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银色子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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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辛苦诸位。下次会议在本周五同一时间，请各位留意了。”
恶魔教育联合会会长、在位十三冠【暗帝】，葛雷西亚·瓦利十指交叠端坐于主席台上，宣布述职会议的结束时，绝大多数恶魔都开始了收纳办公用具离席——
唯独葛雷西亚·海拉举起了手。
位居高处的会长自然是第一时间就发现了台下的反馈，但并没有立刻反应，而是默然注视着那截包裹在洁白布料中的手臂。
在场的其他督学或助理也有几位发现了环境中微妙的异样，将目光向坐镇的那一位恶魔投去，其他反应慢些的也注意到同僚，满室的目光便从会长的桌前，又集中汇聚到会议室的中央：
“巴比鲁斯督学，请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教联会的会长和教联会最能干的秘书是父女一事并不是什么秘密。
虽说那位“消失的魔王”大人在以位阶断绝贵族制的根基时，也一并一纸令下禁止了职位的世袭，但恶魔一脉相承的家系能力还是令他们更倾向于踏入已被前人铺平好道路的行业。
恶魔并不以此为耻，相似的天性注定了相似的欲望，因此对于葛雷西亚这对同样在教联会工作的父女也没人会置喙什么。哪怕是有政敌攻击葛雷西亚这是在以此扩大自家在文化界的权势。听到这话的恶魔也不过会笑一笑然后腹诽：
那又怎样呢？
葛雷西亚最不怕的就是恶语中伤。自古以魔王为唯一侍奉对象的他们最精通如何粉饰形象、收买人心。几十年、上百年如一日地保持审慎地工作态度，没有共事者会对他们不心怀敬畏，引以为榜样。
而那位兼具父亲铁血手腕和母亲八面玲珑的贵女，即便明文禁止世袭，她还是能轻松凭着能力承袭会长和十三冠的地位。
对于怀着这样心思来探她口风，试图先为自己未来的政治或职业生涯谋求坦途的恶魔，海拉从来都只是露出她惯常的、温和谦逊的笑容：“诸位谬赞了，我还太年轻，阅历见识都太过浅薄，怎可与其他前辈相提并论。比起身居高处，我还是更想在基层的岗位再历练一些时日呢。”
一段娇声软语，既是推诿又是默认，随意留给听者去心慌去解读，她只背过身笑一笑：这不过是葛雷西亚在魔界站稳脚跟最基本的素质罢了。
此时难得看到两位葛雷西亚遥遥相对，虽说没什么火药味，但其他恶魔还是不免好奇这对在教育界位高权重的父女会交流什么重要情报，因此纷纷放下手中物品又看了过来。
海拉感受到四面八方的视线，但眼睛始终只礼貌地看向唯一的上司与尊者，放了下手轻声提出自己的诉求：“巴比鲁斯有部分同学的位阶测验设在了周末，因此想请示会长是否方便将下一次会议也改在周一......”
\"部分同学的单独测验？\"
“这么特殊的待遇——该不会是......”
“只能是他们了吧？那个‘问题儿童班’！”
“沙利文理事长也过于宠爱他们了......”
瓦利还未作何反应，海拉也为多言，但在座的各位又何尝不是教联会的精英，一句话就听出端倪三三两两先私语起来。海拉倒也不藏着掖着，大大方方补充：“还有一些优秀的一年级生。”
“有意思啊！”坐在她身后，同样身为教职员却打扮得格外叛逆的女恶魔没忍住吹了个口哨，其他恶魔看着彼此的目光也深了些，不约而同地交换着信息：
沙利文大人不会是又想设立一个“问题儿童班”吧？
身为教育工作者，没人会不承认问题儿童所创造就是教育界的奇迹。一个班级十三个学生在一年内达到毕业标准，这可不光靠学生资质就能成就的伟业。顶级的教师资源、恰逢其时的教育方针......这些结论教育学家已经研究太久了，几乎没有更多的价值。如果沙利文公真的是打算复制、甚至让问题儿童的荣耀常驻......
该说当真是无愧培育了无数魔王与高级恶魔的“巴比鲁斯”之名了......
并且会让无数恶魔眼红到几乎嫉恨吧？
在场恶魔还没有到这种程度，但同样不会对这个重磅消息无动于衷。虽说是那位爱玩的沙利文公，但特地为他们和新生设计了特别的位阶测试，那必然就是他们还有着未被挖掘出的潜力和过人之处，这叫已经关注到他们的魔怎能不好奇。
刚刚吹口哨的女魔心直嘴快，借着位置方便率先就探过来身过于亲昵地贴在海拉耳边笑嘻嘻问：“好督学，这么有意思的活动，不会不接受外部观摩吧？”
海拉依旧坐得端直优雅，微微侧了侧脸，发丝扫过旁边女魔的脸庞回：“目前没有这样的通知呢，大概是要请示巴比鲁斯理事长，或者是执行理事了。”
语句和音调都说得千回百转，但只一听到那个名字，在场魔就不约而同相视苦笑。那位理事长最是爱热闹的，若是真有心炫耀自家天之骄子，哪里用得着他们挨个去问？
不过也是，除了音乐祭这种展示类测验，哪有肆意公开学生位阶测验内部情况的。
不过说起那位执行理事......
“是否变更会议时间，还是需要诸位商议的。”作为一开始被提问的恶魔，瓦利终于是悠悠开了口：
“不过看起来，诸位同僚都对巴比鲁斯很关注呢......”
从地下回到地上，监狱重返乐园，重新享受到微风和暗光，贝雅利率先狠狠伸了个懒腰舒展开身形。
压抑说不上，他见过的地狱可比这种合法的监狱惨烈太多了，至于那位六指众都忌惮的乌拉波拉斯监狱长，他和柯蒂斯皆是毫无畏惧。只不过正常会谈的氛围和他们平常的工作相比，“果然还是我们局修得更自在啊。”
身在监狱虽说是客，可阿戈斯蒂尼对待他们的态度并不比囚犯好上多少。
“两位自称是......纳贝流士大人的幕僚？”谨慎、严肃。不需要看她多次检查他们信函的动作，光听简短的几个字词，柯蒂斯就知道他们有多不被信任。
他并不介意或者说厌恶这一点，或者说恰恰相反：他爱惨了绝对理智的恶魔。
毕竟还有什么能比从最忠诚最守口如瓶的恶魔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敲出信息来让他感到兴奋的呢？
对方越是理智、越是质疑、越是对他怀满戒心，在把东西一字不落地全都向他倒出时，柯蒂斯才能感到什么叫畅快。
那种由衷的，对信任的蔑视。让他舒适得只想冷笑。
真是不知道，那一位有着漂亮瞳孔的女士，会不会在他的注视下倾倒呢？
这样想着，他抬起澄黄的瞳仁瞟向首席盘踞着的巨蟒。
可惜，今天他的搭档是以理智为食的孔雀。
而且今天的任务也无需他们套取什么情报，恰恰相反，还要把他们费尽心思收集来的东西拱手让出去。
这件事此前并不是由他主导负责的，他也没太多个人情绪，就算是，面对这种情况也要以上级的命令和整体利益为主。于是面对阿戈斯蒂尼的诘问，他不着痕迹地垂下了眼眸，再次正式看去时准备吐出一直就准备好的说辞。
但在口舌伶俐上毫不逊于他的那位白孔雀先开了口：“那位大人身为监察官，自然是需要我们这种的魔做各种调查啦。”
不管换成一副怎样的面孔，贝雅利总是没个正形的，譬如现在就咧着一张嘴笑得轻佻又妩媚，差不多就是在把“不正经”和“不可信任”的标签贴在了脑门上。习惯了“白翎”这副狗样子，柯蒂斯并不多做表情，淡然补充下去：
“阿戈斯蒂尼大人，这些机密是监察官大人在针对裁判所进行秘密调查时发现的，您大可以根据内容的真实性来判断我们是否心怀不轨。”
“这次的越狱事件本该是裁判所负主要责任，现在被苛责的却成了您和全体乌拉波拉斯狱监，未免不公。可惜这些调查报告的来源并非光明正大，监察官大人不忍您和乌拉波拉斯的名誉受损，所以才派我们来为大人提供一些微薄帮助。”
此言出后，阿戈斯蒂尼如柯蒂斯所料般变了神色。
他知道，这条蟒才不会在什么名誉不名誉。
她唯一在乎的，就是她的所有物就该在她的领域下，从生到死，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该从她的管辖里离开。
但他偏就要这样说，贝雅利也最好就那样肆无忌惮。他们表现得越不像公务员，说话的字里行间却越带着冠冕堂皇，他们才会越像被达官显贵豢养的情报贩子。
虚伪又真实；真实又虚伪。
阿戈斯蒂尼求证他们真的是监察官幕僚的根本并不是对监察局有什么信任，不过是为了确保这两个诡异而强悍的恶魔并不会对自己有害，否则直接扣下他们再给那一位打个电话不久好了？
所以柯蒂斯和贝雅利本就无需证明自己是自己所说的恶魔。
他们只需要在离开前不让她过多怀疑就好。至于等他们离开后，她是否要再向所谓他们的“主人”求证，那时答案的真实性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因为无论如何，在被引导着打开了那份文件后她就都不会放弃那个让她经受了奇耻大辱的犯人。她将会追逐那个恶魔直到死亡和天涯海角。
他们至始至终所谋求的，也只有这一点。
柯蒂斯发自内心地冷笑起来，面容上仍然保持着先前开口时的平静：语言的魅力正在于此，无需发动家系魔术，倒不如说魔术更容易暴露；单凭话术足以让他将魔心玩弄在手，无论对方是谁......都不例外。
此后的进一步交流没有再赘述的意义，倒是贝雅利明里暗里又是煽风点火、添油加醋，令柯蒂斯怀疑如果真让阿戈斯蒂尼先抓住了那个逃犯他们还有没有把人带走审讯的机会。
交涉顺利结束，没有半分意料之外。贝雅利终于是彻彻底底舒展开了筋骨，放松下来又压在柯蒂斯肩头：“走吧，现在可算能去血街逛逛了。”
“我可太期待那群恶魔能整出什么新玩意儿了。”
柯蒂斯揪着他的短发把情不自禁伸舌舔过尖牙的恶魔拽远了些，毫不掩饰眉眼里的嫌恶：“还有正事呢。”
“哎呀哎呀，打听情报这种事正不来的啦，你越正经越容易被那些狗东西怀疑的。”贝雅利不顾柯蒂斯抵抗的动作，想都不想就把那当成是半推半就，愣是缠着对方一路喋喋不休进了卡拉拉基街的领地。
不得不说，奉行“以血换血”的黑市贩子可真是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哪怕对方是素未谋面的成年男性恶魔。
熟客有熟客的需求，生客自有生客的美味。到这里来的恶魔从没有那个手里清白，莫问来处莫寻归处，笑脸相迎热情周到，这才是待客之道。
于是贝雅利和柯蒂斯刚一踏进血街阴恻恻的暗影下，马上就从街巷缝隙中窜出一只“娇小”恶魔到他们眼底。那位恶魔八成还想直接抓住他们的手或是衣襟好将人拉来自家店里。
不过在触及到对方冷峻的眼瞳时，他果断而及时地制止了自己的行为，稍有磕绊但还是稳稳当当刹在了贵客前。
这才是生意人的职业素养啊！
小恶魔在内心骄傲感叹。
当然，嘴上的恭迎客套也不能少：“两位看起来是第一次来卡拉拉基吧？是要找什么罕见魔具吗？鄙店虽小，但论东西若是我家没有，您就再难找了。
到真是敢开这个口。柯蒂斯腹诽，贝雅利便是直接轻笑出声，但也不直言嘲讽，只懒洋洋道：“确实是第一次呢~朋友说这边很有意思，所以才来逛逛。”
毫无疑问的谎言，哪有正经恶魔青天白日跑来这种地方闲逛？
但就是这样的谎言才能清楚传达信息：他们可不是误入此处的羔羊。精明如这刚在街口拉客做生意的老板自然心领神会，明白这可不是自己能应付的对象，便笑着打了个哈哈，请两位游览愉快后便打算退回自己先前藏身的暗处。
就在他准备动身时，先前一直沉默的那位恶魔开了口：“你见过这个恶魔吗？”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老板下意识地朝柯蒂斯举过来的手机看去，照片上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徒，反倒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小恶魔，梳着绿色双马尾的女孩肆意大笑，应该是举着手机在自拍，旁边一看就气度不凡的少年却正气急败坏试图组织，两魔身后，还坐着一对正相视微笑摆弄玩具的男孩。
小孩子？老板第一时间浮现出了疑问，学生仔可不是会来这种地方的魔，难不成是在这儿失踪了么？那恐怕就凶多吉少了......虽然不知道具体问的到底是照片上哪个恶魔，但一个都认不出来的老板还是老老实实摇了摇头，并默默把这两个恶魔的不好惹程度往上划了一阶。
“老板，您不是见过这个孩子的吗？”
而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不认识告辞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忽地从他头顶传来了。
闻声，柯蒂斯和贝雅利也随之看去。
相当清秀的年轻恶魔，比他们的年纪稍小一些，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穿着T恤牛仔裤，脑袋上却盖了一条与清爽气质格格不入、倒是与老板相同的黑色长兜帽，帽檐垂下压住一片银白色的刘海，眸子像是某种名贵的酒液一样剔透生辉。
他们比老板早很多就留意到这个凑近的青年，先前不动声色，直到他语出惊人才将探究的视线在两魔之间逡巡。
老板一时慌了神，张口骂道：“胡说什么？我怎么不记得我见过这照片上的谁？”
“那个蓝头发的男孩，”青年倒是不明所以，格外认真地帮自家老板回忆，顺势伸手指了指屏幕上位于后方身形较小，发色湛蓝的男孩子：“这个孩子您本来想拉他来店里的，结果却被他姐姐拉走了。”
老板想反驳，生怕被那两个恶魔怀疑是自己对那照片上的小公子做了什么，可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在何处见过那少年。做生意的魔总要八面玲珑，位于关键的要道口记住来往客人的面容更是必备技能，但他却在脑海中找不到一点相关的印象。
好在，询问的那两位恶魔也没有为难他，柯蒂斯对青年来了兴趣，只把目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孩子的姐姐？”
“对，一边说着’要对我的弟弟做什么‘一边把那个男孩带走了。”
“你还记不记得长什么样子？”
“是个银发金瞳、腿很漂亮的女魔呢。”
“具体是什么时间还记得吗？”
“啊，那天游乐园发生了魔兽袭击，所以记得很清楚。”
不再凝视那双清澈眼睛，柯蒂斯转了一下瞳仁，迅速蹲下身直视老板大而黑漆的双眼，低声喃喃道：“你对照片上所有出现了的恶魔真的没有一点印象了吗？”
不等老板反应过来回话，他又把声音压得更低，近乎梦呓一般地继续道：“那么，今天没有任何人来问过你这几个恶魔的事情，你仍然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是么？”
他的话音仿佛要消散在血街阴森的空气中，而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柯蒂斯伸手在两人视线中打了个响指，老板便如梦初醒般睁了睁眼睛。
“你也是，小子。没有任何恶魔来问过你其他恶魔下落的事，记住了么？”柯蒂斯说着站起身，对着还懵懂的青年露出笑容，一边伸手到衣服内侧口袋里摸索：
“你是个好孩子，这个送你。”
青年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被随手扬来的物件，等一看，摊在手心里的赫然是一枚做工精美的子弹形银吊坠。
来不及发问，那两位神出鬼没的恶魔已经并肩向血街深处走去了，高个子的那位还伸展手臂挥着背对着他告别。老板目送那两位的身影逐渐隐入更黑暗的深处后，便跳起来锤了一下自家店员的膝盖，拽着他的袍角往回：“还看，回去理货了，斯里维尔。”
“老板，刚刚那两位客人问你什么了啊？”名叫斯里维尔的青年一边被比自己小很多的老板抓着往回走，一边小心翼翼探问。而老板像是听到了什么笨蛋的问题，翻了个很难被看到的白眼回答：“问他们要不要来店里被拒绝了而已啊。我可告诉你，这两个恶魔一看就不是普通的，要想在这条街上活下去，察言观色才是你最先要学习的东西......”
老板喋喋不休着走远了，斯里维尔还留在原地，捏紧了那枚子弹在手心，已经目视着柯蒂斯与贝雅利离开的方向。
他们似乎大概确实应该是不普通的恶魔。
斯里维尔冥冥中察觉到：
自己的命运，或许从此时要开始改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银色子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