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24、2009·嘉年华纽带 前所未有的

　　褚之劲出发回到边疆前两天，恰逢七中一百二十周年校庆，阵势非常大——尤其是网络宣传方面。
　　“好像很多人都会回来。”秦晚芝放下手机，拿起手中的咖啡，细细地抿了一口，说，“七月，你准备回去吗？”
　　陈七月拿起秦晚芝新买的苹果手机，在手里摩挲着，有些出神，似乎没有听到秦晚芝的话：“我也想买iPhone，但是现在还没找到工作，哪敢花钱换手机。”
　　秦晚芝拿着叉子，挖下一小块蛋糕，塞到陈七月的嘴里——她明白陈七月真正想说的是什么，便开口说：“没关系，你混得也不算差，大不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蒋士颖靠近学校门口时，行走非常慢。叶九思略微惶恐地把头探向车窗外，看见单行道上，熙熙攘攘全是人。终于看到校门口——栅栏上缠着流苏彩带，拉上了横幅——“广州市第七中学一百二十周年校庆”。
　　蒋士颖关掉了音响，竟然能听见叶九思急促的呼吸，说：“思思，别紧张。陈七月应该不会来的，听说她还在找工作。”
　　说完，蒋士颖大摆方向盘，转出拥挤的小路，另寻停车位。

　　褚之劲进学校，径直走向原本实验楼底下架空层里新开的咖啡厅，手一直插在裤兜里，绷紧脸没说话。
　　——直到见到几个高一时的同学，才露出笑。那些男同学们纷纷冲过来，勾住褚之劲的肩膀，说：“哎呀！现在我们阿劲发达咯！已经是军官了！”
　　“发什么达，真的是！”褚之劲伸出藏在裤袋里的手，摆了摆，说，“现在还是孤身寡人一个，有什么好的？”
　　没人注意到，褚之劲的手掌，满是汗水。
　　褚之劲觉得自己向来是个心思单纯，直线思维的人——尤其融入茫茫大雪那一片墨绿色之后，这种直线思维更是发展壮大。于是，三番两次被叶九思拒绝的心情，不断地在褚之劲的脑海里发酵着。
　　这快要失控的情绪怪兽，会在深夜时，紧紧地箍着褚之劲的躯干，让他动弹不得，只能压着声音尖叫。
　　嗓子有些疼，下一秒便裹着被子，却也无法掩盖空虚的心。

　　褚之劲一抬眼，又看见陈七月挽着秦晚芝的手臂，想起叶九思说过的话，便松开那些男孩子的手臂，走上前去，说：“叶夫人，您来啦？”
　　“你在叫谁？”陈七月吓了一惊，下意识地以为是叫自己——但毕竟是不见得光的陈年往事，所以把心事藏起来，说。
　　“不会吧，你不是叶九思的最爱吗？”褚之劲见陈七月眼神有些躲闪，但又心有怨怼：在他看来，是陈七月夺走了叶九思看自己的目光，所以他继续拿出一副嬉皮笑脸，凑近陈七月的脸，说，“喊你一声‘叶夫人’，不过分吧？”
　　“你神经病啊？！”一旁的秦晚芝抬起手，用力一推褚之劲，她的掌心又感觉到褚之劲衣服底下厚实的肉，便歪着头，笑着说：“哎哟，褚之劲，身材不错，给姐姐摸一下！”说完便张开手掌，用力地在褚之劲胸口上捏了一下。
　　褚之劲瞬间红透了脸，缩着胸往后退。一阵打闹后，陈七月才说：“阿劲，你别拿我跟叶九思开玩笑了，我们分手很久了。”
　　“我不相信。”褚之劲卷着手臂，说，“你们以前一直瞒着我谈恋爱，蒋士颖也偷偷暗恋我，你们以前就没说过真话，我不相信。”
　　“是真的。”陈七月一开口，竟然带着点哭腔，“我也不知道跟她蹉跎了那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像从认识她开始，我的人生一直在走下坡路：考不上逸仙大学，读不上研究生，还被之前的律所辞退了……一定是她拖累了我的人生。”
　　陈七月还有半句，因为哽咽，没能说出来——“我把青春浪费在她身上这么多年，最后竟然只剩一句‘我从来没跟陈七月在一起过’。”

　　褚之劲收起笑容，想起之前见到叶九思时，她眼睛含着泪水，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自己的最爱是陈七月的场景。
　　胸腔内发酵已久的酸楚和不甘，此时开始变质，他压低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地说：“我听说我妈对你说过一些，让你们很困扰的话？”
　　陈七月点点头：“好像……是有一点？”
　　“我觉得叶九思也挺让人困扰的。”褚之劲却没有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下去，声音也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她是一个极其自私的人。”
　　此时，他们已经融入到推搡前进的人群中，走近人头涌动的，校园内新开的咖啡书店。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位置，三个人坐了下来。
　　陈七月有些恍惚，脑子里一直品尝着“自私”二字。这个词，很刺耳，但是却又直抵陈七月的胸口最柔软处：确实也没办法找到更合适的词。
　　——叶九思总能活得我行我素，某种程度而言，太过自我。周围人群嘈杂，一片喜气洋洋，陈七月没有心思斟酌“过度自我”和“自私”之间微妙的区别。
　　褚之劲也恰到好处地停顿。
　　陈七月本是这样认为，直到她顺着褚之劲的熊熊燃烧的目光看过去，发觉原来是被蒋士颖搀扶着的叶九思。
　　“听说蒋士颖一直都在照顾着叶九思。”秦晚芝喝了一口咖啡，说道。
　　“是啊，她一直都很会笼络人心。”褚之劲说，“高中的时候，她需要一个成绩好的人帮她提分，所以她就缠上了你；在永遇的时候，她需要一个很有空的男人帮她，所以她就跟照片里那个男人走得很近。回到广州，她又仰靠着蒋士颖。”
　　陈七月一时觉得天旋地转，然后窗外响起噼里啪啦一阵铺天盖地的鞭炮声。

　　穿着浅粉色礼服的女主持人，还有一身笔挺黑西装的男主持人，顶着寒风走到操场前的舞台上，用标准播音腔，说什么欢迎各位来宾。
　　咖啡厅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纷纷走出去，顺着那些排队买校庆纪念品的人的目光，聚拢过去。
　　先是邀请了一位优秀毕业生讲话。
　　陈七月周围是她十二班的旧同学，周围隐隐一股骚动，陈七月瞪大眼睛仔细辨认台上那个人，发觉竟然是韦钰安。
　　——韦钰安的肤色还是如同高中时一样黝黑，只是脸颊上的皮肤，似乎光滑了一些。其实最大的变化是——她挺直腰背，脸上带着从容微笑，用柔和且坚定的声音演讲，全身都沐浴在自信的光芒中。
　　“听说韦钰安嫁给了一个富商，全身都是资源……”一个老同学，在陈七月耳边说，“所以很快就当上了副总，不然你以为她为什么能当优秀毕业生代表上去讲话？”
　　陈七月抿着嘴，不置可否，实际上脑内已经一片飞速的暗流涌动。一阵剧烈的掌声排山倒海地涌来，淹没了陈七月的脑海。
　　“褚之劲去了哪里？”秦晚芝拉了一下陈七月的衣袖，说道。
　　陈七月如梦初醒，转头一看，发现褚之劲确实不见了。

　　蒋士颖搀扶着叶九思，在操场后面过道上，一个个校庆商品的摊位走过去——堆积成山的校庆纪念卫衣和T恤，被包在塑料袋上，不远处两个刚刚买到卫衣的高中小情侣，正兴致勃勃地套上卫衣，面对面打量着对方，笑容灿烂绽放。
　　“思思，要不我们两个也买一件吧？”蒋士颖说，“我穿白的，你穿黑的。”
　　叶九思的眼神还落在那对小情侣身上，那个女孩子披着微卷的长发，白皙的脸上，那张脸分明变成陈七月明艳的脸——她刚好也穿了白色卫衣，刚好与蒋士颖口里说的——“你穿黑色”对上。
　　叶九思的脑海里，是自己伸出手，帮着虚幻的陈七月撩出压在衣服里的长发。陈七月甩甩头，秀发的香气如涟漪散开一样，慢慢涌了过来。
　　“哎呀！穿这个正好。”叶九思说，“穿上了，我们拍张照片，放到各大网络平台上，最好让蓝丹思那个小贱货看到，气死他。”
　　“好，那我们排队。”蒋士颖说
　　刚好排到他们的时候，那个还穿着中学校服的女孩子一脸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们的卫衣全都卖完了，你们可以看看别的商品哦！”
　　说完，那个女孩子从隔壁摊位后面，拿来了一个纸皮箱子，往桌子上一倒——全是包装精致的钥匙扣、羊城通卡贴和书签等小玩意。叮叮咚咚的，在阳光反射下，熠熠生光。
　　叶九思从外衣的口袋里拿出钱包，掏出一张一百块，然后就抓了一些小玩意到袋子里面，又指了一下身后那一堆衣服：“哦，那是提前预定好的，不是现货。”
　　原来是自己过期了——叶九思在心里苦笑着。
　　“最后一套卫衣已经拿去做特等奖大礼包了。”这个女孩子指了一下，说。

　　高三楼的架空层底下，原本是张贴高考年级大榜的那个位置，现在换做是一排排彩色的气球，粉色、天蓝、米黄、翠绿……零散分布几个极其小的白色气球在其中。
　　底下有一块牌子，写着：连续打中所有的白色气球，将能得到特等奖。
　　排队在褚之劲的几个女孩子，一阵尖叫，都打不准。褚之劲跃跃欲试，接过□□，按着肌肉记忆摆出在军队里时训练出来的姿势，瞄准白色气球。
　　“哇！这一位一看就不简单！”握着麦克风的主持人惊呼道。
　　连续十下的枪声，清脆利落地响起，所有的微笑白气球一一破裂，炸开周围的欢呼声，主持人端来了特大等奖礼包。
　　两周的礼炮打响，彩色碎纸反射光。

　　一个穿着校服的男高中生，抱着一大箱礼品，双手把它塞到褚之劲的胸怀里。他接过盒子，转身离开，似乎要往蒋士颖和叶九思这边走过来。
　　虽然蒋士颖已经盛大又短暂地单恋过江逢，又和蓝丹思缠绵相恋过许久，但是褚之劲的脸压过来的时候，蒋士颖还是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气。
　　叶九思感觉到蒋士颖从每一处毛孔里涌出的紧张，这感觉也涌入到叶九思的身体里。当然这局促单纯不少，只是尴尬。
　　第一次会因为冷冰冰地拒绝，而感到酸楚。
　　但好像要与自己擦肩而过。蒋士颖的眼睛却离不开褚之劲，顺着他带风的身影，转了过去。
　　“蒋士颖，”叶九思吃力地踮起脚，在蒋士颖耳边小声说，“我知道你找对象不容易，但也不用吃回头草吧？”
　　“你说什么？”蒋士颖回头说，皱起眉，“我听不清！”
　　“我说！”叶九思用气她在永遇支教时练就的洪亮嗓音，大声说道，“你不会因为饥渴，又想让褚之劲干你吧？”
　　说完，叶九思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大声，大家纷纷转头看向自己——包括褚之劲，还有在校园里处处找人的陈七月和秦晚芝。
　　相隔人潮，这是陈七月和叶九思分别以来的第一次见面。
　　不只是来往人群太密集，压得陈七月透不过气，总之，她呼吸急促，脑子里褚之劲对她说的话，还有自己这几年来所有的经历都卷在一起，紧紧地捂住自己的鼻子。
　　褚之劲眼里带着血腥味的笑，提着袋子，回头看了一眼叶九思之后，迈大步子走到陈七月面前，利索地把袋子伸到陈七月面前，说：“七月，这个送给你。”
　　“哎，我没有的吗？”一旁的秦晚芝问道。
　　陈七月脸上露出笑容，低下头，让长发遮住自己半边脸，说：“谢谢你。”
　　“那个是褚之劲刚刚的特等奖吗？”蒋士颖自言自语道。

　　这时，褚之劲又从裤袋里缓缓地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对着陈七月单膝跪下，打开盒子，里面是闪闪发光的钻戒。
　　“陈七月，嫁给我吧。”
　　周围人以为这是一对相恋已久的情侣，下意识地欢呼，最后变成整齐划一的：“嫁给他！嫁给他！嫁给他！”
　　不远处的蒋士颖捂住嘴，瞪大眼睛。
　　陈七月惶恐地张望周围，脑子高速运转，身体却已经弯了下去，从盒子里拿出褚之劲的戒子，板着脸快速把戒指戴上。
　　欢呼声淹没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