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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谈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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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极昼来临前,他在昼与夜交织的地平线上看见了一个人。
岁月无情,似乎便是一个转身他与他已是十几年未曾见过了。他想当真是老了,不然怎么会看见故人年轻时的样子。
“你说当我们容颜老去,霜染白发,那时还能在一起共饮糯米酒吗?”
他听见年少的自己对江澄说道,那时的他五官紧巴巴皱在了一起,显得很是苦恼。为什么会苦恼呢?左不过是少年心性想到了别离。
江澄豪迈的饮下一碗酒,拍着他的肩诚恳道:“能收起你那伤春悲秋的样子吗?挺恶心的。”
他记得那时自己恼江澄不解风情忍不住锤了江澄一拳,江澄当然不甘示弱,然后两人便你来我往又打了起来。
后来呢?他努力的回忆,哦,两人鼻青脸肿的罚跪祠堂,还毫不留情的嘲笑对方的狼狈。明明两人都顶着一张猪头,却偏偏看着对方的惨样笑出了声,结果一笑又牵动了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他极认真的回忆着,记忆于他已是遥远的不可追寻,他看着那天地一线处的人,再认真不过的看着。
然后,他说:“该醒了。”
【一】
风雪催人老,故人两白头。
又是一场大雪纷飞,魏无羡站在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前。
“魏前辈!”蓝景仪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
魏无羡将陈情在手中转了几圈,笑眯眯道:“蓝老先生不在?”
“啊?”蓝景仪反应过来后点头,难掩雀跃说:“这次你要在云深不知处多呆几天吗?”
魏无羡没接这话,指着小苹果道:“要不进去聊,天挺冷的。”
小苹果相当配合的哼唧,目光哀怨的盯着蓝景仪。
蓝景仪一拍脑门,也是自己太兴奋了。“那进去吧,思追也想你的紧呢。”
见他提到思追,魏无羡忍不住道:“怎么没看见他啊?”
蓝景仪解释道:“偷喝酒被罚抄书了。”
魏无羡:“没藏好?”
蓝景仪叹气:“被含光君闻到了酒味。”
魏无羡不客气的大笑,“怎么就他一人受罚了?”
蓝景仪见四周无人才小声道:“这不得多亏你上次教我们的法子,不过也是思追倒霉,那个散味的香囊丢了。”
魏无羡道:“哈哈,反正配方写给你们了,自己再去配个呗。”
蓝景仪道:“你当初在云深不知处求学时就用的这法子吗?”
魏无羡道:“那可不,我,江澄,我俩当初可是通过这个法子免受了好多处罚。”
江宗主吗?还真有点难以想象。蓝景仪想着把魏无羡带去了雅室。
屋中烧有地龙,散了一身寒气。
白雪,红梅,香茗,嗯,还有美人。魏无羡歪头看着执伞走来的白衣公子,又添了杯香茗。
蓝景仪一脸紧张的站起,嗫嚅道:“含光君。”
蓝忘机点头让他坐下,将伞放在屋檐下后才坐到了桌旁。
“我是来告别的。”魏无羡端正神色道。
蓝忘机问:“想好了?”
魏无羡笑:“自然。”
蓝景仪一听魏无羡说告别就急了,也顾不得平日最畏惧的含光君在场,他急冲冲道:“魏前辈你要去哪儿啊!”
魏无羡慢悠悠咽下茶后才道:“出海。”
出海?蓝景仪有些惊讶,魏无羡会这么说就表示长时间内肯定是见不到他了,一想到这儿蓝景仪就有些伤感,不由道:“一定要去吗?”
魏无羡笑着趁机摸了把蓝景仪的头,“又不是生离死别,说不准哪天就回来了。我就想着离开前先和你们说一声,毕竟这世上还会牵挂我的人不多了。”
蓝景仪红了眼圈,半响霍然起身,“我…我去把思追带过来。”话音刚落他人已到了门外。
当着含光君面忘了雅正,景仪这孩子出息了啊。魏无羡看的咂舌,心中却实实在在有些感动,这孩子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了心上。
蓝忘机皱了下眉复又平展,他想了想道:“回莲花坞了吗?”
魏无羡摇头,目光略有失神的盯着窗外的红梅,“我想最后再去见他。”
蓝忘机了然,道:“还是心有芥蒂?”
魏无羡苦涩的笑了,“岂能那么轻易放下。他这般恨我,却在观音庙时知道了金丹的真相,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情何以堪。”
蓝忘机不知该如何劝导,倒是想起了上次金家清谈会,他道:“也许不止是恨呢?他对你还是心有牵挂之意的。且……他似乎误会了你我的关系。”最后一句蓝忘机说的艰难,他原本想不通江晚吟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现在看着眼前人,好嘛!一切都有了解释!
魏无羡的神色并无多大变化,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与其互不自在不若再不相见。”
看着魏无羡这幅样子,蓝忘机一时有些挫败,竟忍不住想刨开魏无羡脑子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玩意,怎么就能耳聋到这种程度呢。他明明已经暗示的足够明显了怎么魏无羡就听不明白呢!明明只要往前一步就可以柳暗花明,他却偏偏卡在拐弯处不肯动了。
蓝忘机感到深深无语,想要是兄长在一旁就好了,他肯定能够很好的把自己的想法陈述给魏无羡,而不是现在自己与魏无羡鸡同鸭讲。
两人相看沉默,最后打破静寂的是蓝思追。
蓝思追现在心情很不好,偷溜出藏书阁已是胆大包天了,现在更糟糕的是罚自己抄书的含光君正坐在这里……天要亡他!这不是当场抓包嘛!景仪就不能一口气说完吗。
他对含光君魏无羡行礼后,面露急色走到魏无羡身边。
“羡哥哥,你当真要离开?”
“嗯。好啦好啦,别苦涩着一张脸了,哎哎哎,怎么还要哭了。”
他不由再次声明,“真不是生离死别,别整这么伤感啊!我人还好好活着呢!!景仪那小子都跟你说了什么啊!”
蓝思追迷惑,“他不是说你为情所伤要远走他乡不回来了吗?”
魏无羡:“……嗯??!”
景仪那臭小子呢!他手中的随便已经跃跃欲试要揍他了!!
蓝景仪讪讪的从蓝思追身后冒出了个头,“这……差不多,差不多。”
还差不多呢!差太多了好吧!我就想出个海,你居然已经离谱的编好了我的爱恨情仇,我谢谢你啊!
【二】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拎着糯米酒准备翻墙的魏无羡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这句诗。
今夜的天委实不算太好,暗沉的发闷。他轻车熟路的躲过巡逻的门生,准备直接去江澄的房间。
哎?好端端怎么起雾了?魏无羡心中一凛,目光警惕的看着四周。
这里是莲花坞,寻常邪祟来此便是自寻死路,可若要说高等邪祟,不应该啊,凭江澄的修为怎么也不会被糊弄。他不由握住了陈情,踏入了浓稠的雾中。
“他进去了。”有人说。
“我知道。”一个青年冷漠应道。
“现在该你了。”
青年眼帘颤了颤,继魏无羡后也毫不迟疑踏了进去。
说来也怪,自青年踏入后浓雾便消散了。莲花坞再度恢复平静,就好像根本没有出现那一场雾。
……………
滴答,滴答,雨从屋檐而落汇聚成水流流淌,走廊尽头忽有一少年冒雨疾步闪过,溅起朵朵水花。
“阿澄!怎么淋成这副样子?快,赶紧换身衣服。”江厌离本一直守在床头,看着此刻本该在眉山外祖家却推门而入的江澄惊讶的瞪大了双眼。
她忙起身拿出手帕替江澄擦拭脸上的雨水,又给他倒了杯热茶。
江澄让姐姐不要忙活,目光自进门起就一直放在床上。“魏无羡怎么样了?”
听出弟弟的焦急,江厌离摇头,“一直发着热,没醒。”
江澄的眼神黯淡下来,有雨水顺着发丝滴落滑进了领子里,显得很是狼狈。他走到床边,魏无羡就静躺着,面色潮红,不住的冒着虚汗。
他想平日里那么生龙活虎,天天吹嘘自己身体健壮如牛,现在可好了,都已经昏迷不醒五天了!
江厌离让江澄换下湿衣服,去厨房熬姜汤和药去了。
江澄被雨淋了一遭,浑身都透着凉气。他想想干脆抱住了魏无羡。
正好他冷魏无羡热,各取所需了。
他是偷偷回来的,尽管留有书信,但阿娘肯定要大发雷霆。他坐不住,在听到魏无羡生病一直未醒后他就坐不住了。生怕魏无羡被烧成了个傻子。
他火急火燎的回来,本以为情况没有那么糟糕,毕竟魏无羡修士的身份摆在那儿,怎么着躺了五天也该醒了,可是他没醒,他甚至连动都没动过。
江澄心凉了半截,明明大夫说只是发热,怎么人就一直昏迷不醒呢?
“还睡!再不醒我就养狗了啊!”江澄恶狠狠说着,但看着魏无羡紧闭的双眼他眼神软了下来轻轻捏了捏魏无羡的脸颊。
“魏无羡,别睡了……”
身子已经重新暖和起来,江澄起身给魏无羡捏好被角,坐在床边时不时的帮魏无羡擦汗替换毛巾。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的照顾人,难免显得有些笨拙。
江厌离要来帮他,他别扭的说谁叫他天生欠了这小子,不看着他醒来他不甘心。所以还是他来照顾吧……
他体谅姐姐辛劳,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想让她歇歇,所以换他来照顾魏无羡。
……
浓雾之中,是黄粱一梦。
故人相见,亲人相聚,爱人相伴,他欢天喜地,醉生梦死。当真是好不快活。
后来美梦破灭,他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数十年光阴流转,于他不过刹那。永夜终究来临,寒风凛冽。他将自己蜷缩成了一团,感受到绝望在逐渐淹没他。冷,当真是冷极了,心是何等悲凉,难掩孤寂。
“魏无羡,别睡了……”
声音是突兀响起的,永夜在刹那消散,蚀骨的寒凉已经消失,他的人间重新迎来了光。
魏无羡想这是他记得这个声音。
江澄。
【三】
胳膊有点麻,还有点沉。身子有点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魏无羡废了半天劲才缓缓睁开眼睛,结果还是被光刺的泪流不止。
他想起身,却发现胳膊被人抱住了。他偏头去看,却正正与一双杏眼对上,四目相对,杏眼是惊喜,桃花眼却是惊吓。
等等!是不是我醒来的时间不对!我好大一个师弟呢?怎么突然缩水了!
哎哎哎!等等!我怎么也变这么小了!魏无羡猛捏了下自己左脸,然后毫不意外的嗷了一嗓子!
疼!!!不是梦!也不是幻境!他又重生了……
看着眼前正惊疑不定瞅着自己的江澄,魏无羡脑子突然卡壳。他忘记该如何和这个少年江澄相处了。
年少时候,江澄是他形影不离的兄弟,青年时纵然彼此皆有心结但还能平和处之。到了后来,他去乱葬岗,江澄也会偷偷带江厌离去见他。但不夜天后,他与他的情谊算是一点不剩。至于重生后,那不冷不热宛如陌生人的相处更是让他挫败不已。
他已经忘记该如何去面对江澄了。他们上一次好好相处甚至还是在十几年前。
“江澄……”他想他此刻的表情一定傻透了,不然江澄为什么用一种他明白了的眼神盯着自己。
但下一刻,魏无羡僵住了。
江澄抱住了他,抱的极紧。就好像当年他被丢乱葬岗后他们再次重逢时一样,江澄给了他一个拥抱。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江澄只当魏无羡是初醒发了癔症,所以待魏无羡的态度也比往常多了些温柔。
江澄曾经会对他这样温柔的讲话吗?魏无羡感受着江澄的体温,手僵硬的无处安放。
江澄毕竟情感上有些内敛,是已抱了一会儿便松开了手。
“哪里还不舒服?要不要喝水?”
魏无羡摇头,看着江澄因自己而紧张,满脸的关怀之色。他又开始怀疑,怀疑这是否是真实。江澄会这样对他吗?他不是讨厌自己吗?他会这样满眼都是自己吗?他明明对自己避之不及啊……
魏无羡:“谢谢,不用了。”
江澄:“……”不至于生了场病就疏远至此吧!
半响江澄才略生硬道:“你烧糊涂了?”不然干嘛这样跟他说话。
“我……”魏无羡张嘴却是哑然无声,他索性放弃了,脑子现在乱的很,一会儿是大梵山上那个对他冷笑的青年江澄一会儿又是眼前这个对他满脸关切的少年江澄,他干脆装晕,想等适应好了再来面对。
晕也是有晕的好,他能感受到江澄弯腰替他盖好被子,冰冷的发丝滑落在他脸上。他嗅到了一抹极淡的合欢花香,就像被雨水冲刷过一样,不浓,淡的唯有贴身触碰才能嗅到。他的身上也有这味道,应是被江澄染上去的。
他真犯了困意,正要睡着时忽听见了江厌离的声音,他瞬间精神起来。
“阿姐,我来吧。”
江澄接过江厌离手中的碗,把魏无羡半扶起后捏开了他的嘴把药灌了进去。
魏无羡:“……”果然刚才的江澄只是昙花一现,现在这个才是真实。
他下巴被捏的生疼,这不是喝药这是上刑啊。魏无羡忍到药喝完才睁开了眼睛,江澄正气定神闲的坐在一边,不见江厌离身影。
“不装了?”
魏无羡叹气,他这么就忘记眼前这个人对自己了如指掌焉能看不出他的小动作呢?被戳穿明明应尴尬但魏无羡心里却生了感叹,陌生久了,都忘了那些狼狈为奸祸害四方的日子了。那时的他们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这是何等默契,这样的情意怎么就忘了呢?
“药好苦,有糖吗?”魏无羡惊讶于自己说出的话,这自然而然的撒娇为什么他下意识就说出来了啊!!
“床头柜上,自己拿。”江澄没好气道。
手一伸便摸到了,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放的。“眉山的糖味道还真特别呢。”魏无羡意有所指的感叹。
江澄恼羞成怒:“看什么看!我顺带的不行啊!”
魏无羡:“哦~还顺带放到我房间里。”
江澄:“……”烦死了!果然还是不说话的魏无羡他最喜欢!!
魏无羡看着江澄吃瘪强忍住没笑,他细细的品尝这糖,不舍得咽下。就含在嘴中,任甜味侵占他的味蕾,他甘之如饴。
真好啊。他回来了。
【四】
天色渐沉,江澄从玉器铺子出来时,在街上扫了一圈后才看见站在大柳树下身边围了一群小孩的魏无羡。
“我跟你们讲啊,这样是不对的,你们应该……!!!啊啊啊啊啊啊啊,狗!狗啊!江澄!有狗啊!快来救我!”
江澄才走过去,就听见魏无羡高呼自己的名字,紧接着他干脆跳到了自己身上,死活不肯下来。
“……”我现在装不认识他还来不来的及。腰已经被紧紧缠住,江澄怀疑魏无羡是想光明正大的勒死他。
先前被他说教的小孩们拍手叽叽喳喳起哄,笑话魏无羡。江澄目光往小孩们身上一放,小孩们顿时都安静如鸡作鸟兽散。
江澄对魏无羡道:“没有狗了,下来”。
魏无羡摇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动作有多丢人,“万一它藏在别处要出其不意的出来咬人呢?”
江澄磨牙,“这狗还没成精!”
魏无羡:“我小时候就遇到过,腿上的疤现在还没消呢。”
江澄:“……”算了,他爱抱就抱着吧。反正丢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就好。
“回家吧。”察觉到魏无羡心情平复下来江澄才开口。
魏无羡道:“等一下。”他从江澄身上下来拉着江澄的手跑到了一卖糖葫芦的小贩处。
他将糖葫芦塞到江澄嘴中,“别看了,刚才就买了,你一直没出来就暂放在这儿了。”
“多大了还吃这小孩子的玩意。”江澄一脸嫌弃但鉴于他嘴中被魏无羡塞了糖葫芦是已相当没有说服力。
“我觉得挺好的啊,这不算重温孩童时期嘛。”魏无羡吃着糖葫芦口齿不清道。
江澄默默离他远了一些,不想糖渣落到自己身上。但魏无羡不乐意,又勾着江澄的肩把人硬生生扯到自己身边。
江澄面露嫌弃,但看着手中的糖葫芦,他迟疑着舔了口糖衣。魏无羡有句话说错了,哪怕是孩童时期他也未曾尝过糖葫芦。阿爹是宗主,对他关怀有限,而阿娘只会让他注重自己的身份,更不会给他买这些。真要说上来,他第一次尝糖葫芦还是被魏无羡忽悠他去买的。
魏无羡余光看着江澄的小动作,觉得手中的糖葫芦更甜了。两个少年一人一串糖葫芦勾搭着肩走入人潮。天色已晚,余晖所落之处正是家的方向。
晚风过,送来一阵糯米香。正是云梦酿酒的好时节,家家户户都在蒸糯米。
魏无羡感叹道:“真是怀念云梦的糯米酒啊。”
江澄道:“说的跟你很久没有尝过一样,想喝还不简单,现在就去买呗。”
魏无羡但笑不语,手欠的扯住江澄的发带。江澄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对魏无羡翻白眼。
魏无羡狡辩道:“是风把发带送到我手里的。”
江澄:“呵呵。”
魏无羡:“动手不太好,嗯……偷袭更不对。”
江澄:“滚。”
魏无羡:“真生气了?别啊!大不了……我让你半招?”
江澄甩开魏无羡的手怒道:“谁稀罕你让!”
他疾步而行把魏无羡甩在身后,气鼓鼓走远了。
魏无羡在江澄走远后收起了自己嬉皮笑脸的神色。他侧耳聆听风声,表情严肃。
半响,他嗤笑一声,“我当是什么,原是只不入流的恶鬼。”
他随意摘了草叶凑到唇边,一首小曲很快便从叶中发出。
罡风阵阵,以魏无羡为中心向四周风卷残云的掠过。刺耳的尖叫声响起,后又渐渐变弱。
魏无羡这才放下草叶,喝道:“滚远点,若是再敢缠着他别怪我让你魂飞魄散。”语至最后,表情凌厉,眼中含煞。
风中传出一声呜咽,很快便消散了。
魏无羡叹气,希望江澄这会儿气消了,刚才故意气他是为引开他好对付这道行不低的邪祟,不得已为之。不过看江澄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还蛮有意思嘛。
他想着忍不住嘴角上扬,提步欲走时整个人却僵住了。
“江澄……”
草木繁盛处,紫衣少年静静站立,显然是折路而反回来找他的。
【五】
江澄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的与魏无羡并肩而行。
魏无羡不确定他看到了多少,又不敢询问,一路上便跟个鹌鹑似的不吭声。
魏无羡一直等着江澄询问他,结果直到吃了晚饭江澄都没搭理他。
这样的态度一如前世,魏无羡心中生了莫大的惶恐。自重生后他享受惯了江澄对他的好,这样的漠视是第一次。
在睡觉前他拦住了江澄,这是下意识的行为,尽管还没想好但身体已经快过意识站在了江澄面前。
江澄看了魏无羡一眼,这一眼看的魏无羡是心惊肉跳,他勉强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江澄看着就差没把心虚写在脸上的魏无羡,扯动唇角冷笑着拽住魏无羡的衣领把他拉进屋里一脚关上门后把他抵在墙上。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脸不红气不喘的把魏无羡禁锢在自己视线内。
魏无羡小小提了个意见,“距离是不是有点近过头了。”他嘴唇离江澄的脸已是尚有点动作就能碰上的程度了。
江澄:“闭嘴。”
魏无羡:“……哦。”
江澄有点烦躁,想到之前看见的那幕心中就怒不可遏,但他还存了理智没有立马逼问,但刚刚魏无羡那若无其事的样他是真忍不了了。
怨气入体,魏无羡他怎么敢!放着好好的阳光大道不走却去钻研这歪门邪道,魏无羡是嫌自己命不够长嘛!
而且刚刚那邪祟,明显是惧怕魏无羡的,这更让江澄心惊肉跳,这可不像是初接触鬼道的样子,他什么时候开始的!还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们二人明明天天处在一块,是什么时候魏无羡竟去学了这等邪术。
“什么时候开始的。”
魏无羡一怔在意识到江澄是问他鬼道后他低下了头。
但他忽略了一个事情,两人的距离确实是太近了,而且他比江澄高。
然后在江澄的视角里就是他正一本正经质问魏无羡,结果这货突然低头亲了他……
亲了他……
江澄被雷的双目发直,整个人被打击到竟忘了在第一时间内去推开魏无羡。
而魏无羡也呆住了,慌里慌张想移开但他脑后就是墙,他结结实实撞上面了。他吃疼往前结果又撞上江澄,这次江澄倒是反应够快的躲开了没让魏无羡碰到。
“意外!意外!我不是故意的!”魏无摸摸鼻头一脸尴尬。
江澄回神后讥讽道:“怎么?你还想故意不成?”
魏无羡:“……”这话让他没法接啊。
“滚出去!我要睡了!”江澄脸有些发烫,迫不及待想撵魏无羡出去。现在这尴尬局面也不适合询问了,反正他现在是不想看见魏无羡。
魏无羡不肯走,这事还没解决呢!这要是走了别回头又不理我了怎么办!曾经的血泪教训告诉他,要在矛盾产生的第一瞬间就去掐灭它,不然两人就会渐行渐远。而这绝不是魏无羡想看见的。
一个使劲推搡一个死活不动,这样的结果就是两个人最后都气喘吁吁没力气了。
魏无羡看看江澄感叹道:“天好黑。”
江澄冷冷道:“我有灯。”
魏无羡道:“我没力气走了。”
江澄好心道:“我可以把你丢出去。”
魏无羡惨然一笑,“江澄,你好狠的心。”
江澄微笑:“你要再不走我能更狠心。”
魏无羡摊牌不演了,一个箭步冲到床上把被子往身上一卷。
“你丢吧,连同你的被子一起。”
江澄被他的无耻震惊了。然后他皮笑肉不笑道:“滚里边去点。”
魏无羡跟个毛毛虫似的蠕动,江澄没眼看,挥手打落了灯火。
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漆黑,江澄躺在床上,别扭至极,怎么也睡不着。
魏无羡躺在他身边,也不太有睡意,他小声道:“你往里边来点,别掉床底了。”
江澄往里靠了些。
魏无羡高兴道:“再过来点,隔那么远干嘛。”
江澄忍了,再挪动了下,然后他被魏无羡抱了满怀。
江澄:“……”说不上那里不对,但就是感觉怪怪的。
魏无羡语气轻快道:“你自己凑过来的啊,可不是我强迫你。”
“哎!别气啊!说着玩的还不行。”
江澄:“那你松开。”
魏无羡:“不,松了你就跑了。”
江澄磨牙,“我不会!!!”
魏无羡语气却突然伤感起来:“你会,之前就是。”
江澄哽住了,没好气道:“你到底想干嘛!”
魏无羡将脸贴住江澄,喃喃道:“我就想和你好好聊聊天。”没有怨恨,没有亏欠,仅仅只是以江晚吟魏无羡个人的身份来聊聊天。
他太怀念那样的时光了,太想念那时的他们了,他是重生了,可他太清楚自己回不到过去了,他已经在极力伪装,他真的有把自己当做十五岁时的自己,可是真的很难,他太过患得患失了。他知道自己在朝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崩坏,就比如现在,江澄随意的一句话就让他崩溃了。
他想江澄不能松手,他得一直陪着自己才行。他自私至极,不想放开江澄。
江澄察觉到了不对,魏无羡的情绪又开始癫狂了。为了稳住他,江澄温声道:“我就在这儿,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魏无羡红了眼眶,用脸蹭了蹭江澄。“那……说你爱我。”
“嗯嗯,我爱……”江澄卡住了。我擦!我擦擦擦!他没听错吧!爱???
不对劲很不对劲!继魏无羡修鬼道后江澄迎来了人生的第二个重大危机,他的竹马是个断袖,而且还喜欢他!!!
察觉到江澄的沉默,魏无羡的情绪明显暴躁起来。
腰间的胳膊越收越紧,放在桌上的银铃竟开始响动。
江澄喝道:“魏无羡!”
但很显然现在的魏无羡根本听不进去,他固执的看着江澄只想等待这一句话。
江澄服了,生怕怨气再引起他人注意,有些艰难道:“我爱你”。
铃声停止,怨气消失。哪怕隔着黑夜,江澄亦看清了魏无羡此刻温柔缱绻的眼睛。
而后,江澄迎来了今天的第二吻。
嘴唇被触碰,被轻轻啃咬,然后被撬开,在嘴中肆意搅动。气息在相融,在不分你我。
疯了!简直是疯了!怎么会有人边亲边流泪呢?明明被非礼的是他好不好!搞的像是他非礼了魏无羡一样。
嘴都被亲麻了,江澄已经放弃抵抗了,就等着眼前这发疯的人能放开自己。然后他便听见魏无羡哽咽着说:“我爱你。爱的后知后觉,爱的痛不欲生。”
汹涌的爱意第一次刨开在了江澄面前,江澄也是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爱意,他手足无措。
过了很久很久,黑暗中不知是谁落下一声叹息。
江澄说:“你给我时间想想。”
江澄是个很慎重的人,具体表现在做每一个决定前他都会深思熟虑。毕竟选择就意味着要承担相关后果,他得为自己负责。
如今,他也要为魏无羡负责。
但情感显然并不是可以用东西衡量的。在思考他与魏无羡的关系时,他第一次破了例,在思考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他就决定了。
这个决定之所以做的如此快,原因其实很简单。再也不会有人能在他的生命中留下如此浓墨重彩的一笔。他在感情上是个很吝啬很固执的人,认准了就绝不松手。
说实话他没想过魏无羡对他是存了这种心思,但他又想幸好魏无羡先一步捅破了窗户纸,不然江澄又怎能去明白自己的心呢?
原来不喜欢蓝忘机,不喜欢魏无羡言语轻浮,讨厌他去招惹那些小姑娘都只是因为他喜欢他啊。
一通晓心意,江澄要思考的东西就更多了。他不同于魏无羡,他是江家的少宗主。他要处理的东西有很多,父母这关,江家这关,更不要说世俗。仙门百家中没有一个继承人将来会娶一名男子。如果他们在一起,所要面对的流言蜚语可想而知。
他从来没有委屈过魏无羡,事关终生就更不可能会。他想和魏无羡堂堂正正在一起,想和他光明正大举行婚礼,想将魏无羡的名字写进江家族谱。
所以他更要好好筹划。
【六】
江澄是后来才发现自己错的离谱的,在他筹划如何与魏无羡光明正大在一起时,他从未想过魏无羡这番剖心置腹的表白不是对他,而是对另一个自己。
他把对另一个“江澄”的亏欠对另一个“江澄”后知后觉痛不欲生的爱告诉了自己。
他让自己误以为他很爱他,但事实上根本就不是啊。
他不爱他,他爱的是另一个人。那人有着与他一样的容颜一样的性格,唯一的不同是十五岁以后的生活经历。
而关于那个人的一切还是魏无羡告诉他的。
在他十七岁生辰那天,在莲花坞漫天孔明灯前,魏无羡说他是重生的。
他讲述自己的过去,讲述那些惨痛的回忆以及一个注定绕不开的“他。”
江澄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表白,原来那些话不是对他说的啊。
后知后觉,痛不欲生,哈哈哈哈哈,多伤啊!他当初怎么就没听明白呢?他明明就在他眼前啊!怎么就用上了后知后觉痛不欲生这些词呢?
江澄想要不杀了魏无羡吧,就让他死在自己手中,他此刻深爱自己而自己亦是。这样多好啊,他死在自己最爱他的时候。出手时干脆利落一点,保证不让他疼。
魏无羡此刻自然不知江澄的心思,他微笑着注视江澄,全心全意的爱着他。
江澄回以他一个微笑,说:“我爱你,至死不渝。”
魏无羡轻轻说:“我知道。”
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不知有一刻会不会透过这双眼看见了另一个人。
真是满怀爱意的眼神啊,江澄想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想杀了你。我甚至会因你的靠近而产生渴望。对生命的渴望,想要亲手毁灭。
【七】
借了重生便利,这一世的莲花坞损失不大,温家在仙门百家的讨伐下挣扎了没几年就不成气候了。
当悬在头顶的大山被推翻,魏无羡终于可以松口气与江澄好好规划未来。
对于他和江澄的关系,这些年来已被他们有意的让人知道,虞夫人最开始知道时险些没打断江澄的腿,但比起所谓名声她更心疼的是儿子。
明明下了那么重的手,可江澄硬是一声不吭。而魏无羡那个死小子也跟着跪,她打江澄一下,魏无羡就打他自己一下,誓要和江澄受同样的伤。
到最后,虞夫人被两人搞的没脾气了,她问他们是真的想好了吗?
江澄握着魏无羡的手跪在虞夫人面前,字字含情。“阿娘,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像喜欢魏婴一样去喜欢另一个人了。”
虞夫人大震,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过往眼神黯淡下来,“两情相悦原是如此,情深不寿。滚吧,尤其是你!魏婴,这段时间别出现在我眼前,不然有什么下场你该明白。”
虞夫人如此江澄便知阿娘这关算是过了。至于阿爹,他的惊讶不若于阿娘,他一连问了五遍他们想好了吗?
知道阿爹难以接受,本来还想依阿爹对魏无羡的宠爱程度怎么也会比阿娘那边好说服些,但姜还是老的辣,在耗了一年的时间后,江澄与魏无羡才成功说服了江枫眠。
爹娘这关既过,其他便更再无所谓。
魏无羡这些日子来频频想起了那场黄粱一梦。大抵是诸事过顺心中反而生了不安。
江澄也不知在忙活些什么,两人竟是少有见面机会,自江澄生辰过后,两人也都各忙各的,这一月来竟是只见了三回面。
魏无羡在忙于钻研鬼道,他想让鬼道成为修道的另一种路子,不被世人所误,想将鬼道引回正途,做到即能通过怨气提升自己也能让自身不受怨气影响保持清明。
在上一世他其实已经钻研出了些苗头,若不是后来乱葬岗围剿指不定他就成功了。
在这一世伐温中,他的钻研也确实起了很大的帮助。且因江家实力未损,对他的信任,他并没有走上前世的老路。
这一世,就如他所想,当真是过的太顺了。
可这样不好吗?当然是极好的,但他依然无法驱散掩埋在美满下的不安。
就好像极盛之时却悬挂在枝上腐烂的果子,闻着出奇的香甜,咬上一口才发现里面已经彻彻底底溃烂无法食用了。
【八】
“师兄,你只爱我一人好不好。”
江澄想他疯了,不疯又怎么会拿刀捅入爱人的心脏。
电光火石中,魏无羡明白了一切。生辰过后的疏离竟是为此。同时他发现了什么,他握住了江澄的手,让刀进的更深。
“好。”
他说的很艰难,也很痛。死亡来的太快,吝啬的只允许他说完这一个字。
江澄抱住了尸体。血溅了他一身,他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现在的魏无羡真的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了。他不会跑了,他会永远陪着自己,腐烂也好,化为灰烬也好,他会一直和自己在一起
“我怎么会舍得你一个人呢?放心吧,我已经布置好了,现在没有人会来打搅我们的。”
他微笑着在魏无羡的眼睛上落下一个吻,把他放入了棺材中。随后他也躺了进去。
棺材合上时,他的世界归于一片漆黑。
……
江澄以为自己会在黄泉路上与魏无羡重逢,但事实上他还活着,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他便明白了。
黄粱一梦的不止是魏无羡,还有他。
他亲手碎了这场梦,亲手杀了他的爱人。
少年时的江澄没有江宗主的偏激,所以从一开始魏无羡醒来所面对的人就是江宗主。
自以为喜欢的是那个澄澈未染世俗的少年,其实从一开始啊他们爱的就是对方历经磨难蹉跎的灵魂。
本是阴差阳错,却又殊途同归。
【尾声】
云深不知处收到来自莲花坞的婚贴后,蓝景仪与蓝思追率先一步去了云梦。
几个月未见,魏无羡清瘦了些。但他心情显然很好,看见蓝景仪与蓝思追后还给他们分了些喜糖。
蓝思追与蓝景仪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蓝思追开了口:“羡哥哥,你不是出海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突然就要成亲了?”
魏无羡眯眼看着挂于屋檐下的铃铛,缓缓道:“我跟自己和解了,想明白后就回来了。”
“至于成亲……”他想了想说:“喜欢了自然便要成亲。左右,也相互祸害十几年了,不如余生继续祸害,也算是为世人做了件好事。”
蓝景仪与蓝思追似懂非懂,然后下一刻他们便看见魏无羡温柔的笑了,对着前方伸出了自己的手。
蓝景仪与蓝思追一看,是江宗主走了过来。
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坚定而坦荡。
黄粱一梦,终是幡然醒悟。
人生苦短,不若放下重来。以崭新的我去见崭新的你,我们重新相爱。
他们成亲是在初秋,湖中尚有翠荷挺立。
新婚之夜,两个人没有待在房间而是偷偷划了一小舟,置身天地之中。
不远处的天幕炸开了朵朵烟火,绚丽的如同一场繁华美梦。
江澄与魏无羡点亮了一只孔明灯,看着它飘然远去。
两人十指相扣,心意相通,只觉这世间最妙之事不过如此。
魏无羡贴着江澄的耳朵道:“你欠我一次,那么洞房花烛夜说好的,我要在上面。”
“说的跟你现在没在上面一样。”江澄喘息一声,手指插入魏无羡发间。
魏无羡亦难耐的褪去江澄的衣服,手指一路往下。情欲如火,在这一刻彻底淹没了两人。
身体是烫的,唇是软的。吻起来时便带了别样的凶意。
“再深点?”魏无羡问。
江澄忍住了呻吟,“滚。”
魏无羡低笑,又深了一些。江澄失控的抓紧了魏无羡的手。
在情欲已至顶峰时,江澄听见魏无羡说“我爱你,至死不渝。”
江澄仰头吻住了他,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魏无羡闭上了眼睛,与江澄颠倒了位置。江澄抚上他的脸,尽管陌生依然熟悉。
他说,“师兄,我们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