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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澄羡】陈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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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意识以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一个男子。
那时电闪雷鸣,风雨交加。天好像裂开了一个口子,雨水无情的冲刷着大地。
又是一声炸雷,我被雨水冲到了草地上,红色的血水顺着山道蜿蜒而下,被浸泡其中的感觉别提多难受了,可我又动不了,只能任雨水噼里啪啦砸在我身上。
我以为自己要一直待在这儿了,可在一道闪电劈亮天地时,一只手拾起了我。
这只手挺白也挺细长的,是属于男子的手,手指带有茧,不算柔软。
透过他的眼睛我看见了自己的样子,是支漆黑光亮的笛子,系着鲜红的穗子。不过穗子被雨一淋,看着好像鲜血一样黏在笛身。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似恨似痛,手越发使劲的握着我,我几乎以为他要捏碎我了,但最后他只是把我揣入了怀中。
视线一片漆黑,我的心却出奇的安定,我想着反正看不见不如睡觉算了。于是我便在男子的怀中睡着了。
笛子既然有了意识想来做场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梦不算坏,在梦中我变成了一个少年,懒洋洋的靠在大柳树下钓鱼。
梦中的我依旧在犯困,正把斗笠往下拉避免阳光照到脸上,腰一伸便要去会周公。
身子突然被推搡了一下,我听见一个少年说:“鱼呢?”
他拿起空荡荡的鱼篓,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时带了明晃晃的嘲笑。
我狡辩:“鱼太小我放生了。”
我拽住他的手把鱼竿塞到了他手里,“你来,与其钓鱼还不如我跳湖里去摸鱼呢。那多有意思。”
“钓鱼就是要静心,就你这性子能钓起来才有鬼。”
我不服,觉也不睡了坐一边眼巴巴的看着少年。
少年倒是老神在在的样子,将鱼钩抛入水中后就静默不动了,这实在太过无聊,我一会儿看看水面一会儿戳戳鱼竿,到最后我把目光放到了少年脸上。
这距离实在很近,我能清晰的看清少年脸上的小绒毛。我忍不住对他脸吹了口气。
少年眉一扬就要发作,被我眼疾手快按住了手。
“鱼咬钩了,快快快!!!”
他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与鱼较起了劲。
还是条大鱼呢!我看的兴奋,好像这鱼是我钓的一样,在一旁给少年鼓劲。
少年边较劲边骂我,“还不过来帮忙!鱼要跑了。”
这鱼还挺有脾气,我抱住少年的腰往后退,鱼线一松一放,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们才拽起了这条鱼。
“走走走,拿去给六师弟他们瞧瞧,今晚就喝鱼汤。”
我心奋的说着,抱起鱼就跑。少年收拾好渔具跟在我身后,“魏**你跑那么快要死啊!!!给我停下来!”
魏什么?怎么听不清少年的声音了呢?我急了回头去看,少年还是在跑,我停下来等他,可他最后却穿过了我身体,往前走着。
他走啊走啊,终于到了那大门处,门被重重关住了。他再没回头看看我。
鱼不要了吗?
我茫然的站在原地,直到梦醒那扇门都没有再对我打开。
入眼已经不再漆黑,阳光挺好的透过窗子照到了我身上,穗子已经被清洗过,笛身也被擦拭的很干净,可惜我动不了,不然我肯定要到镜前去照照。
“宗主,这次的金家清谈会……”
咦?还有别人吗?
“给金凌的生辰礼备好了吗?”
是捡起我的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自己被放在哪儿,但我挺想动动,老停在一处我总觉得自己会发霉。额,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材质是什么……
问题来了,作为一个死物要如何移动呢?
话说都产生意识了那为什么不能动动呢?
我抱着一种新奇的心情试着挪到。嗯,我好像成功了,但结局并不美好,我重重摔在了地上。
次奥!别摔碎了吧!我忧愁的不敢动想等着那个宗主过来捡我。
但我等啊等啊等到太阳下山屋中光线变暗都没人过来。
是没有听见声音吗?可我自认这动作不算小,他难道就不想查看一下吗?我有点小小的不爽,可一想这不爽又有些奇怪,明明是我自己摔下来的,为什么要去怪别人没有把自己捡起来呢?
我突然发现自己潜意识里觉得这男子是不同的,他应当对自己特殊而非把自己当做其他无关紧要的死物。或许是因自己生了意识便理所当然觉得自己高其他物品一等。这其实毫无道理可言,所以我决定等这个男子来捡我时我就原谅他。
他总算出现了。目光幽幽的看着我,他对着我说:“是你回来了吗?”
我在考虑要不要动一下,但想到他的眼神我放弃了,他这是想杀笛啊!!!
他没等到我的回应,过了很久很久他突然自嘲一笑,“我到底在期待些什么,死便是死了,怎么可能还会回来……”
这笑可太难看了,我自己都跟着难过起来了,是的,我觉得男子很难过,明明他没有流泪,可眼神是骗不了笛子的,我想,他在期待什么呢?是他的一个什么人去世了吗?
他捡起了我,重新把我揣入了怀里。这一次不仅是黑暗,我竟有了嗅觉触觉。我可以嗅到他衣服上的清香,感受到他的的体温。
这体验古怪极了,但我不想暴露自己,所以只好忍耐。幸好他睡觉前会把我放在床头,不然要一整天不动弹非憋死我不可。
我渐渐知道了他的名字,知道了自己的来历以及他与我上任主人的故事。
或许是因旧物的缘故,我竟对那些过往有着模糊的印象,就好像我曾经经历过一样。这可真是太怪了,原来武器也会染上主人的情绪吗?
可事实摆在眼前,我对江澄总会生些古怪的念头,即想去触碰他又想远离他,如此矛盾总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其实如果可以我挺想握着他的手说放过你自己吧。
死亡永远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分界线,而他的师兄魏无羡已经死了,他的人生还那么长,不该把执念寄托在死去的人身上。
我看着他一人吃饭,一人修炼,一人发呆……甚至一人疯魔。
他那么痛恨鬼修,想来也是因为魏无羡。可这三个字我竟是从未从他口中听到过。我听着别人大肆谈论魏无羡的恶行,最后总避免不了扯到江澄身上。
他总是沉默,好像这个人于他而言已无关紧要,他性子越发冷厉阴沉,一开口绝不留情,但是从始至终我未听他说过魏无羡的一句不好。
我开始迷惑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但他不会跟我说话,他只会沉默的在无人看见的时候握住我摩挲,他会时常擦拭我,走到哪里便把我带到哪里。
我常常会生了错觉,好像江澄极钟爱我。不然又为何如此珍惜我不让我落一丝灰尘呢?
莲花坞一下雪时,江澄就会停下手上的事走到院中。他总会去看院中一棵被烧焦了一半的老梅树。
那棵树已经活了几百年了,听其他人说这是整个莲花坞最老的一棵树了。
这树让我倍感亲切,就好像它曾经见证过我的成长。
我总忍不住在夜深人静时蹦跳到老梅树前,老树有灵,在我第一次见到它时就知道了。
这次我挣扎了很长时间最后才下定决心问老梅树,“您知道我是谁吗?”
在第一次见面时老梅树就对我说好久不见。
我想这句话应该不止是对陈情说的。
老梅树伸枝托住我,赠了我一枝含苞待放的梅花。
我应是笛子,但在那一刻我明显感受到自己脱离了笛身,握住了那尚带白雪的梅枝。
我还来不及适应这变化,一簇雪却落到我头上,冻的我龇牙咧嘴。我蓦然回首,却见月华清冽处,江澄披衣静立。
他好像站了很长时间,目光隔着久远的无法跨越的岁月落在了我身上。
我被梅枝推到了他面前,尚来不及解释笛子怎么突然成了精,却是浑身一麻倒到了江澄身上。
他没有推开我却也没有接住我,我们明明身体相碰,但我清楚的看见了他眼底的冷漠。
该怎么说呢?说你捡到的笛子突然成了精还碰巧长了一张和你师兄一模一样的脸吗?
我鹌鹑似得不敢动,把脸埋在他肩窝处。
“起开。”也不知过了多久江澄见我还不起身不耐道。
我麻溜的抬头离他稍远了些,心一狠喊道:“主人。”
他脸色难看起来,像是在极力忍耐,一脸你再敢喊句试试的表情。
我抖了下,坦诚道:“如你所见。”
他眉头一挑,我接着说:“我没有过去的记忆,我是魏无羡也可能不是,之前一直都寄居在陈情中。但大概率我是你的师兄,因为我对你对莲花坞有熟悉感。最……”
剩下的话我没说完,因为江澄捏住了我下巴,这实在算是一个调戏的姿势,尽管江澄本人并没有这个意思,他捏着我下巴左看右看,好像我是什么稀罕玩意。
我没动,任他瞧着,其实也挺好奇自己这样算是什么。
“呵!能耐了啊,刚不是装的挺像的嘛,主人,嗯?”
这轻蔑的笑让我稍稍有点不好意思,我立马反驳:“你现在是陈情的拥有者,叫你声主人并无过。 ”
江澄:“你还真当自己是支笛子了?”
“不然呢?”
他揉揉额头,突然一把拽住了我衣领。
我:“……???”
他与我气息交织,那双向来冷厉的杏眼此刻却是罕见的透了些温情,连带他面容都温柔了下来。
然后我就听见他慢悠悠说:“蠢货。”
我:“……”敢情你靠这么近就是为了骂我,幼不幼稚!!
又有雪落下,我被冻的瑟瑟发抖,心想化为人形还真不习惯,光是这场雪就冷的让我怀疑人生。
眼前突然一黑,我奋力扒拉开,是江澄的斗篷,我说谢谢谢谢,赶紧把斗篷系在身上。
他推开房门看了我一眼,额,这是让我跟着进去?
我赶忙上前钻进屋里,屋中其实也没好到哪里,于是我的目光就放在了床上。
他说:“隔壁有床。”
但我觉得与其睡冷被窝不如两个人挤一块暖和些。于是就厚脸皮的询问他。
他不乐意但是再折腾下去天要亮了,于是就警告我说睡一张床可以,但两人要保持距离。
我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但是等他一上床就滚啊滚的到了他旁边。
他又要发作,我就说可是很冷啊,就吧啦吧啦的跟他扯,他最不喜欢这种无意义的争辩,便眼一闭不理我了。
我等他睡熟后悄悄抱住了他,就像我曾在笛子时想的那样。
在他难过时,孤寂时,就这样静静的抱住他。想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我在呢。我陪着他呢。
*
江澄其实并没有睡着,他一动也不动的任魏无羡抱着,心中突然想该不会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吧。
不然魏无羡怎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呢?
温度是真实的,触感也是真实的。就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睡熟的魏无羡缠在了自己身上。他睡觉总是不老实,经常会睡着睡着就压到了自己身上。
江澄替他捏好被角,想了想手轻轻抚摸过魏无羡脸的每一寸。
他想大哭也想大笑一场,管他什么好不好看,就想痛痛快快发泄一场。
真的回来了吗?
师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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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澄视角)
魏无羡死后的第一年,我又上了一次乱葬岗。
与当初所见并无任何不同,但奇怪的是我耳边总会响起魏无羡的声音,他在喊我名字,喊“江澄,江澄。”如魔音灌耳,乱人心神。
真是奇怪,他死时我心中波澜不惊,怎么死后却掀起惊涛骇浪了呢?
魏无羡死后第二年,我将魏无羡曾住过的院子落了锁不允许任何人过去,在莲花坞没有人会提及魏无羡,就好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莲花坞一样。
我以为这样自己心里会舒服点了,但是处处无他,处处都是他。
莲花坞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过他的痕迹。我甚至能清晰的想起他的笑,他的顽劣,他的放荡不羁。
我看着湖,却总疑心会突然有个少年破水而出冲我狡黠一笑。我看着院中那棵老梅树,总觉的树枝上面应该坐了个少年正晃动着腿冲我打招呼。
他会说什么呢?左不过是江澄我比你高好多啊,你要不要上来啊,上面风景可好了,哟,我看见六师弟在偷吃呢,我们要不要也去师姐那里啊。江澄,江澄,好不好啊……
他怎么总这样阴魂不散,死后也不让我得一点安宁。
他笑的太过灿烂了,他拉着我的手说我们去找师姐好不好啊。
好啊,怎么不好呢?我看见阿姐在替我们盛汤,不远处是阿娘在练鞭子,廊下是阿爹捧书含笑看着阿娘,更远处是师弟们爽朗的笑,我看着他们,看了一千遍一万遍,总想着就这么长长久久的看下去,这样多美好啊,这样我才能坚定的认为他们都还在,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人。
魏无羡死去的第八年,我早已学会了习惯,我收了弟子,收了很多很多的门生,莲花坞变得越来越热闹。
这些人来自五湖四海,他们不熟悉莲花坞,只知道我,所以我再也不用担心有人会知道我与魏无羡的过往,那更像是独属于我一人的回忆,被我一人反复咀嚼。
在莲花坞所有人都认为我憎恶邪门歪道,所以关于那鬼道创始人便更是无人提起了,即便是有还记得的老人悠悠提起,也被新入门的弟子好一番嘲笑,说怎么可能呢?我们宗主那样的人怎么可能曾和魏无羡交好呢?那可是我们莲花坞的大仇人呢!
日子一天天的过着,我以为自己会模糊了魏无羡的样子,但当我擦拭陈情时,我才发现忘不了的。
恨也罢,爱也罢,他就在那里,从不曾离去。我一回头,他便会冲我笑。红色的发带更像是一根红线,把我一腔情丝都系于他。
魏无羡死后第十三年,冬日,天降大雪。院中寒梅盛放。月夜,我于窗中得窥故人,不胜欢喜。
至此,十几年爱恨皆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