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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11·受不起板正的敬礼 阿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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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春。
陈七月的肚子像一个快要胀破的气球,雄赳赳地撑起。已经接近预产期,陈七月还是照常上班。因为到怀孕后期,她的身体渐渐地适应了这个状态,但是新的不安又涌上心头,她快要和这个新的生命见面了,她要用怎样的慈祥笑脸、柔声细语来面对这个孩子?孩子会以什么样的面目、眼神、表情来面对自己?什么时候会叫她“妈妈”?什么时候才会主动对她拥抱、撒娇?
对孩子有无限的憧憬和期待,兴奋的感觉把她的心托得很高、很高、很高,但是俯冲下来时那失重感快要把她的身体全部吞噬。
要怎么样才能喂好孩子?孩子怎么样才能不生病?我到底要做什么,孩子才不会被坏人拐卖?太多的问题如潮涌而至,没过陈七月的头颅,她快要无法呼吸了。这时候她就会焦虑得在写字楼茶水间、房间或者客厅来回踱步。
因为临近预产期,她去医院的次数也变多了,请假次数自然也变多了。病假机会都用完了,之后每去一次医院,就会少一份出勤工资。
陈七月在吃东西的时候,吃到一半就开始干呕——实在吃不下了。饭菜做得很精致,被吃了一半之后,她嚼烂了却吞不下的那一口饭菜却已经不成样子。悲哀的感觉再一次涌上陈七月的胸口——要是以后不够钱给孩子买最好的奶粉怎么办?
陈七月工作这三年,存下了大约二十万,以前她看着存折里的数字,心里会有一种暗暗的稳定感,要是跟婆家闹翻了,自己竭尽全力保住的工作、还有手头的存款够她一个人生存一段时间。
总不至于饿死。
但是现在有了孩子,就不一样了。这二十万根本不够,奶粉、食材这些已经是最基本的开销了,还有孩子的补习班等各种开销。十足吞金兽,让她的存款贬值得跟天地通用银行的纸钞差不多的购买力。
一想到这个,陈七月就会在半夜惊醒过来,蜷缩身子、抱紧膝盖地痛哭起来。
有时候又忍不住想锤打自己的肚子,让孩子胎死腹中算了——孩子啊孩子,这个世界这么艰难,你妈妈都一步步被逼上绝路,为什么我要带你出来受苦受难?以后的生活只会越来越艰难。
大时代的巨轮乘风破浪,好像跟她这种小市民没有什么关系。甚至,她这一生绽放出最绚丽的光芒,最耀眼的东西,都只会被扔进这大轮船的燃料炉里,灰飞烟灭,成为最不起眼的颜色,直至没有踪影。
人这一生就是燃料而已。
但她的脑子里又会开始想象未来孩子的模样。都说孩子出生时就是一张白纸,那么孩子的眼神定是清澈见底,加上那无邪的笑容,纯净得只应天上有。
保不齐孩子降生的理由意外的简单——看一眼给自己生命的那位天使的真容。
“原来我也配成为天使吗?”陈七月把头靠在床板上,痛哭流涕,“傻孩子,你为什么要认我陈七月做‘天使’啊?明明我只是个背弃爱人的坏女人……”
陈七月哭红了眼睛,彻夜未眠。
早上起床的时候,陈七月忍着头痛欲裂的感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脸,感觉都扭曲了。她从睡裤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
今天是4月8日。
是律所发工资的日子,她不自觉地对着镜子笑了出来,伸手撩拨了细致的头发,化上了精致的妆容,心里想——今天是拿钱的日子,对待钱怎么可以不严肃认真呢?虽然在脸上涂颜料就是一种浪费钱的行为。
但是,开心最重要。
陈七月刚到律所,人事就给她发了工资条。她定睛一看——发现这个月的工资竟然有四万块!比往日平均值多了两万五。
她也看不懂那两万五到底是什么钱,准备到财务那里询问一下。还没等她有所行动,律所的某位男性高层走到陈七月身后,说:“陈律师,你过来一下小会议室,有些事情我想跟你谈一下。”
陈七月跟着他走进小会议室,两人坐下。他问:“陈律师,你看到今天的工资条吧?”
陈七月点点头。
高层继续说:“多给你的那两万五,是我跟主任争取回来的,给怀孕女职工的补贴。虽然我是男的,没有办法对你们女性的生育完全感同身受,但我也想尽我所能,即便人微言轻,也要做点事情,争取一下。”
听完,陈七月感激地点点头。
中午吃完饭之后,陈七月拿着存折到附近的银行里,把这个月收到工资的大头存进自己的储蓄账户里。她盯着柜员机里的数字,脑子里又闪现出之前自己情绪不稳定内容——她在担心自己不够钱养育孩子。
这次却又新的想法——孩子明明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为什么她只盯着自己的钱包?那个不该神隐的人去哪了?
他在守卫边疆。
按理他的账户里应该也有不少钱。但是可能是因为管理严格,也可能是因为信号不好,他甚少给陈七月打电话,甚至也很少和C夫妇通话。陈七月渐渐地淡忘了那个曾和她有肌肤之亲的男人,就如同他不曾出现过一样。
待产期不断逼近,随时都有生产的可能。C夫妇又开始劝说陈七月请假在医院待产。但陈七月听到那番说辞,只觉得烦躁。
越是到后来,她越觉得,绝对不可以自绝经济命脉。
C夫妇转头就跟陈家父母劝说,让他们给陈七月做心理建设。陈七月父母跟她说,工作是一辈子做不完的,如果在工作时间突然要生产,会比较麻烦,而且如果身体出了什么意外,没在医院就难以得到及时救治,可能会酿成严重后果。
陈七月听着这话,手里握着手机,掌心和手机背部都升起一股温热。她思索再三之后,还是同意了,最后她在两对父母的陪伴下,提前住进了医院。
等他们离开之后,陈七月叫来了负责她的主治医生,跟医生签了一份协约,如果在分娩过程中有什么意外的话,优先保住大人,还有决定要做无痛分娩。
医生表示非常理解,点头也跟着签字,陈七月说:“我不想被外面那些人决定我的生死。”
在医院里,陈七月反而觉得焦虑的情绪得到了舒缓,直到一天她发现自己身下开始出血,她知道,孩子准备要和她见面了。
时不时出现的宫缩,一开始她还顶得住,渐渐地,她感觉宫颈像是伸出了一只手,在她的五脏六腑里用力地抓,抓得青筋暴起,疼得让陈七月眼眶不断挤出眼泪。她凭借着残余一丝清醒,摁下呼唤铃。
助产士进来了,陈七月叫她帮忙给自己打无痛。但助产士说,陈七月只开到了三指,还不能上无痛。她只好在助产士的指导下有节律地进行呼吸,稍微缓和一下阵痛,但其实也无异于杯水车薪。只是能帮助她留有最后一点清醒。
上了无痛之后没多久,陈七月感觉口腔干得快要灼烧起来了。但护士只给她带来一些冰块让她嚼着。
陈七月被推进产房的时候,猛然意识到——人自诩高级物种,但也是动物。产房里的一群女人,身下都没有穿裤子,掰开自己的大腿,疯狂惨叫。床上产褥垫上就淌着红色的血迹和黄色的羊水。
待产阵痛已经用尽陈七月的力气,她在护士的帮助下尝试了各种姿势,但总也用不上力气。孩子可能还堵在产道里,想呼吸外头的新鲜空气。但她真的用不上力气,再加上周边的惨叫,陈七月更是吓得无力。
过了一个多小时,护士表示终于看到孩子的头顶,她们把陈七月的大腿打开到最大的程度,陈七月向下用力。但总不得劲,阵阵宫缩再次袭来时,剧烈的疼痛感遍布身体所有神经,似乎要把她的身体抓得血肉模糊的。
但陈七月还是昏睡过去,但很快她又被护士摇醒。医生对陈七月说:“要是你再不用上力气的话,我们就只能给你做剖腹产了。”
陈七月连忙摇头,眼眶周围的湿润,都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
最后医生怕孩子呼吸不畅,直接给陈七月打了一针麻醉,说是帮她扩大产道。最后陈七月已经没法说话,犹如一个过劳损伤且生锈的机器一样,配合着医生。
一股热流,孩子出来了。
陈七月听到孩子清脆响亮的哭声,绷紧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在昏睡的边缘来回试探。护士不断地在陈七月的耳旁重复着孩子的性别、身高、体重,性别、身高、体重……
“是个女孩,51厘米,三公斤……”陈七月跟着复述。
陈七月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她在生下孩子之后会有什么心情?兴奋?还是焦虑?但偏偏没有一样猜测符合实际,当下的她只想胡吃海塞,填满嗷嗷叫的胃。
接下来是生下胎盘、排出恶露还有伤口缝针等。这些过程的痛感和刚才简直没法比较,太“微不足道”了。
甚至陈七月发现自己的女儿出生时是地中海,还忍不住浅浅地笑了出来。
陈七月被推出产房时,自己的爸爸妈妈围在了自己床边,关切地问陈七月的状况。C夫妇过去看了一眼婴儿之后,也围在了陈七月床边,不断地说:“七月,辛苦你了……”
“我想看看孩子……”陈七月用虚弱的声音说道。
护士把孩子擦干之后,用柔软的毛巾包裹着,送到陈七月的怀里,对家属们说:“家属,你们先不要围在产妇旁边。这位产妇,请你解开衣服,抱一下孩子,让她吸一下你的胸脯。”
陈七月把孩子抱在怀里,感受着孩子小小的嘴的吮吸。那一瞬间,陈七月的眼眶一热,泪水又忍不住流了下来。
家属们张罗着要给陈七月买需要的东西,都走了出去。陈七月沉溺在这寂静当中。
穿着军服的阿G,脚步匆匆地冲向产房,额头、脖颈和后背都沾满了汗。他急切地问护士,陈七月在哪个病房。得到答案之后,甚至没有耐心等电梯,直接从楼梯上跑上去。
他跑起来带着风,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密集又急促。
阿G推开陈七月的病房门时,正在粗重地喘气。一年没见陈七月,他发现妻子皮肤暗沉、身型发胖、眼神里充满疲惫,但是怀里却抱着健康的婴儿。他忍不住带着哭腔洪亮地喊道:“报告!”
陈七月抬头看他,那个男人的眼里出现了她从未见过的真诚与肃穆——然后他板正又有力地对陈七月敬了个军礼。
“陈七月同志,辛苦你了!”
陈七月听完,只觉得有些羞涩,更多是尴尬,她低下头,躲开阿G的眼神,这跟她印象里从小认识的那个男孩子不一样,太不一样了,简直是褪皮去骨的变化。她一边轻轻摇头,一边说:“褚之劲,你别他妈的这样,我受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