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居无倦

62、第 62 章

　　聂小凤的身体恢复的还不错，没过两日就可以下床走路了。虽然体内的“木人蛊”已经发作，但初步阶段只是丧失了味觉，聂小凤并非好吃如命，对她而言也不是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表面上她只当这一切都是一场时间很长的重感冒，若说是没有半点恐惧，那绝对是假话。聂小凤从知道“木人蛊”的那天起就明白这是一个进阶版的渐冻症，一个能把自己一点点变成植物人的邪术。突如其来的灾难和意外与之相比似乎反而轻松了许多，这样一点点等着自己被彻底封闭在一个黑暗虚无的世界里太难熬了，而对于那片虚无的恐惧也在每日剧增，她终于明白为何这是一种被用来惩罚大奸大恶之人才会用到的酷刑。
　　她只是并不想让其他人过于担心她的状况，特别是罗玄。
　　见到聂小凤身体表面已并无大碍，罗玄便立刻开始着手寻找任何有关“解蛊”的办法，他和觉生曾私底下密谈过多次，考虑前往西域寻找解蛊之道是否可行。最后得出的结论自然是否定的，且不说时间问题，聂小凤的身体看似无恙，但实则经不住几番折腾。若是他们一同前往那片荒无人烟的沙漠中，不知还会遇到多少凶险。
　　其次，他们也只是从周莹口中得知的有关“木人蛊”的所有情况，而她则是从那个不知来历的关外商人口中得知的一二，具体这个“木人蛊”起源于何作用到底怎样，是否有解法会不会真的如之前所知的那般歹毒，全都没有定论。
　　罗玄明白自己之前为何怎么也找不到有关这种蛊毒的记载，世间但凡时提起“蛊”，所想到的几乎都是云南、广西以及南洋那些小国的邪术，没有想过原来西域那些已经消失在尘埃之中的国家也曾有过类似的东西，他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可即便是翻遍了哀牢山上的所有藏书，除了一句“无源之蛊，凶恶诡秘，世已无存”，就再无任何相关的只言片语了。
　　有记载总算是还有些希望，如今他们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少林的医经阁。
　　“如今只能是我们分开行动了，我返回少林去医经阁查找有关的内容，天相和周莹一起寻找那个关外的商人，而你留在山上用你毕生所学来延缓蛊毒继续发作。”觉生听了他这些分析，很快就做了决定。
　　罗玄自然是不愿意甘坐在山上，但他稍有思量后就明白这确实是最佳的办法。
　　“罗兄，我女儿的性命是否能挽救回来，需要我们各司其职一起努力，你千万不要冲动。如果实在没有办法，我会亲自前往西域一趟，这是我欠小凤的，即便是豁出去性命我亦是心甘情愿。”他看着罗玄，两个人即是好友知己，又是翁婿关系，对于聂小凤的安危他们有着同样的心情，“再说，现在山下还有史谋遁带来的那群人虎视眈眈，哀牢山上不可以没有你，小凤这边也不可以离开你。”说罢，他苦笑了一声，“而我这个父亲，相对而言就没那么重要了，从一开始我就从未尽过一个当父亲的责任，你就当是成全我了。”
　　罗玄听到此处也只好打退了亲自出马的打算，虽然现在对于解蛊没有任何头绪，但若是延缓蛊毒的进展，或许他真的能做到一二。
　　“既然如此，我和小凤等你的好消息。”罗玄轻叹一声，“其实我最是了解她，在她心里，至少最近这些年她从未怨恨过你。”
　　觉生看着他点了点头，眉心愁容不解，但心底却免不了有了一丝暖意。

　　步履有些沉重的回到房间里，看到聂小凤正坐在床榻上哄着两个女儿玩耍，罗玄靠在门边并没有打扰。原以为他们的时间会很充裕，他说服了自己获得了一生的至宝，今生今世都已圆满，他们会像书中或是戏目里的故事那样可以平平淡淡的度过余生，在哀牢山上享受着天伦之乐。
　　罗玄尽可能的驱散这些哀怨，他还没有尽全力，他们都没有放弃。
　　聂小凤抱着两个女儿显得有些吃力，回过头时看到罗玄立刻就展开笑容，招呼道：“老罗快过来，你看着俩丫头，是不是开始学说话了！”
　　罗玄走到他们身边，从她怀里接过来其中一个女儿，看到红色的小衣服才认出来这是大女儿凤雪，而小凤怀中的另外一个身穿蓝衣服的自然就是玄霜，如果不是靠着一些标志他到现在都还分不清楚两个女儿。
　　“大丫头，你再说一个给你爹听听！”聂小凤哄着女儿说，“再说一个！”
　　“你也太心急了，这么小还没到能学说话的时候，就算能打出几个声音也不可能听出来她们在说什么。”罗玄无奈笑了笑。
　　聂小凤抿着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服气的说：“我的女儿学什么都很快！学说话也肯定比其他人都快，这都是我这个当娘的教导有方！老罗，咱俩打个赌，看看她们是先学会喊‘娘’还是先学会喊‘爹’，怎么样？”
　　“这有什么好赌的？”罗玄微微蹙眉。
　　“这你就不懂了吧，孩子长大说快也快，总要有些仪式感嘛，老了回忆起来都是乐趣。”她说的甚为开心，得意洋洋的样子仿佛根本就不曾存在过什么“木人蛊”。
　　罗玄很清楚，她是故意这样说的，只是为了不让他一直愁眉不展。
　　“小凤。”罗玄一手抱着女儿，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肩上，表情变得格外认真。“我们已经商量好了，觉生去少林医经阁去找有关西域蛊毒，天相和周莹会一同去找那个关外商人。”
　　“那你呢？”聂小凤最关心他会不会出去。
　　“我留下来。”罗玄一句话打消了她的疑虑，见到她立刻欢颜一笑，更加郑重的说，“我会想办法延缓蛊毒的发作，为他们找到解蛊的办法争取时间。”
　　聂小凤轻轻点头，笑道：“你大可放心，不为了你我也得为我的两个女儿考虑，她们还没有记住我呢！我要是就这么走了，多吃亏啊！”她抱着玄霜换了个姿势，让小女儿看着罗玄，“看看爹爹，小丫头最厉害了，总能让爹爹笑，是不是？”
　　虽然两个女儿出生的时间也就差了半柱香，但她们却性格迥异。大女儿凤雪更像罗玄，安静懂事，从不让人担心，而二女儿玄霜则更像聂小凤，性格跳脱，聪慧而顽皮。她的眼睛再顺着方向转了一圈，立刻认出了抱着她姐姐的人正是自己的爹爹，伸出了两只小手也要他抱着。聂小凤和罗玄都被逗笑了，二人换了孩子抱着，与妻女相处的快乐也暂时驱散了罗玄心头上的愁苦之情。
　　“其实，找不到办法也不打紧的。”聂小凤突然说，“老罗，我本来就并不奢望我能有今天，有了这些日子的相伴我早就已经知足了。”
　　他看着她，并不言语。
　　“这才过了几日，你就多了这么些白发。”她甚为心疼的看着罗玄两鬓的发丝，“你让我看了这么多的书，如果说我学到了什么道理——那边是‘尽人事，听天命’。我们都要努力，但你万万不可以为此患了偏执，生老病死人生无常，也许当初患了那场大病而侥幸生存就已是多活了这么多年，还顺便成全了我的美梦。”她轻声说着，语气更加平淡，仿佛她是在说着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
　　罗玄揽过她的肩膀，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吻。二人怀中的两个女儿茫然看着他们，咿咿呀呀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第二天陈天相、周莹和觉生一早就下了山，按照聂小凤的要求，余英华从山下再次找来了之前那个奶娘帮着她一起照顾两个女儿。
　　而在这期间山下的人也安静了下来，史谋遁身受重伤被自家人接了回去养伤，而失去史谋遁领导的那群人在上官天鹏的劝说下也算是暂时自行离去。他们离开前也表明了明年还会再上哀牢山找罗玄要个说法，到那时候聂小凤的生死存留必须有个决断。
　　在解决完这一切后，上官天鹏也曾上山找罗玄密谈过一次。他承认了董岳的确是受他所雇，也承认自己在少林寺的时候就知道聂小凤中了绝蛊。他所做这一切无外乎就是为了整个武林的稳定，罗玄对于他们来说意义重大，对他又有救命之恩，那时候官府又处处紧逼，他容不得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任凭罗玄和他神医丹士的名声发生什么闪失。所以在他得知聂小凤已经怀有罗玄的孩子时无比震惊，骑马日夜兼程追上他们，劝说罗玄绝不可以将他们的关系公布于天下。
　　“万天成前些日子旧疾重发，本来是想要请你去医治，但我想他现在应该也知道了哀牢山这边的情况，等他身体好了些自然会赶过来。罗玄，你和聂小凤的事情我能帮忙的已经到此为止了，她所中的蛊中原地区从未有人听说过，这等稀奇罕见又十分歹毒的邪术很难摆脱，你应该做好最坏的打算。”
　　罗玄沉默的点了点头，又感谢他为哀牢山所做的一切，便再次回到研究缓解蛊毒的事情中去了。
　　他想到了一些或许可以缓解蛊毒的办法，或是用针灸刺激穴位，或是调制各种药浴，一个月来聂小凤也没少受罪，可事情并没有完全按照他所预期的那样发展。聂小凤很快就发现自己对于言语的掌控开始失控，曾经她说话虽不至于是妙语连珠，但至少说到兴头上长篇大论起来也是毫不吃力的，可现在她说的话多了就会觉得舌头有些发硬。有的时候想说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她需要为自己离开后的事情做一些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