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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2007·佩明姑妈 渴望一种年 ...

  •   今天广州市的主干道,堵车非常严重,陈七月在公交车上晃了两个半小时,外头的天空完全黑下来之后,陈七月才强忍着快要呕吐的感觉,在她该下车的公交车下车。刚下车,她便扶着站牌疯狂地呕吐。
      然后胃里一阵灼烧的感觉,陈七月头昏眼花,强忍着身体不适的感觉,回到家。刚推开门,发现里面没有人。陈七月放下手提包,摸了一下电视机,发现带有余温。她走进厨房,掀开锅盖,一股暖暖的水汽涌出来。
      陈七月知道,家里人刚刚出门。她打电话给爸爸,结果他还在从工地回家的路上。她准备先煮个面条充饥。刚撕开包装袋,手机响了。
      打电话来的是母亲,声音有些哽咽,说:“七月,你过来白云医院一趟吧,奶奶可能撑不住了。”
      “好。”陈七月挂掉电话之后,脑袋一片空白——虽然奶奶每天都要去医院做检查、治疗,但是也没听说出什么生命危险。她每天下班回来之后,看见奶奶已经在爸妈的房间里睡下了。
      仿佛没有这个人。
      陈七月一边穿鞋,一边拨通陈冠明的电话,对方忙音,应该是妈妈正在打电话通知他。一时间慌了神,把门一摔就走下楼梯。
      她喘着粗气赶到医院时,发现母亲的眼眶已经哭得红肿了。陈七月双手扶着母亲的肩膀,惴惴不安地问:“奶奶怎么样了?”
      刘淑宁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说:“奶奶……奶奶她不行了。”
      陈七月冲进病房里,看见奶奶闭着眼躺在床上,她伸手捏了一下奶奶的手腕,还带有活人的温度,嘴角似乎带着微笑。除了呼吸停止,与平时没有一样。陈七月回头,看了医生一眼。
      医生马上回答道:“病人是在午睡的过程中突然发病,走的时候,没什么痛苦。”
      病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极其熟悉。是陈冠明赶到医院。他们一家四口站在奶奶的病床前。陈大暑弯下腰,把奶奶抱在怀里,呜呜地哭起来。父母的表情同样凝重。陈七月伸出手,抱着陈大暑哭得颤抖起来的腰,说:“大暑,奶奶没有痛苦地走,很幸福的。”
      说完,眼泪从陈七月的眼角划过。

      陈七月看着捧在父亲怀里的骨灰盒,有些恍惚——不久之前,还是一个会嬉笑的人,挣扎许久最终也只剩下一点点体积。
      总要落叶归根,奶奶的骨灰被送回到家乡。在回乡的火车上,陈七月把委托人的案件资料放在堆满了方便面等食物的小桌板的一角,手里还拿着电话,与委托人沟通,并且在资料上做笔记。
      挂掉电话后,陈七月对着资料,有些恍惚——当事人说话的嗓音非常柔软,连带着她的眼神都在躲闪。她留着齐耳短发,鼻梁上架着一副黑粗框眼镜。她设计的商标被盗用,取得巨大利益。
      这女孩子的眉眼之间,像极了叶九思。
      火车到站之后,还要转乘大巴。在大巴上,陈七月没办法看资料,只好把头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拿出风油精,一直把开口对着鼻子,猛地吸气。但她的喉咙还是紧紧地堵着,有些头晕,恍惚间想起大一的暑假。
      大一的时候,她曾经乘坐叶九思的小轿车,回到自己的故乡。那一路上陈七月闻着新车座椅皮革的味道,有些反胃。叶九思虽然双眼始终盯着前面的路况,但她却感受到陈七月的不适。
      叶九思一手把着方向盘,另一手在储物格子里随手摸到一支风油精,递给陈七月,说:“七仔,你闻一下吧。”
      陈七月无力地抬起手,拿过风油精时,还顺便握住叶九思的拳头。她拳头上的温度,让陈七月心里一阵发暖,闻着那风油精的味道,也觉得很特别,说:“思思,你这风油精,感觉在国内没见过。”
      “那当然,”叶九思轻轻笑了一下,“这是泰国带回来的。你要是觉得有用的话,就一直带着吧。”
      汽车平稳地又行驶了一段之后,叶九思才说:“我平时很喜欢闻这一款绿色的‘风油精’,虽然别人说闻了能提神,但我以前连睡觉都会闻着它,总觉得能让我特别安心。”
      “那你给我了,我岂不是一直要闻你的味道?”陈七月猛地吸了一口风油精,拧上盖子,说。
      “哎呀!你好恶心呀!”叶九思握着方向盘大笑起来。

      此时的陈七月,手里握着的正是三年前那一罐风油精——金属的盖子,边缘已经掉漆,露出的金属又生锈了,深绿色之中,斑驳地铺上深棕色。里面绿色的膏体还有不到四分之一,比陈七月想象的要耐用。
      学习备考时,陈七月总会忐忑——她真的有足够的本钱和叶九思走下去吗?学得迷惘又头晕目眩时,她总会深吸一口风油精,从她记忆里浮现的脸,除了叶九思之外,还有一名中年的亲戚。
      陈七月的姑妈陈佩明,年逾六十,一直未婚,但她的皮肤细腻光滑,眼睛里竟然还透露出少女的光彩,嗓音也圆润清甜。
      她年轻时拒绝了父母介绍的男性对象,也推辞了上面安排的工厂的工作,独自南下到深圳闯荡,虽曾经欠债无数,总是东躲西藏,但很快又折腾出一番事业,不仅把自己曾经的财务窟窿填补上,还给自己的外表镀金。出国签证变得稍微方便些之后,她便开始了环游世界的旅行,累了就躲在乡下的深山里隐居。
      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过她和任何一个男人在一起,反倒是有一名“女伴”陪着她到处旅游。
      家里的亲戚都挤眉弄眼地说这个陈佩明“不正常”,眉眼和笑容之间,还带着一丝得意的嘲讽。但当陈七月和叶九思跟着这位陈佩明到那山清水秀之地,走进装潢简约的房子,看见那一幅贴满各种照片的墙壁时,陈七月还是不自觉捂住嘴巴,仿佛下巴在下一秒就要脱落。
      “姑妈,你……那位呢?”陈七月撩了一下头发,笑着俯身贴近涂着大红色口红的陈佩明,问道。
      陈佩明眯着眼笑起来,虽然嘴没有咧开,但笑容却画得很大,连脸颊上的肉都被往上推,挤得眼睛有些小。她伸出手指,戳着陈七月的脸颊用力揉搓,还一边说:“他们都说我的‘女伴’就是一个陪伴的人,是你发现了端倪哦!”
      “那所以她去哪里啦?”陈七月问,“她不会一直陪着你吗?”
      “也不一定,我们虽然互相喜欢,但也不用一直粘在一起。我们都有各自的生活。”陈佩明托了一下老花眼镜,说,“她说想自己去撒哈拉沙漠逛一下,但我现在想在这深山老林里,一边吹着山风,一边看书。那就各走各的呗!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给我寄明信片呢?”
      “姑妈——”陈七月说,“你昨天才去邮箱里看过呢!”
      “好,那我等一下再去。”陈佩明坐回到沙发上,把摊开在茶几上的报纸,剪开,贴在自己的手账本上。
      没多久,陈佩明抬起头,看见陈七月和叶九思坐在茶几对面的饭桌前,肩并肩地,似乎也在看书。她把最后一份报纸贴牢固之后,不紧不慢地合上手账本,走到她们背后,双手放在她们的肩膀上,说:“哎哟!你们两个,为什么总是粘在一起,还一眼能看出我跟我那些‘女伴’的关系呀?”
      “啊……这……”陈七月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你不打自招哦!我可没有说你们是什么关系呢!我只是说她是你‘那位’罢了!”
      “说得这么含蓄,肯定就是了。大家不都这样吗?”陈佩明半蹲下,把自己的头穿到陈七月和叶九思之间,“你们两个,是不是也这样哦?”
      “是啊!”叶九思抢了陈七月的话。
      陈七月在听见对自己和叶九思的真实关系的发问时,总会心虚得绷紧自己的身体,心脏狂跳。是叶九思猛地推自己一把,让自己往“光明正大”更靠近一步。。陈佩明听完,调皮地笑了起来,摸了摸陈七月和叶九思的头,说:“姑娘们,你们要加油哦!”
      错愕之间,陈七月总觉得,身边这位陈佩明不是六十岁的长辈,是秦晚芝,或者是其他同龄少女。
      无拘无束、自由自在是最好的青春保养剂。
      深夜,那山清水秀之地隐隐透着一股带着泥土和树木芳香的凉意,陈七月和叶九思睡在客房的床上。这是一张一米二的床,有些许拥挤——或许只是“借口”,总之陈七月蜷缩着身子,往叶九思身上挤过去,头在叶九思的胸怀前蹭了几下,说:“我陈佩明活得好潇洒。”
      “是啊,她完全没有走别人给她定好的路,”叶九思说,“舒服的真的是她自己。”
      “我们以后也能这么潇洒吗?”陈七月抬起头,仰望着叶九思的下巴,又举起手臂,紧紧地抱住叶九思的身子。
      叶九思把下巴抵在陈七月的头顶上,手掌轻轻抚摸陈七月的后脑勺,说:“可以的。其实我觉得,也不需要很有钱,就能这么自由自在……只要你愿意的话。”
      听完,陈七月把身体向上挪了一下,轻轻地吻住叶九思的嘴唇,无关风月。

      2007年的陈七月,走在故乡小镇的道路上,处处风景都不曾变改,一时间她分不清当下的视觉、听觉、触觉来自现实还是记忆。
      因为死讯突然,奶奶并非“落叶归根”,所以乡下的亲戚没有见到奶奶的遗体,连告别仪式都只能对着一坛骨灰。
      举办完仪式之后,亲戚们一起坐车,来到小镇的后山上头,葬下奶奶的骨灰。陈七月身穿一袭黑色长裙,裙摆被夏季风扬起,也吹拂得陈七月的视线到处乱飞——焦灼地寻找着陈佩明的身影。
      隐约听见周围的人说:“这陈佩明也真是大逆不道哦,一辈子不结婚生孩子就算了,连妈妈去世了都不管。”
      “你们没有人给她打电话吗?”
      “有啊,我已经给她打了二十几个电话了,一个都没接,”另一个亲戚接话,“我知道她对我们有意见,但也不用这样跟我们赌气吧?好歹也是一家人。”
      姑妈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到陈七月的脑海里——那样云淡风轻的人,绝不会计较这些鸡皮碎毛的家长里短。她想开口辩驳,嘴都没长开,就觉得喉咙没力气,胸口撕扯得一阵疼痛,还坐立不安。
      不祥的预感伸出一只尖锐的魔爪,紧紧地抓住陈七月的胸口。

      祖母的墓地落成之后,陈七月连忙赶往亲戚们都不知何处的“山清水秀之地”,一路上发现原本的近道,赤裸的黄色长条状土地,又重新长满杂草,还从中开出细小却成簇的白色花。
      有些树枝也变得更粗壮、更长,陈七月穿过它们时,它们都会打在陈七月身上,她裸露的手前臂已经有一道道红色印记。
      急促的心跳快要吞噬陈七月的呼吸,还有走路的力气。她最终来到小别墅前时,猛地敲门,迟迟没有人回应。
      陈佩明可能是去旅游了。陈七月本想折返回来,却鬼使神差地兜到了后门,轻轻推了一下那道玻璃门,发现根本没有锁,人肯定在里面。
      开门那瞬间,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拥了出来,让陈七月忍不住低下头捏住鼻子,小心翼翼地踏进屋子里,喊道:“姑妈,你在吗?”
      没有声响。
      陈七月蹑着步子找遍一楼,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面包,感觉家里应该有人,于是上楼。
      上楼之后,恶臭的味道更加剧烈,陈七月忍不住扶着楼梯把手猛地呕吐,吐得胃都抽筋了。她拖着虚弱无力的身子,强忍着随时再次干呕的感觉,皱着眉头走向姑妈的房间。
      刚推开门时,陈七月下意识地跪在了地上,继续呕吐,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房间的墙壁上沾满了大片放射状的干涸血迹,床上姑妈的尸体已经高度腐败,肉变得膨胀而青黑;她的肝和肠子等器官甚至从身体里漏出来,掉落在地板上;尸油混合着血液已经渗透到床垫之中,床单和身体粘在一起;她面目全非,满身都是乌泱乌泱的苍蝇,目光血红,极其凌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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