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99、2007·只有雪洁白 最恶是人心

　　陈七月入职第一天。
　　去年到至诚律所做陪衬时穿的那套职业套装，布料还未完全贴合身体。高跟鞋有些磨脚，脚后跟早已通红，随时要渗出血。
　　公交站在马路对面——陈七月看一下手表，如果赶不上对面已经靠站的公交车，她第一天上班就会迟到。所以她一咬牙，不绕道至远处的行人道，而是横穿马路，从围栏缝隙钻过去。
　　她刚穿过安全岛，准备把脚伸向水泥地时，一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带着音乐挡住陈七月前行的步伐。细腻的水珠喷洒出来后，在那团水雾中，倒映出彩虹的影子——陈七月胸口一阵酸胀。
　　《暗虹之光》，六色彩虹女孩子。陈七月打心底里，就认为叶九思那些，是无用之用，对未来毫无裨益。即便如此，陈七月却把叶九思笔下的点点滴滴，深深地刻在心里，一时间慌了神。
　　很快，水雾消散，彩虹也没了踪影。陈七月咬着牙飞奔到公交车前，看见上下车的两个门里都挤满了人。
　　后门还有个刚粘上车厢内的人，被涌动又拥挤的人群推了下来，臀部着地，四脚朝天，天旋地转。
　　车门有些卡顿地关上，公交车缓缓地驶离公交站，只剩下一阵酷热的风，吹拂着陈七月的身体。一时间汗如雨注，身上的职业套装显得更不合身。

　　叶九思仍然裹着呢绒大衣，乘着寒风和舍友们一起走到永遇中学。此时还没开学，但是他们也需要按着科组讨论下学期的教学计划。
　　叶九思被分配到初三语文科组，跟几个学校的语文老师商讨计划。语文科组长是个晒得一脸高原红，皮肤褶皱、粗糙又黝黑的中年男人，其实已经地中海，但额角侧边的头发却留得特别长，盖住中间裸露的头皮。
　　科组长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打量着那脸庞漂亮得近乎“愚钝”的叶九思，说：“你就是广东师大的语文支教老师？”
　　叶九思轻轻点头。
　　“我们学校的教师团队，已经很久没有注入新鲜血液了，”语文科组长说，“我想听听你，对孩子们初三语文的教学安排有什么看法。”
　　“我……”叶九思沉默一阵，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大意是按着总复习的进度重新打基础，讲清楚知识点背后的原理。至于作文部分，叶九思主张以写周记的形式，培养他们发现生活素材的训练方式，有时也可以外出采风……
　　叶九思还没说完，她听见背后有个人冷冷地噗嗤一笑，极其短促，很快收住，但叶九思已经敏锐地抓住了。
　　科组长听完之后，并未直接切入正题：“小叶，听说你是香港人是吧？”
　　叶九思愣住——已经越界了，但她还是不想惹事生非，只好疲惫地解释道：“罗老师，我只是拿着香港身份证而已，我从小就在内地长大。”
　　“都一样，”罗老师摆摆手，说，“能在香港出生，应该家里条件不错吧？一般家里条件好的孩子，想法都会比较单纯。你说的这些方法，不能说不是好方法，但是，孩子们明年就要中考了，提分迫在眉睫……”
　　罗老师没有把话说完，故意停顿下来，慢悠悠地端起搪瓷杯，慢慢地抿了一口茶。一名年轻些的女老师言简意赅地补充道：“叶老师，你这方法，见效太慢。”
　　“哦……这样啊……”叶九思长舒一口气，一边转笔，一边翻看自己的笔记本——高中时的语文笔记本她还带着。她往后翻了几页，看见有几页写得特别工整，条理也特别清晰——猛然意识到，这是她高二时给陈七月整理的笔记的底本。
　　叶九思一时之间，沉溺于回忆的漩涡中，耳边没有了声音。罗老师把目光移开，说：“赵老师，你说说看。”
　　叶九思脑内一片混沌，没意识到有人要开始说话，猛然补充道：“罗老师，我这里有一套整理好的语文答题模板，可以在考试前直接给他们讲。”
　　说完，叶九思把笔记传给其他老师看。
　　罗老师看完之后，点点头，却又拖长声音说：“叶老师，我相信你中学的时候，语文成绩一定很好。但是你整理的这个模版太抽象了，不知道学生们能不能吸收。我之前听教育局的人说，语文考试改革，要重视综合素质，模版可能不好用。”
　　叶九思在内心翻了个白眼——“那你想我怎么办？”

　　胡天八月即飞雪。
　　叶九思本来只在古诗中见过这般景象，但今天一早推开宿舍门，发觉眼前白茫茫一片，世界的喧嚣都被雪堆吞噬。
　　“这个世界，只有雪是干净洁白的。”
　　叶九思跟着人群一起往学校走时，听见路上的人说起永遇乡的山头要盖一座六十米高的瞭望塔。但天气极端，施工难度又大，开销还很高，大家都不愿意去盖，但这是上头的命令。
　　“我听说校长被派下硬性指标。”数学科的一位支教老师说道，“永遇中学很多学生注定考不上高中，为了让他们不要成为无业游民，需要在他们之中抽调一些人，去盖那座瞭望塔……”
　　叶九思本来塞着耳机听钢琴曲，听见他们在聊这些接近生活的事情后，悄悄地把耳机内的声音调到最小，以便听到其中信息。

　　叶九思还没靠近教室，就听见里面的喧闹声，快要把天花板掀起来。
　　她站在教室门外凝望着，发觉后排有几个男生，手里拿着一片白色的布料，高高地举起来，叫道：“哇！康舒月还要穿纸尿裤呢！”
　　周遭一阵哄笑声。
　　叶九思头皮发麻，深呼吸，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凌厉又有攻击性——接着用力敲门，连续三下。
　　教室的喧闹声暂停下来，一双双眼睛齐刷刷地扫向叶九思的脸颊。
　　见到是一个面庞“稚嫩”的年轻支教老师，很快又恢复到原本的喧闹。叶九思扯着嗓子喊道：“上课铃已经响起两次了！你们没听见吗？！”
　　叶九思只觉得嗓子一阵火辣辣的疼，那疼痛感连着肺部——岔气了。但叶九思只觉得自己声音太过单薄，学校又没有给他们配备便携麦克风。
　　那几个闹市的男生，意味深长地歪着头看着叶九思。
　　这时，叶九思才看见被围在墙角的那个，名为“康舒月”的女孩子——她皮肤又黝黑，颧骨外的皮肤上冒着几颗鲜红的青春痘，凸起的脓头极其白皙，还带着一丝青绿色；她的眼睛扑闪着想要逃避的光芒，整张脸通红起来。有些粗糙的长发全部扎在后脑勺，露出带有油光的额头。
　　“你们在干什么？”叶九思卷着手臂，扫视着周围的男同学。
　　男同学们脸颊上的笑容虽然有些僵硬，但是还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身子东倒西歪，懒散地靠在墙壁上。
　　“叶老师，你快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吧？”领头的男同学拿起一张卫生巾，在叶九思面前扬了一下。
　　康舒月猛地起身，一把夺过男同学手中的卫生巾，藏在书包里，蜷着身子，紧紧地把背包护在怀里，低垂着头，脸颊红得更厉害。但她的眼角却飘向了叶九思——这个新老师虽然看起来很凶，但是眼神却很单薄，仿佛都是装的。
　　叶九思强忍着身体和嗓音的颤抖，说：“这是卫生巾，女孩子来月经之后都要用的。”
　　“哎哟！原来是放在尿——尿——的位置啊？！”另一个男同学眯着眼放肆地笑起来，“月经什么的，脏死了！”
　　那群男同学响亮地哄笑起来。
　　“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叶九思对男同学们吼完之后，转头，俯下身对康舒月用极其温柔的嗓音说：“女同学，你把你的卫生巾全都拿出来吧。”
　　康舒月警惕地看了叶九思一眼，但她那不加掩饰的温柔眼神，让康舒月渐渐放下戒备。男同学们此时反倒安静下来，想看看这叶老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叶九思把卫生巾有胶水的一面用力地拍在了带头男同学的脸颊上——教室里响起清脆的巴掌声。太过刺耳，大家都转头看过来。
　　男同学正准备把贴在脸上的卫生巾撕下来，叶九思伸出手指，指着男同学的鼻尖，说：“给我贴紧了！不准撕下来！”
　　那男同学觉得，月经、卫生巾诸如此类的东西，又肮脏又羞耻，本是很好的取笑对象，他能从中获取优越感。但这卫生巾贴在他脸颊上，一时间，脸颊极其滚烫，耻辱感冲上他的头脑，脑内一阵混沌，让他措手无策。
　　“还有你们几个，”叶九思手里拿着几片卫生巾，伸向后面几个男同学，“是我帮你们贴上来，还是你们自己贴？”
　　没有人有反应。
　　“不贴么？”叶九思一侧嘴角上扬，歪着头有些不屑地说，“听说我们永遇乡要建一座瞭望塔，你们校长也在物色工人。到时候，我就跟校长说，你们精力十足，非常渴望建瞭望塔。最好是，什么也不穿，你们不是觉得自己的□□很引人注目吗？你们这个年龄段的男孩子在想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不贴上，我就把你们的名字报给校长。”
　　没有人愿意做苦工，但他们是在拉不下脸贴上这东西。叶九思只好撕开包装，一张一张地贴在他们脸上。每贴一张，教室里都会响起响亮的巴掌声。
　　贴好之后，叶九思指着讲台的角落，说：“来，站过去那边，面对着全班同学。”
　　还是没有人愿意动。叶九思强压着颤抖中的嗓音，手掌扶着手臂，镇住颤抖的身子，说：“不会动是吧？等下我给你们加点502胶水，让你们一辈子撕不下这张东西。”
　　听完，男同学们才不情愿地慢慢挪到讲台前，个个低下头，避开那些看戏的目光。叶九思手拿着教鞭，敲打着讲台，说：“我不知道你们以前的老师，还有你们的家长是怎样教你们的，但是我要告诉你们，没有月经，就没有你们。没必要戴有色眼镜看这种正常的生理现象。好，我们开始上课……”
　　叶九思的声音渐渐温柔，心里那只小怪兽缩回到她的心里，叶九思还是原本那柔软的叶九思。
　　只是刚刚写板书时，眼泪忍不住滑落下来——心里的波澜久久未平复。
　　讲台下的康舒月，敏锐的眼睛发现了叶老师脸颊上微微反光的泪痕——原来和自己一样，坚硬盔甲底下，是一颗柔软的心。
　　不知不觉，她盯着叶老师，看得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