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模仿犯》苯圆圈

105、2007·不单行 “你一个女

　　晚上七点四十几分。
　　叶九思坐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还剩下十几本没看，心已经散了，看向窗外。雪色牢笼，她经受不住，走出教学楼，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兜圈。寒风吹得她脸颊的泪痕凝结成细小冰晶。她正准备伸手擦，却看见康舒月。
　　“老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康舒月加快脚步，走到叶九思身边，“还是因为朋友的事情？”
　　“我也不知道我朋友现在怎样，这个地方也不放人走。”叶九思说。
　　“是啊，这个地方确实不放人走，别说老师你了，我想走也走不出去。”康舒月说，“我想离开这个村子，到大城市里去。”
　　“你想去大城市里做什么呀？”叶九思问。
　　“听说大城市很漂亮，夜市也很繁华，我就想待在大城市里，”康舒月说，“不结婚，不生小孩，等老了之后，就跟几个志同道合的好朋友一起租一个房子，一起打麻将。”
　　这个梦想极其单纯，叶九思忍不住轻轻笑了。
　　“叶老师，听说你来自广州，”康舒月说，“所以你在大城市有这样的好朋友吗？”
　　“有啊……以前有的。我以为我老了之后可以跟她一起打麻将，”叶九思说，“但是她不想跟我打麻将，她可能想跟她未来的丈夫和孩子一起打麻将。”
　　“啊？就你们两个吗？打麻将的话二缺二吧？”康舒月说，“不过我希望我的‘朋友’们，可以跟我一样，不要结婚，只跟我打麻将，不用在我快要胡牌的时候，突然接到她老头子的电话，说老头子尿床了，要她回去帮忙收拾。”
　　叶九思猛然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猛然灌进她的身体里——她忽而意识到，康舒月会不会也跟她一样？
　　那种，完全的“一样”。
　　叶九思双手扶着康舒月的肩膀，把她往教学楼的方向推过去，说：“舒月，你赶紧回教室复习吧！你要是现在不好好学习，就没机会去大城市找一起打麻将的姐妹了！”
　　康舒月回到教室之后，叶九思的眼神又开始迷离——记忆里最好的陈七月，化作灵魂藏在她的身体里，让自己下意识地就说出陈七月的真心话。但如此游刃有余，行云流水，还是让叶九思慌张——万一陈七月的所有灵魂，都注入到自己身上，该怎么办？
　　叶九思转身走到楼梯道，连忙给蒋士颖打长途电话。蒋士颖说，自己硕士学业极其繁忙，甚至没有时间经常到医院探望陈七月。
　　叶九思胸口沉下去，又打个电话给秦晚芝。

　　秦晚芝经营的网店，还在起步阶段，到了晚上基本没有生意，所以她晚上有比较多的空余时间到医院陪陈七月的母亲。
　　刘淑宁一时之间，六神无主，家里又没有人照顾陈大暑，只好每天把他带到医院里，看在自己身边。
　　陈七月和她父亲都在同一家医院——陈七月的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仪器的“嘀嘀”声，陈冠明的病房却不时地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惹得同病房的两个病友，忍不住用枕头捂住耳朵。
　　经过医生的全力救治，陈冠明免于截肢，但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腿也没办法用力行走，估计难以回到原本的工地工作。一时之间，家里的资金流断裂了，可是每个月的固定开销却没办法刹车。
　　刘淑宁因此每天以泪洗脸，那呜呜咽咽的哭声，仿佛是一把刀，用力地在秦晚芝的胸口里划。陈大暑不太清楚，姐姐和爸爸到底发生什么，一脸茫然，见妈妈在哭，也跟着嚎啕大哭。
　　秦晚芝拉住陈大暑的手，对刘淑宁说：“阿姨，这段时间我比较有空，我帮你带一下大暑吧。”
　　“好，谢谢……”刘淑宁泣不成声。
　　于是，秦晚芝牵着陈大暑的手，说：“走咯！姐姐带你去麦当劳！”
　　刚走出医院，放在裤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又是叶九思打来的。她接通电话之后，听见叶九思疲惫的声音：“晚芝，我学校这边不给我请假，我回不来……现在七月的情况怎么样了？”
　　“七月还是老样子，病情没有恶化，但是她爸爸的情况就比较难搞了，”秦晚芝说，“她爸爸受了工伤，有一条腿问题很严重，一时半会他也没办法走路。”
　　“晚芝，谢谢你。”叶九思说。
　　电话那头的秦晚芝，为了让叶九思安心一些，爽朗地笑起来，说：“我先不跟你聊了，我还要带那个小家伙去吃饭呢！”
　　秦晚芝挂电话之后，陈大暑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说：“姐姐，你不是说带我去吃麦当劳吗？”
　　“对呀！”秦晚芝半蹲下，与陈大暑平视，“吃麦当劳也是吃饭呢！这段时间呢，我来照顾你，你要乖乖听话，把作业写完，不然我以后都不带你去麦当劳咯！”
　　陈大暑很快放下了哭泣的感觉。

　　12月底。
　　陈七月挣扎着清醒过来，一群穿着厚厚一套防护服的医护人员围在她的病床边。虽然护目镜的玻璃很厚，她的意识也并非十分清醒，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眼睛里，满是兴奋的喜悦。
　　“陈七月小姐，恭喜你，”主治医生说，“经过我们三个月的治疗，你成功战胜了埃博拉病毒！”
　　三个月……陈七月沉默许久，很吃力地盘算今夕何夕。死而复生的感觉，让她恍惚得很，脑内的记忆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如今涅槃重生，她决心要小心翼翼地走一条完全正确的道路，与过去告别。
　　“所以我可以出院了吗？”陈七月问。
　　主治医生笑了一下，说：“等我们给你做一个详细的身体检查，确认你身上没有携带埃博拉病毒之后，就可以离开负压病房了。”
　　“谢谢医生！”陈七月声音兴奋得有些轻盈。
　　陈七月吃力地扶着围栏，脚踏下地板，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平日的衣服。陈七月脱掉病号服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躯——被病毒折磨的三个月里，她的身体干瘦了不少，皮肤上还留着红斑点。
　　她缓缓地抬起手，摸了一把脸颊，脸颊的肉几乎要凹陷下去。她看着镜子里面目全非的自己，胸口堵得快透不过气，但是眼睛却没有移开，久久凝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被红斑撕扯得四分五裂。
　　主治医生推开门，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单，说：“陈小姐，你的体检报告出来了，身上没有携带病毒，可以出院了。”
　　“谢谢医生。”陈七月还是凝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医生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这是病毒的后遗症，过一段时间就能恢复了。”
　　陈七月这才松了口气，转身提起行李箱，走出负压病房。路上医生对陈七月说：“陈小姐，你等一下去看一下你父亲吧。他因为工伤，伤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医院接受治疗。”
　　陈七月听见这消息，心急如焚，想加快脚步冲向病房，却发现自己用不上力气。她拖着快被焦虑的火燃烧殆尽的心来到父亲的病房时，见到陈冠明一副倦容躺在病床上，左腿缠上了厚厚一层绷带，眼睛都肿了。
　　身体虚弱的陈七月，扶着门框，喊道：“爸，我来了！”
　　“七月！”陈冠明的眼睛猛然发亮，兴奋地喊出来，“太好了，你康复了……”陈冠明声音变得哽咽，千言万语化作泪水，划过泪痕。陈七月也抿着嘴欣慰地笑了出来，走到床边，紧紧地拥抱着父亲。

　　历经三个月，陈七月再一次回到律所，她刚推开玻璃门那瞬间，整个办公室都欢呼起来。陈七月笑着含胸低头，双手抱着玻璃门的门把手，眼眶一阵发热。

　　因为大家都要忙，陈七月家有许多亲戚最近都会来广州，探望自己的父亲，顺便关心自己的情况。此时陈冠明也已经出院，在家休养。亲戚们坐在沙发上，一边喝茶，一边吃着果盘里的糖果和腌制食物，一边说：“七月，你下班之后在干什么哦？”
　　陈七月推了一下眼镜，把本来放在大腿上的书移到茶几上，说：“阿姨，最近就在看看书，提升一下自己。”
　　“哎哟！你知不知道，你妈妈最近为了你爸爸的工伤鉴定，费了多少心思？”那亲戚手舞足蹈地说道，“你可是学法律的，怎么不帮一把手啊？听说工地那边一直推卸责任到你爸身上，就是不肯赔偿……”
　　陈七月叹气，说：“阿姨，我又不是学了法律就无所不能……我研究的可是知识产权法哎！跟劳动法还是差很远的。”
　　另一个亲戚先是娓娓道来他朋友的儿子，法律硕士毕业之后，帮他找了法律漏洞，不仅打赢了官司，还帮他用这漏洞大赚一笔……天南海北地说了一大堆之后，最后来到重点：“你一个女孩子家的，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连你爸都帮不了。”
　　陈七月一口气堵在自己的心里，却没有反驳的力气——毕竟他们也有在帮自己照顾父亲，也不好顶嘴，只是每天来回将近四小时的通勤时间，头晕目眩之后，还要面对这些乌烟瘴气的亲戚，觉得筋疲力尽，却又无处可逃。
　　陈七月最近和弟弟睡在一个房间，陈大暑晚上九点就睡觉了，而自己即将上床时，感觉床头柜上的电话震动一下，她拿起手机一看，是秦晚芝给她发的短信——秦晚芝在市中心租了一套二居室，问陈七月要不要住进来，不收房租。
　　陈七月发了一个“好”字过去后，激动的紧紧地夹住卷在身上的被子。

　　2007年的最后一天，永遇中学下午三点就放学了。厚雪依旧盖在这一片深山沟壑的表面，但天空却一片蔚蓝色，又给雪染上一层薄薄的金黄色。叶九思抿了一下干涩的嘴唇，走到教学楼架空层。
　　再一次听见乐队演奏的声音。叶九思走上前去，发现学生们已经把这乐队围得水泄不通。一首歌演奏完，大家手舞足蹈地欢呼起来。周围一片都是灰尘的颜色，但一点都掩盖不了赛场兴奋的高饱和度彩色。
　　这种“苦中作乐”化作鼻尖的酸楚，久久盘踞在叶九思的身上，挥之不去——他们就算看似麻木地要过完余生，但他们总该有机会，沉浸在极其兴奋的繁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