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无风雨》郁绿苍蓝

3、聚

　　他微微笑着，很容易地使她想起了印象派光影效果下神奇的美。他光洁沉毅的脸上有些温和。十九岁的顾城无害地看着薛夏涨的通红的脸缓缓开口：“我叫顾城。你给我弄些吃的。”
　　明明是清清冷冷的语调，第一次，薛夏在这个很大很大的城市里感到温暖。
　　他一个人走在前头，似乎并不管薛夏有没有跟上。在附近一家很贵的超市里买了蔬菜、肉，还有菜谱——还有些别的什么她也没细看，便往回走。
　　薛夏提着一包各种各样的菇一路小跑跟着，一路气堵着。
　　我为什么还在跟着他。
　　难道我的脸上写了“我不会做菜”？要不怎么知道我做的菜“狗不理”？
　　刚那收银的女孩居然说他是她哥哥！
　　最重要的一点：他太没有绅士风度了，居然把这么一大包东西给她来提！
　　“这个给你。”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薛夏颇有些仇恨地接过袋子，“落了最后一个字——提～”这事儿要搁以前宿舍，姐妹们不定得怎么攻击这么个没有风度的人呢！想到成灿思洁她们轰隆隆地开炮的情形开心地笑了起来，跑得也一颠儿一颠儿的。她倒是没想到，这时候，路人真的把她当成顾城的妹妹了。
　　顾城走在前头，听着她的步子。先前恨恨地似乎在砸马路，现在倒是要飘起来了。一抹笑意涌上来，或者她是他在上海最大的收获。

　　换上新的拖鞋，她才意识到现在呆的是陌生人的家，愕然停止了动作站在玄关处看着顾城一件件地把东西放进冰箱里。冰箱里除了几瓶百威啤酒全是一桶桶的泡面，这情况让她开始不住地瞥向旁边的门——电视上罪犯都以泡面填肚子，而且～喝啤酒。她有些畏缩。
　　“我叫顾城，１９岁，这是学生证。”不知什么时候他已回屋子里头拿出了学生证，清华大学。薛夏不好意思地讪讪地笑着，口是心非地说：“我没觉得你是坏人。”
　　顾城生平第一次觉得上铺兄弟聊天时经常发的冷汗造型是多么适合现在的自己。这丫脸上明明写着：我在说谎。
　　顾城将洗好的米倒进锅里，低头问“应该放多少水？”
　　“呃，书上说是３：１吧。”
　　低低的闷笑声从头顶上方传来。“我只是——”
　　“只是一直都按书上的来。”他还是很识时务的。说完就开始照着菜谱做菜。

　　吃完饭，薛夏收拾桌子，顾城在厨房慢慢地洗着碗。她就坐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慢慢地看着布局。总的来说是豪华了点，没什么生活气息，好像并不常住的模样。对哦，她父母都不在，难道都是大忙人？看这房子就知道父母肯定是很能赚钱的主。
　　不知什么时候电视开了。《Ｍｙ　Ｆａｉｒ　Ｌａｄｙ》一直是她很喜欢的电影，很快她便投入其间享受奥黛丽蹩脚的语言以及美丽的造型蜕变。偶尔顾城会不经意地问些话，她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电影圆满结束，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掉头搜寻屋主。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帘上的流苏柔柔地躺在他的脚边上。他是个高材生，好像这么有钱，有貌，智商又高的人都有些怪脾气的吧。所以他即使能做好吃的饭菜也吃泡面，话少而杀伤力却异常强悍。
　　此时，微弱的阳光给他镀上了金边。

　　原本以为是没什么再见的机会了，不想周六下了班竟见他倚在一辆橙色的小汽车上。薛夏习惯比其他人迟一点，此时已经有些员工从公司内的食堂出来回宿舍了，一个个盯着那辆车猛瞧。薛夏觉得有些对他不起（起初她是非常不习惯的），不过也诧异得很：那天她的确没有告诉他任何联系方式。
　　“你洗手的时候把兜里东西都拿出来拿纸巾来着。”顾城果然是顾城。
　　对啊，她把工作证和身份证也带身上了。“你现在不应该在北京上学吗？”这是薛夏那天晚上在宿舍想到的最大问题，原先还以为没机会问了。
　　顾城拍了拍车子，“上车再说，我请你吃饭。”
　　不说还好，一说这车……在哪儿见过的？跑到车尾，盯着那别致的车灯看了半天，“瑞典的车。”
　　顾城不知是终于受不了这许许多多工人的盯视还是忍受不了薛夏的磨叽，抓了便往车里塞。过了好久，他才说道：“我在准备去美国。所以没在学校。是瑞典幽灵，生日礼物。”
　　虽然天气很冷，不过薛夏还是点了两份冰淇淋。想起妈妈说过不要同时吃肉和凉的东西，挖起满满一大勺吞了进去。
　　顾城慢条斯理地切牛排，再慢条斯理地吃。俄而看向她，“你最大的人生理想是什么？”
　　薛夏诧异地抬头，满口的冰淇淋：“大概是每天都有酸奶喝。”
　　见他还在等着，她继续说：“做一些自己开心的事情。就像我现在做的工作，说是一点都不适合女孩子的。可是我觉得当工程师很帅，所以就先试试。我想写文章，也可以发表到网上去，管他有没有人看。然后如果有可能的话，我想自己买一套很小的房子。开开心心，然后，每天有酸奶喝。”
　　顾城听完继续切自己的牛排，而且似乎切得更慢更认真了。薛夏耸了下肩，继续吃自己的。
　　顾城将车开到家时自然地对薛夏说了声，“楼上左手边第一个房间，给你用的。”接下来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似乎她真的是他的亲戚。她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对一个陌生的人那么——
　　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或许就是在那个夜晚,简简单单地像家人一般看电视到九点多。薛夏突然感到些许的害羞，不是面对陌生人时的那种害羞。他盘着腿坐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穿着松松垮垮的衣服。也许家就是这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