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触底升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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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灿灿的光。
暖呼呼的。
魔界很少有这样的好天气。
准确而言，是恶魔们更喜欢将阴云密布称之为“好天气”。
可入间毕竟是个人类。就算所有亲朋好友和未曾相识的陌生人都视他为恶魔，他一直以来所想要成为的也是“恶魔”，属于人类的□□还是会渴望阳光，暗自期待阳光爱抚。
大多数恶魔并不喜欢阳光落在皮肤上的灼热感，入间却觉得：泡在光里像是被纯净魔力包裹，也像爱人怀抱，柔软安宁。手头杂事难得有处理完的一次，批满流利字迹的纸页厚厚垒在他胳膊旁。他托腮倚着玻璃窗，昏昏欲睡。
“......到您了。”落子声缓。最好的木与木相触相贴，声音也最清脆。女魔的声音是柔的，近乎风一般若有若无。入间惊醒一般掀了掀困顿眼睑，本能地先看向话者，只见过于明亮的光与混沌之影共分的模糊。
他似乎并不疑惑，仍垂眸扫过棋盘：他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步落子何处，但仍本能般抬手将己方白王置于先前布好的阵中。
他是少有清闲，可今天运气天气却都好。又逢尊师来拜访，对方见青年疲惫不堪而强撑清醒，便提出对弈一局，权当是提提精神。入间欣然应允。
老师的声音向来典雅温和，似是不忍惊扰他，语调便更低，慢吞吞说些什么，在讲棋，又好像是更深处的东西。他听不太清，又仿佛知晓得字字分明。
“您啊，总喜欢事必躬亲，未免太劳累了。”
说话间，便如意料中那般，素手轻移，黑兵冲出两步破局。乍一看如直入陷阱，实则再接王后螳螂捕蝉，其余诸子各司其职，虎视眈眈。三两手间，乾坤逆转，只留给白王三分退路。
执白者不甚在意。老师棋艺本就高，他又是半困不醒的，撑到此时足以讨一声赞了。让相逃出困境，多少再坚持几回合，他一如孩童时那样笑一笑：“我并没有做什么，是大家一起努力的功劳。”
“老师也是，这么久以来，辛苦您了。”
“不过是我应该做的，只是入间大人......”
春光耀眼，他越发困了。
“......入间大人”
“入间大人......”
“入间大人。”
“嗯？”
脑袋昏昏沉沉。
好像有什么过分明亮的东西在眼睑上闪烁，又混沌，分不清色彩，也分不清明暗，以至于脑海某处（或是多处）隐隐作痛。一手揉着头撑起身，他勉强睁开了交叠的睫毛，视线里朦胧红色一个身影：
“入间大人，该起床了。”
“您下午不是还约见了葛雷西亚督学么？”
原来是欧佩拉先生。
他花了好几秒来想明白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管家素来处事利落，见他起身时就已经在衣柜前挑选小主人待会儿出门要穿的衣服。而沙利文家的小公子尚还坐在床上，恍然记起来：自己刚刚是在午睡。
地毯和圆矮桌上还堆着他入眠前刚写完的练习册——班主任先是骗取免费劳动力后又占据了他们周末一天来补习，原本两天休息日的作业量却没有丝毫减少。昨天放学前最后一堂课上及夜晚Mine群里，针对“暗黑大帝”的抱怨、恳求差不多就没有停过。
当然，那魔也一句没回就是了。
入间不在抗议者之列。和阿斯莫德、安洛瑟等天资聪颖还热衷学习所以从不在意作业数量的恶魔不同，他向来属于老实完成任务派。这次面对压力也只是将原本两天的量强行压缩到了一上午完成，只留下魔界历史学论文，打算和海拉督学交流完之后再动笔。
他并没有午休的习惯。只是二年级课业的难度上升了不少，许是脑力消耗过大，他才会在午饭后说要歇一小会儿。谁知脑袋刚沾上枕头，就深深沉入熟睡中，以至于被叫醒后仍是懵的。
任由欧佩拉将自己摆弄打扮好塞进马车，少年总算清明了些许，坐正了身体检查衣着是否还有不得体的地方，对之后的会谈生出几分紧张。
今天天气是好的，他多看了两眼窗外：无意中瞥向车窗外流淌的明媚风景，他突然想起来：
自己刚刚，似乎是做了个梦。
聊天地点是海拉定的——年初新开的一家综合书店，位于闹区中心的黄金地段，占据着整个集市最高一座塔楼，总共七层。前六层和其他书店无异，各类书籍分门别类砌满书架墙壁，阅读区则错落其中，不少恶魔正或站或坐安静阅读，店员穿梭其中工作，同样低声细语。
而第七层单独作为了休息区。圆形房间分内外两环：内环设有饮品和甜点的制作区，周围摆许多小木圆桌和高脚凳供年轻恶魔闲坐谈天；临窗的外环设一圈相对的软座和长桌，饰有隔音纱帘，更加正式庄重一些。
入间攀上楼梯到达时，海拉已经在一张雅座中了。
她的位置背对楼梯口，入间扫了一圈才找到。虽说是和学生探讨学术问题，督学今天却没有穿制服，作为尚年轻的大小姐，也不过分庄重，只一袭粉蓝连身裙，用同色蕾丝带装饰头发。
在校中，督学除了腕表再不戴其他任何饰物。走近后入间发现，她今天倒是在耳上坠了珍珠，同样垂一滴在锁骨下。左手无名指也套枚素银戒指，正微屈着托在下颌，整个魔脊背挺直，专心盯在桌面——
她面前，是一副行至过半的恶魔棋。
阳光恰好从一整幅的干净玻璃外斜横倾入，将复杂的黑白残局切割出一种新的泾渭分明。
同样被分割成不同的，还有女恶魔那张专注的脸：朝向光亮的一边，那枚漆黑眼睛就如同黑王冠上嵌着的宝石闪闪发光，甚至更加璀璨闪亮，可注视那只不得眷顾的左眼，却像是注视无底空洞的深渊，多看两眼都像是会失足坠落进去，在惊慌与恐惧中再无法逃脱。
近乎一模一样的两只美目，此刻唯一的相似处只有缭绕其中，若有似无的笑意。
手起子落。入间没由来竟觉得：眼前这幅画面似曾相识。
少年愣神的数秒间——实际上更早——海拉就已注意到来宾，只等他们走近便起身招待。听到温和声音回神，入间赶紧低头说一声“督学好”，欧佩拉也随之弯腰：“葛雷西亚阁下，午安。”
“欧佩拉前辈客气，今天只是和学生交流一下学业方面的事情......”
应该是太紧张了吧。
想到刚刚的走神，入间绞住衣袖内心自责时，两位成年恶魔已经寒暄过几句，欧佩拉先一步告辞，和入间说自己回马车上等候他。注视着侍从离开，少年便随着海拉手势入座另一边沙发。
“不用拘束入间君，要喝点什么？这里的果汁很好呢。”
说着她唤来店员递上菜单。之前负责她的是这家店的店主兼咖啡师，文质彬彬的老先生。在入间选好饮料后，海拉也重点了杯咖啡。
看着老先生记下品名，替他们散开两侧纱帘掩好后，她随后把目光转移到自己的学生身上。
和别人家的贵族小孩不同，入间一向穿得简练清爽。上身棉白衬衫，衣领袖口皆以紫绿双色丝线绣三角葡萄纹，一看便知是哪家倨傲裁缝绣娘的手工。
目光一扫而过，海拉并不动声色，端过玻璃杯抿一抿清水。入间坐下后正好奇她先前自弈的残局，脸上眼镜还没有摘，以至于面容在海拉眼中显得多少有些模糊。她润过唇后笑一下：“这边来的恶魔很少，也有阻碍识别的纱帘，不用一直戴着眼镜了。”
看着入间赶忙摘下眼镜收进胸前的口袋中，露出原本的乖巧模样，双手扶膝像是打算开始聆听教导，海拉倒是觉得这种局促比起在十三冠集会上的拘谨更显出青少年独有的生气。
只是这样尊敬，反倒探讨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她不着急切入正题，而是扫一眼棋盘又看向他，问：
“入间君会下棋么？”
这显然不是入间意料之中的开头。
不过小孩还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不是太擅长棋类，偶尔会陪爷爷下一点。”
“沙利文大人......确实精通恶魔棋呢。”海拉笑说着挥开手，棋盘上下零落棋子便都自行回到原位排列成阵。
重新注视他澄澈眼眸，她邀请：“来一局吧。”
我们不是要探讨历史问题来着吗？
不明白用意何在，但见师长一双目里格外认真，入间也只能把疑惑咽下去，点点头后深呼吸。略一思索，执王前白兵先行。
经典安托士开局。
初学者常用棋局之一，脱胎于安托士将军一鸣惊魔的那场战役。
不过恶魔棋发展至今，这种开局只消一眼就能预知后续每一步发展。若是往常，不出四步她就能收割胜利。
海拉笑而不语，同执己方黑兵对顶。
直入陷阱。
面对初学者，稍有经验的棋手都会选择第一步跳马来扰乱。
事出反常必是有妖。少年却还看不出端倪，依旧认真按照自己学习过的棋谱推子继续。
“新学年，学习还顺利吗？”
双方都推出了相，基本排布好阵营。入间最后一手王车易位，海拉却没再布防，转而捏了前锋一枚兵，开始进攻。
入间犹豫是要先手拿下眼前这一子还是再观望一阵，听到老师问话，忙抬了头回：“二年级的课程确实有一些难度......”
“不过有阿兹和班里的大家在，学习还是蛮顺利的。卡鲁耶格老师也和往常一样负责，所以我也比较有信心。”
少年说话时羞涩地挠了挠头发，语罢反应过来还在棋局中，最终还是选择按原计划进攻，并不管那枚。海拉一直等他收回手，悠然吃下对方先锋，含笑轻声：
“有自信就好，作为恶魔，若是缺乏信心，便是不战而败。”
“至于具体的教学内容，虽然检查过教师们的教案，但你们毕竟和我们读书的时候不一样，我工作经验也有不足，有些担心现在的强度你们不适应。”
“卡鲁耶格卿话......”她又在入间之后吞一枚过路兵，马上又丢了自己的相。微微耸了耸肩，她似乎心思并不在棋局上：“他向来如此，又是你们的班主任，怕是你们都没少吃他苦头吧？”
“没有没有，毕竟老师都是为了我们着想。”
“可周末的作业量，未免也太多了些。”
上周放学前布置作业时，海拉是在场的。只不过她和希奇洛都太晓得卡鲁耶格是个什么狗脾气了，也都没说什么。
毕竟从教师的角度而言，让学生多学习总没坏处。
只是在学生面前，她多少还是要展现一下关怀之情。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他们三个学生时代搭档就没少干过这事，耶格恐吓希奇洛武力输出她惺惺作态。最后事实证明，效果也是绝佳：
“没有影响周末休息吧？”
又吃了黑方一枚子，入间将棋子挪到棋盘边回话：“都已经完成了，就剩下魔界历史论文，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说完他才发觉，自己好像不经意就把话题扯回了今天的正题。
海拉也吃下白方一子，捏着小恶魔的脑袋拎到手边。
抚摸着棋子头上锋利的触角，她问：
“那你怎么看呢？”
骤然切进主题入间一时凝噎，正抿紧了嘴组织腹稿，忽地一串清脆铃声响起。
海拉伸手拨开纱帘一缕缝隙，原来是店主将两人的饮品送来了。她向店主点一点头，等魔掩好纱帘离开，便端起咖啡杯吹开水汽。
温度用魔术控制得恰到好处，轻啜微抿时，酸涩浓重的苦便顿时从舌尖弥漫进口腔喉管。
老实说，和希奇洛配的药茶没什么区别了。
她并不喜吃甜，对酸苦同样没什么偏爱。这一种咖啡豆虽说是有着无与伦比的特殊果香，但海拉选择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它有着最好的提神醒脑效果。
因为爱惜粮食的好习惯，也出于尊重，入间拿到饮品后立刻就噙住了习惯，赞叹一声好喝。随后又不经意地咬住了吸管，思考刚刚老师的提问：
“之前，玛巴斯老师帮我们指导了一些方向。”
“现在魔历学者对于贵族制度的批判分析，大多是从经济、政治等角度，从这个框架来看，很多对位阶制的赞美都是有理可循的。”
少年一面回答老师，一面在她之后继续排布棋子，期间抬头看了看海拉表情，触到她温和而带鼓励的眼神后，便继续朗声道：
“但这次的作业是因为我的质疑而起的，我在查阅很多文献之后，也坚持我最初的看法。”
“位阶，并不是可以称之为完美的制度。”
“而它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导致了恶魔间的歧视。这针对一部分恶魔的歧视，则会进一步导致魔界社会的分割和分裂。”
入间阐述自己的观点时，还在跟随师长节奏保持着进攻，甚至占了上风。而海拉安静听完并不急于评价，慢吞吞又捏着黑王撤出白棋的攻击范围后才开口，启唇却是完全不相关的话题：
“入间君，你觉得恶魔是一种怎样的生物呢？”
“哎？”
愣了一下，入间怔怔回答：“为实现野心十分执着、坚定不移、或许有些冷漠，但也总是很友好……”
“所以说，”海拉端起陶瓷杯送在唇边轻啜，随后注视着人类清澈的眼睛，陶瓷碰撞，叮当作响：
“归根到底，恶魔的本质，是自私。”
“正是因为自私，我们才能够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欲望当中，目空一切，不可阻碍。哪怕挡在面前的，是别人，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而越是坚持于自己野心的恶魔，也就越接近我们通常所说的——”
“返祖。”
盯着那双含笑的眼瞳，入间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危险。
有什么危险。
他的回避本能警铃大作。
但在思维进一步深入或者说僵化前，海拉真正地微笑了，和他见惯了的平常那样无异，是最贴心温和的师长，犹如学院里那支异世界的樱花一样随风与光舒展：“玛巴斯老师有告诉过你们拷问最初的历史吗？”
见少年僵硬摇头，她如预料般解释：“从前的拷问，不仅仅是获取情报和证词的手段，”
“也是奴隶主中相当盛行的娱乐项目。”
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了相当残忍的事实，入间莫名觉得，有些反胃。
而奴隶主的后代，只是示意他看棋后摆弄过自己的棋子：
“对于那些始祖恶魔而言，怜悯他魔的痛苦完全不存在于他们的本能中，他们穷兵黩武所追求的，不过是让自己生命凌驾于他魔之上。”
“自私、傲慢、慕强，一脉相承。”
最好的木与木相触相贴，声音也是最清脆的。落在柔而坚定的词句间，反倒衬得话者无端显出一种庄重肃穆：
“万千耽于享乐的始祖恶魔中，唯有一位，以超脱众魔的眼光洞悉了同类生物的本性，并且意识到白骨累累上魔界隐藏的岌岌可危的，正是一统魔界的初王陛下。”
“也是那位陛下，克制了恶魔天性中的诸多积弊，以绝对强悍的实力镇压无数恶魔，废除奴隶存在，以贵族礼制代之。”
“对于许多恶魔而言，正是贵族制让他们拜托了兵败为奴，生死无所掌控的命运，重新获得为魔的可能。在他们眼中，贵族制可堪为最伟大的变革。”
“但在王朝末期，贵族制同样带来的血统上的欺压。”
“位阶也是同理。以武力，以血统，以所谓能力，对于本质自私的恶魔而言，一旦存在一杆标尺，就一定会在上面分出高低贵贱，否则他们怎会心甘情愿地平和生活下去？魔界又如何维系当下的平静？”
她说话间，眼眸掠往窗外，入间也随之看去，街道上魔群熙攘，依旧是每一日的繁荣热闹景象。
“德尔奇拉大人凭着自己惊世的洞察与才华，一举改变了无数底层恶魔的命运。位阶制再有缺陷，也能够保障每一位恶魔生命的尊严，为他们的野心提供一条可行之路，这已经是那位消失的大人做出的最好的决断。”
“入间，指出问题固然可贵，但是更重要的，是未来。”
谈话之间，棋局未停。
入间还不能做到游刃有余，但仍凭着先前优势保持上风。海拉话音随着棋子落下时，他猛然感到有什么在脑海中突然贯通。不只是作业，心思敏感细腻的少年意识到，老师正在教导他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但海拉却并没有继续说教下去，饮了口咖啡道：“不过你才十四岁，对恶魔不了解，也算正常。”
入间又感到紧张了。
“恶魔学是高阶的学科内容，也过于深奥。”
他这才反应过来，老师说的大概是类似于人类的社会学人类学之类的东西，并不是发现了他的秘密：
“你们在这个阶段，还是以思考和观察为主。只是切记，勿要拘泥表面，要学着知微见著。我想，沙利文公和欧佩拉桑也会慢慢教导你这些的，慢慢来。”
“谢谢老师。”入间长抒一口气，由衷感谢她今天的教导，棋局也将近尾声。
局面上，海拉除王之外只在远远的西线剩一枚兵卒，绝无救驾可能。己方则几枚呈包围势。向来是老师故意谦让，才让他有了获胜机会。
可海拉依旧是不紧不慢，并不让王出逃，而是又移了两步残兵，落在底线上
入间疑惑了数秒，猛然脑海中惊雷般响起一个声音：
“升变！”
和人类国际象棋的规则相似，恶魔棋中也有兵触底线而升变为高级棋子的规定……他迅速看向自己王的位置，瞬间头皮发麻：
督学她从一开始，打的就是要用这最后一子定乾坤的打算！东线的牺牲，不过都是牵制用的障眼法！
她压根就不打算让出胜利！
“女王。”
话音落在棋子上，注入这魔力的木料依言变化形态。而入间的白王，正在她的斩杀线上——
她终于笑眯眯道：
“将杀。”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触底升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