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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001·气息 陈七月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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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叶九思的身体一直在颤抖着。陈七月衣服上的味道慢慢、慢慢地涌上来,不断在融化着她心中的隔阂。但是她的胸口里,却聚集了一大团乱麻,摊开本子根本写不出一个字。她干脆把本子收起来。
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手肘里。
开始晚修之后,教室里只剩下风扇呼呼的声音,吹得她有些迷离,她在用力地吸入衣服的气味。脸上涌过一阵酥麻,挡住她潮红的微笑。
坐在后排的陈七月,在写完密密麻麻的政治大题之余,看见叶九思“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隐约听到吸鼻子的声音,还有电扇嘈杂的声音。
电扇吹拂过叶九思的头发,陈七月以为叶九思被风扇吹得不舒服,于是起身走去把电扇关掉。教室门口旁边很多个开关,她抓瞎地一个个尝试,哪个是对的,哪个是错的。她一脸茫然地看向天花板的风扇,打下一个开关,观察是哪个风扇停止运作。
竟然尝试到最后一个,才是她自己头顶上的风扇。
来巡堂的老师走进十二班的教室,看见陈七月没有在座位上,问道:“这位同学,晚修时间,你不在座位上自习,在这里干什么?”
叶九思听见老师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弹起来,看向门口那边,然后碰上陈七月的眼睛。
陈七月连忙低下头,脸都泛红。叶九思的眼神太通透又太凌厉,仿佛瞬间刺穿了自己的小心思。陈七月伸出手挠着头,说:“我在关风扇。”
“关上了吗?”
陈七月看见自己座位顶上的风扇停止运作,才用力地点头,匆匆地回到座位,无意间避开了叶九思看向她的眼神。
巡堂老师往教室里打量着,看见没有异常才转身离开。陈七月收起政治大题,正准备做文言文归纳,翻开自己的语文书本。上课时,陈七月几乎是一边打哈欠,一边把文章的词语解释写下来。不清醒状态下写的东西,乱成一团。
结果还要把它摘抄、整理。陈七月擦了一下从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把文言文归纳本收到抽屉里,打开历史选择题练习册。
没有风扇的吹拂,细密粘腻的汗水很快就从陈七月的身体、额头和脸颊上冒出来,最后汇集成滴,落在她的笔记本上,晕开上面的字迹。
一名女同学又走过去,重新开风扇。
叶九思还继续趴着,风扇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陈七月张望自己座位周围,看见堆在一堆书上的一件外套。陈七月悄悄地给叶九思披上外套。
叶九思感觉被一股强烈的、专属于陈七月的气息笼罩住,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身体几乎要舒展开。
陈七月大概是觉得自己生病了,不能吹风扇吧?叶九思裹紧陈七月盖上来的外套,放空脑袋,然后沉沉地睡去。
晚修结束的铃声响起,震醒了叶九思。她猛地起身,而身后的陈七月刚好写完作业的最后一个字——除了文言文归纳。
想到这种无意义的重复抄写工作,陈七月一阵头皮发麻,她用笔帽戳叶九思的后背,说:“九思,你有没有写文言文归纳?”
叶九思睡眼惺忪地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精美的笔记本。
陈七月看到叶九思的笔记时,仿佛耳边响起圣乐,人间的声音完全消散——叶九思的字特别工整,古文原文用黑色笔誊抄,译文用蓝色笔,关键字词用红笔标注,字间距适中,不会密集挤在一起。
陈七月一边翻看一边说:“哇!你这笔记也做得太好了……”
叶九思腼腆地笑了一下,伸出手准备拿回笔记。陈七月突然说:“九思,你今晚要用这个本子吗?”
叶九思张开嘴,她应该要用的,但是话到嘴边却迟疑了,然后摇头,说:“你拿去吧。”
“谢谢,”陈七月轻手轻脚地握住笔记本朝下的两个角,慢慢地把本子放进去书包里,放好之后随手把自己的文综笔记本塞进去,“我也懒得应付作业了,九思,以后你这本笔记也借我看看可以么?”
“可以呀!”叶九思说,声音还是淡淡的。
褚之劲扶着蒋士颖一瘸一拐地往教室外走,还特意经过陈七月和叶九思的位置。陈七月抬起头,说:“蒋士颖,你还好吗?”
“还行,”蒋士颖忍着疼,说,“比刚才好一些了。”
“褚同学!”陈七月背上书包,拿起放在桌面上的一支荧光笔,戳褚之劲的胸口,“你作为蒋士颖的‘老公’,得尽你作为丈夫的责任呢!”
“谁是他老婆呢!”蒋士颖啧了一声,却感觉说话底气不足——希望大家是觉得自己受伤了,损了元气,而不是别的理由。
“对!我是他老公,我当然得照顾好他——”褚之劲把原本搀扶在蒋士颖手臂上的手,扣住在他的腰上,用力地捏了一下,往自己这边拉过来,“哪有老公不照顾老婆的道理呢?你说是吧?”
说完,褚之劲还把自己的脸往蒋士颖脸上贴。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炸开了教室里原本沉闷紧张的空气,周围的女孩子都带着笑起哄着。褚之劲很享受这种被女孩子欢呼声包围的感觉,让他飘飘然的,似乎是大家对自己“魅力”的认可。
骗骗自己也好。
然后猛然发现,蒋士颖身上居然透出了一股鲜嫩的人肉香味——为什么用“鲜嫩”来形容?褚之劲吓了一惊,本能地想抽开手,但是还是耽于女孩子的起哄声,硬着头皮继续演这一场戏。
“那你们每天都回宿舍‘洞房’咯?”陈七月说。
“对啊,不止洞房呢!我们还‘同房’呢!”褚之劲奸笑着说,见大家又是起哄又是抿着嘴笑的,继续补充道,“你们笑什么哦?!想什么呢!我们天天住一个宿舍,一个房间,不是‘同房’是什么?”
秦晩芝拿着水杯准备到教室外接水,经过陈七月身边,说:“那我跟我的月月也在同房呢!”
说完,秦晩芝还对着陈七月抛了个飞吻。陈七月握着拳,轻捶秦晩芝的手臂。秦晩芝嘻嘻哈哈地仰着头走出教室。
“女孩子跟女孩子算什么同房哦!”褚之劲把头往走廊那个方向伸过去,对着窗外的秦晩芝喊道,“女孩子之间能擦——出什么火花呢?!”
陈七月大抵听懂褚之劲这话的意思,突然觉得有些不妥,但又不好意思说出来。她本想跟他们两个一起走回宿舍,但这下,她只想站在原位脚趾抓地,等冷静了再自己悄悄地回去。这黄腔也开得太直白了,有点难顶。
叶九思却淡淡地补了一句:“你天天给蒋士颖打退——骚——针——,当然有火花了。”
褚之劲的笑容僵住了,他以为自己很懂,把那些话说出来会显得自己比较厉害。但是眼前这个面皮青白、文静乖巧的女孩子,却比他更能说。关键是——她还这么云淡风轻。褚之劲一下子脸红了,扶着蒋士颖走出去。
叶九思一直坐在座位上,静静等待他们离开——她不想被陈七月发现那一盒没机会送出去的巧克力。
他们走了出去,陈七月却还愣在原地,这让叶九思觉得有些难搞。
但陈七月却暗暗松了一口气——叶九思有点像幽灵,又有点像仙人,飘在云端之上,自然不用顾忌人的种种羁绊。她想出却出不了的那口气,叶九思帮她狠狠地、用力地吐出来。
她算是透彻理解什么叫“一吐为快”。
“九思,明天见咯!”陈七月挥着手手向叶九思告别,脚步轻盈地往外走。
叶九思还呆坐在原地,感觉他们应该已经远离教学楼后,才匆匆地把巧克力塞进书包里,背上书包飞奔下楼。
不远处的韦钰安不自觉嘟着嘴,眼眶都快红了。她一直低着头写作业,颈椎已经酸痛无比。
其实一切都是自我感动。她早就心乱如麻,在草稿纸上胡乱地写英文单词。她突然意识到,褚之劲离开教室后,整个课室都寂静了下来。他转身离去,轻巧却用力地把韦钰安感官接收的一切都抽走。
脑内只有嗡嗡的声响。
脑子里都是褚之劲在球场上的场面——他的力量,在球场上得到充分的施展,脚步轻盈又带有急促的力量,一下一下地运球,那撞击地板的声音,急促得让她透不过气。但她就是想大口喘气。
褚之劲在三分线外,手里捏着篮球,一个跃身,抬起手,篮球精准无误地进入到篮筐。
然后就是男孩子们粗犷的欢呼声,夹杂着“好球”“好球”的感叹。
韦钰安的眼睛都瞪得要裂开了——褚之劲起跃、抬手时,衣摆会被往上拉,隐约露出褚之劲钢板一样的几块腹肌。
她尽力地想把那画面刻入自己的眼里、脑海中。可惜脑子里装了太多杂乱的知识点,没办法记住这个画面。
褚之劲结实的小腹,就成为她心口里挠不到的一处痒。
在韦钰安眼里,褚之劲处处充满冲击力和攻击性,但是——她却愿意张开双臂,合上双眼,迎接一波又一波带有雄性荷尔蒙气味的浪潮。
她愿意在狂风暴浪下,沾湿自己的身体。
兴许这才能止住自己挠不到的酥麻和瘙痒。
韦钰安的左手不自觉地停在自己的胸脯上,捏了几下,暂时性地松了一口气。她向来对自己两臂间的那挺拔和丰满感到自信,但是手再往下,捏到自己腰间的一点赘肉时,一盆冰水劈头盖脸的淋在她的头顶上。
褚之劲不会喜欢不完美的女孩子吧?
褚之劲到底是微笑批发商,把所有的笑容都倾销给陈七月和叶九思。她们才是明艳动人的女孩子——张爱玲书中写的红玫瑰和白玫瑰,大抵指的就是陈七月和叶九思吧?无论是明艳还是清新,总归能收入褚之劲囊肿。
与不起眼的自己,没有什么关系。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苦读,她看他们,却像看电视机里的《流星花园》一样。
太悬浮了。
没有任何偏爱才是生活里的沉默大多数,熙熙攘攘的全是幸存者偏差。但是,凭什么自己不是那凤毛麟角?韦钰安的体内突然积攒了无穷的力气,拇指顶着笔帽,把笔帽顶得飞了出去,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满是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