛苦你了。”云阿舒了一口气,拍拍那戏子的肩膀。
“……可我觉得不妥,想问班主一句话。”来人皱皱眉头。“无妨,你问。”“这茫茫人海,班主怎么确定在台前看到的青年就是‘风胄’?”
年青的班主展颜道:“你且信我所见便是,不会有错的。对了,阿宝,我先前托你找的细谷呢?”云阿岔开话题,伸出手接过戏子阿宝递上的绢包。他起身推门走出,门外是一片空院,种上两排柏杨,枝叶间透出月下疏云。云阿走到其中一棵下,躬身将细谷撒在几寸翻新的泥土里,轻轻掩埋。
他站起身来,忽听到背后风声异常,右胛上的一痛相继而来。戏子回转头颅,借着月色看到黑衣的中年,一柄利刀正刺在他后背。
“你武功平平,究竟是何人,居然试图窥伺我七岛动向,故布疑阵让人好找……”中年人便是那离席的听戏者,他那一刀并未深入,便拔将出来。
云阿转身站正,镇定道:“看你路子,是修家或者越家的武者吧。对不住了。”戏子一双素手戴上白纱手套,俨然一幅遗世独立之姿。
厅堂外一阵风声。数刻之后,中年人卧倒地上,全身血肉模糊。这下场往往属于与他的佩刀敌对之人,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也沦落如此。那人宛若梦中,喘息声痛苦而急促。云阿叹了口气,“你知我行踪了,非死不可。”
“你用的是何武功?何门何派?施用阴招的鼠辈,我越某人从未见过!”中年人未免颜面尽失,强作怒吼,却似忘了适才谁在身后出招。这一声大吼让早已觉察的戏班成员纷纷奔出,云阿作了一个喝止的手势:
“你若安分守纪,不一心想着立功取代修家,本可多活些年头吧。越伯伯,你们越家对我哥哥一家最是轻贱,不过人死如灯灭,我予你一个痛快罢。”“你说……甚么?”这一番话只听得中年人如坠雾里,又是惊奇,又是浑然不解。
这中年人正是七岛天枢的代宗主越尘,越家也算七岛望族,可惜自从数十年前出了大奇才越清辉之后便盛极转否,人才凋敝。这位越家主处事尚可,武功在七岛中仅是三流。即使如此,数刻之内败在一个戏班旦角手中,传到哪里也是极不可思议的。
这时越尘手心着地,触到云阿适才洒下的谷米。他病急乱投医,不自主地一刨,将埋藏之物向敌手掷去。云阿一手接过那物事,掌势前进不停,直到抵住越尘咽喉。须臾之间,越尘眼见自己脖子被对手掌力割断。
创口齐整得便如利刃所为。
“你……”越尘一口气已散了,颈血混着脖间异物的血流淌不止。那异物原是一具鸽尸,和越尘的脖子一同被齐整切开。云阿褪下染血的蚕丝手套,“行头收好了,我们就走。”他露出欲呕的神色,快两步离开。“……好咧。”戏班的其他人先是一愣后齐声答道,其中分出数个开始在树下挖坑,用以填埋天枢代宗主的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