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你》麦田迦

20、第 20 章 七

　　七岁的若裳已经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了。因为上学比同龄的小朋友要早,个头儿自然也比同班同学矮上了一截。好在她长得实在可爱，大大的眼睛，长长茸茸的睫毛忽闪忽闪的，粉嘟嘟的嫩颊，软软嫩嫩的让人恨不得掐上一把。加上人虽小但是很讲礼貌，总是乖乖的，还有一点点儿害羞。所以，师长、同学都把她当做小娃娃一般喜爱着。
　　“父母都是医生，家教好。”班主任老师如是说。
　　“父母都那么能干、漂亮，孩子自然不会差，有遗传嘛。”邻居们说。
　　“好可爱！长得像个洋娃娃。”同学们笑嘻嘻地讲。

　　“笨蛋！笨蛋！大笨蛋！”气呼呼的夏小汐揪着矮自己大半头的“娃娃”的耳朵一口气尖叫着：“向你要钱你就给！你当自己是大富翁啊？！”呜——，气死她了。笨蛋若裳，总是被学校里的“坏孩子”当做头号目标欺负。害得她每次都要替她出头，实在是太辛苦了。正赶上今天她的心情十分的不爽，很想很想找人练练手，发泄一下。可是，不由自主地，眼前就浮现出那双含着一丝讥讽、不屑的冰冷黑眸。更让她觉得心头的无名之火大有愈烧愈旺之势。
　　看看眼前。
　　小若裳鼻涕眼泪嗒嗒、抽噎着辩解道：“呜——他们，他们好凶——，哇——”小丫头忍隐了半晌，还被最要好的朋友批评，觉得委屈得不得了，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啊？！”夏小汐最怕人哭了，慌忙用手捂住哇哇大哭的若裳的嘴巴，“咦——”好恶心，被蹭了一手的鼻涕泪水。她皱起眉毛，一边跳脚，一边拼命地甩手。折腾了半天，最终下定决心不能让好友被人白白欺负了去，伸手拉住哭泣小人儿的胳膊，小汐豪气冲天地说道：“走啦。看我怎么帮你把钱抢回来！。”
　　“真的？”哭的鼻头红红的小若裳怀疑地问到，打量着眼前瘦的象是根竹竿的小伙伴，她不免有些担心：“他们长得很高很壮，你打不过的。”根本没有注意到，妈妈今早给自己换上的粉红小花裙的袖子上刚刚被抹上了一片粘粘的鼻水。
　　啊——手终于擦干净了，小汐笑眯眯地默念着。看到小伙伴担心的样子，傻傻地看着自己，心里多少有点儿愧疚感。
　　于是，她挺起胸膛。
　　“切——”不屑地撇撇嘴道：“我才不怕他们，当初——”正要炫耀自己“想当年”的“光荣”事迹，远远地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立刻象被剪了舌头的猫一样噤了声。眼睛骨碌碌地乱转着，寻找着最佳“退路”。
　　好了。
　　她迅速拽住若裳的胳膊，拔腿就跑，“快走啦。我帮你‘报仇’去。”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消失在长长的绿荫道上。

　　“扑哧— —”回想到儿时的情形，若裳忍不住笑出了声，口中的咖啡差点儿喷了出来。风水果然是轮流转的，现在终于轮到她帮助好友躲过一次次“灾祸”了。
　　“嘶——”结果小腿被人狠狠地掐了一下，她倒吸一口气，脸上努力维持着甜美的笑容的同时，顺势回踢了一脚正躲在桌子底下的人儿后，一边还不忘冲着正朝着自己走近的男人挥了挥手：“学长，好巧啊！”
　　面容冷峻的男人冲她微微颔首，在桌边站定，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她对面喝了一半的咖啡杯，从容地开口道：“麻烦你告诉小汐一声，请她有空把落在我公寓里的衣物拿走。”
　　这个消息实在是“劲爆“，太容易让人浮想联翩了。笑容僵在嘴角，没有经过思考，若裳呆呆地脱口而出：“学——学长，你——你可以打她电话。”
　　“她不肯接我的电话。”男人平静地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
　　“哦。”仿佛可以听到桌子下有人磨牙的声音，若裳赶忙连声应允：“好的。没问题。我一定通知她。”
　　“谢谢。”男人微微抬了抬嘴角，果断地转身离去。
　　眼见他走出咖啡店的店门，若裳又踢了踢桌子底下的人，“喂，可以出来了。”
　　闻言，小汐才掀开桌布，狼狈地从下面爬了出来，人刚刚坐定，就忙不迭地将半杯冰咖啡一股脑地倒进口中，一面含糊地嘟囔着：“老天，总算走了。”
　　还未将手中杯子放稳，就看到好友托着腮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看，害她差点呛到，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你——你干嘛这样看着我。”她抖掉一身鸡皮疙瘩，嗔怪道。
　　“我只是想知道，”若裳拉长语调，笑眯眯地追问：“为什么你的衣物会在学长家？”
　　“拜托——”小汐无力地瞪了一眼好友，一本正经地答道：“是我小姨拜托他带给我的，好不好。你的想象力也太丰富了点儿吧？！”
　　“我可什么都没有说！”若裳举起右手，无辜地瞠大眼，分辩道：“你这副模样倒是给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啊！”
　　小汐蜜色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可疑的红晕，她掩饰般地挥手叫住侍者，点了一杯冰饮，这才转移话题：“先不要说我，快点儿老实交代你和你的那位段医生到底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若裳的眼眸瞬时暗淡下来，轻轻啜了口咖啡，她抬起头，直视着好友的双眼，坚决地说道：“你知道我永远不想和当医生的男人有什么瓜葛。”
　　小汐同情地望住她，半晌不语，最后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你啊！难道不可以忘记过去吗。”
　　一股热气涌向双眼，若裳垂下头，低声反问道：“你可以吗？”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回答，她抬起头看着忡怔的好友，艰涩地说：“我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多年以后，若裳依然能够清晰地回想起自己七岁时的点点滴滴。有时在梦中，那些过于真实鲜活的记忆让她有如再次身临其境。一句话，一个眼神，甚至家门前看似不起眼的一盆小花都会如此逼真的再现，让她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那一年，小若裳的身边有着要好的朋友──爱打抱不平的夏小汐，有喜欢她的师长同学，有爱着她的父母。尽管爸爸妈妈平日里工作很忙，她又是独女，但是从未有过孤单的感觉。她的生活快乐无忧，好象会一直一帆风顺地进行下去。
　　也许世界上看似完美的东西是不能够长久的，幸福和欢乐也短暂的让人心碎。
　　同样在那一年，比较迟钝的若裳也发现妈妈的眼睛总是红红的，象是刚刚哭过的样子。爸爸的眉头总是皱的紧紧的，辅导她功课的时候经常心不在焉。爸爸妈妈有时候会趁着她睡觉的时候在卧室里关起门低声讨论着什么。尽管若裳年纪尚幼，也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似乎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而她对此一无所知，被刻意隐瞒着。
　　对未知的恐惧，加剧了她心中的恐慌，可是，又不可以直接去问父母。因为，小小的她担心那个答案会是不好的。也许不问就不会发生吧，她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象一只小鸵鸟把头埋在沙子中，仿佛周围的一切还和过去一样。
　　直到那一天，爸爸拎着一个大大的皮箱，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她在后面拼命地对着越走越远的那个身影哭叫着：“爸爸，别走──别走──”，却被默默流泪的妈妈抱住，不能动弹。也是那时，她知道爸爸不能和她们在一起了，因为他和妈妈离婚了。尽管哭得那样伤心，小若裳心里明白，生活会因此改变，永远也回不到过去了。
　　妈妈似乎很快从打击中恢复过来，她很镇静地告诉若裳，爸爸妈妈决定分开，但是还是会和以往一样爱她，这一点并没有改变。尽管若裳无法理解为什么说爸爸爱着她们，却选择离开她们。也不知道爸爸为什么离开她。因为妈妈不谈，她也不敢问，害怕妈妈会因此流泪。这个谜团直到一次若裳无意中听到医院护士的闲谈才解开，原来爸爸是因为一名女病人而离开她和妈妈的。
　　即便真相如此不堪，生活还是需要继续下去。
　　妈妈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母女两人的生活，尽量使两人的生活回归正常的轨道。若裳知道妈妈的坚强，她一直努力尽可能地将离异对孩子的伤害降到最低。因此，若裳有更多的时间和妈妈在一起。妈妈做饭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帮忙拿碗递东西；妈妈尽量会在她睡前给她读书、讲故事；母女两人一起去游乐场，一起郊游。两个人相依为命，过得也算是快乐平和。
　　多年以后，若裳不止一次想起，妈妈和她那时似乎一直在尽力回避父亲离开所带来的伤害。以为不去想，它就不会存在一般。但是那道深深地伤痕明明一直都在那里，并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消失，而是在平静的蛰伏了很久后，在久到你也以为它不存在时因为突然的外力而崩裂，带来更大的痛苦和无法愈合的痕迹。
　　十年之后，这道伤痕的撕裂是因为一通电话。

　　一个平静的秋日下午，那时已在大学的若裳收到妈妈所在医院院长的电话，告知她，她的母亲在支援B国的医疗援助行动中为了解救一名落水的儿童而牺牲。若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断电话的，她整个人仿佛都麻木了，一切感知一下子失灵了，只记得自己平静地坐在桌边整整一下午，无法思考，也没有流泪，石化了一般。
　　之后的记忆就好像跳带的电影胶片一样，直到她看到已经十年不见的父亲捧着母亲的骨灰站在她的眼前。
　　她困惑地看着那个曾经熟悉的男人，那个她以为会一直陪着自己的父亲，恍然若梦。岁月在他的眼睛眉梢刻下了深深地痕迹，那双经常对着她笑的眼睛充满了深深的痛楚。
　　若裳一直沉默着，从见到父亲那一刻起，她没有说过一个字，没有流下一滴泪。直到母亲的后事料理完毕，入土为安，父女两人一起站在墓碑前。那一天的天空是阴霾的，浓重的乌云正从远方袭来，而在大雨来临之前，反衬着远方的昏暗阴沉，眼前的天空反常的明亮，好像一切都是虚幻的。
　　远处传来滚滚的雷声，由远及近，若裳的目光从母亲的墓碑上缓缓移到和她并肩而立的男人脸上。
　　“你不配──”她低低地吐出几个字，目光似日光下陡然出鞘的宝剑般闪着死亡的光芒。
　　想起妈妈躲着她偷偷流泪的情形。在她上大学后，妈妈一直积极参加对外医疗援助。她曾经一度怀疑妈妈那是一种自我放逐的行为。避开自己的孤独和痛苦的方法是去解救面临更大痛苦的人。
　　而眼前的这个男人便是她母亲刻意隐藏的痛苦的来源。
　　他不配去接回妈妈的骨灰。
　　不配站在这里。
　　她清楚地看到他的身体因为这三个字剧烈抖了一下。瞬时心脏如同被过于锐利的刀刃刺穿般，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只有被洞穿的心悸。
　　她盯着这个曾经被她叫做“爸爸”的人，一字一句的缓慢地接着说道，“是你害死妈妈的。我恨你──”
　　说完之后，所有以为丧失的感觉、所有被刻意回避的记忆排山倒海般地向她席卷而来。巨大的冲击让她浑身不可抑制地发抖。她死死地纂紧拳头，努力咽回即将流出眼眶的泪水，感觉视线越来越模糊，发咸发涩的喉咙中嘶哑地重复着：“我恨你──”
　　看不清眼前男人的表情，她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颤抖的双腿机械地向前迈动着，不知道路在哪里，象一个孤魂般在一排排石碑林中游荡着。倾盆的雨夹携着凌厉的闪电忽然而至，重重地打在身上、脸上，她浑然分不清在脸上疯狂流动的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

作者有话说

　　又加了一小段，感觉完整了一点儿。
~~~~~~~~~~~~~~~~~~~~~~~~~~~~~~~~~~
终于把这章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