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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当务之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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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积雪把街道两旁的海东青压得高低起伏。倘若在长街上左顾右盼,透过冷冰冰、雾白色的窗玻璃,便能看到壁炉里灼眼的火光,往往还有各色各样的肥猫,霸占了火炉边的藤椅,张开肉乎乎的四爪,肆无忌惮地伸着懒腰,一条绒尾甩来甩去,也不怕被火燎焦了。
但今日,黑桃王国却罕见地有一缕阳光突破云层的重重封锁,雀鸟们叽叽喳喳,和翘首以盼的公民一起,等候着、祈祷着王族的喜讯,一个个心焦不已。
王宫一声婴啼,而后无数魔力凝成的青鸟从四面舷窗涌出,呼啦啦飞往全国各地,宣告王子殿下的诞生。
——尤诺·格林贝利奥尔。
婴儿涣散的瞳孔一时之间不能看清太多:女人的模模糊糊的温柔笑颜,还有她旁边的盛年男子那双与他同色的眼。
黑桃王国的王后与国王——他素昧平生的父母。
在拉尔夫的魔法中,尤诺置身事外般旁观着那场鲜血淋漓的政权更迭,王城中铺天盖地的战火,以及那些生离死别。
心神动荡,但并不撕心裂肺。黑桃王国于他而言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比不上金色黎明团,比不上哈吉村的教会,更比不上阿斯塔。
他想观察自己如今的体态,刚伸出手,小小软软的五指就被另一只温热潮湿的手掌轻轻握住。
“我心爱的孩子……!”汗涔涔的秀雅面容上笼罩着母性的神光,她的声音有气无力,却又透着刻骨的坚定与庆幸,“谢谢你平安出生……!”
分明是第二次听到,却有暖流涌入四肢五体——他的诞生是被期待的。他有一对爱他至深的父母。他不是弃儿。
“妈妈。”
尤诺第一次喊出这个称呼,脱口而出的却是模糊不清的“呀呀”声,令他面色一寒瞬间消音,抿住嘴唇不再言语。
……难以置信。
“这是我从强魔之地生还时带回的魔石,给尤诺做护身符吧。”
国王将一枚幽蓝的宝石放在尤诺身边,俯身吻了吻劳苦功高的妻子:“辛苦你了,好好睡吧。”
“尤诺,这个名字……?”夏尔眨了眨眼,蔚蓝的瞳孔静谧如两汪清泉。
“你不是说过吗?”路易斯爱怜地将一缕汗湿的青丝别到妻子耳后,“如果生的是男孩,就叫尤诺。”
夏尔幸福地点点头,目送丈夫将婴儿抱出产房。
国王轻手轻脚地抱着怀里的小东西,刚出内殿,就被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包围。
“嘘——!”魔导防卫队第一师团的团长满脸怒容地将食指竖在嘴前,警告魔导士们保持安静。
下一秒,他脸上的怒意便烟消云散,笑容满面,急匆匆地凑到国王跟前:“是王子还是公主?”
被师团长捷足先登的魔导士们齐齐发出不满的嘘声。
“是王子!”路易斯大笑不止,胸前剧烈的起伏几乎将魔石震落。
尤诺慌忙握紧它,橘黄的瞳孔蓦然幽深,近乎暗金的色泽,像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又像被时间封印的钟表。
这枚魔石曾是十数年间尤诺唯二拥有的东西,另一个……是他的名字。
他费力握住那块冰凉的宝石,眼前挥之不去的,是五岁的阿斯塔发疯般扑向那个人高马大的酒鬼,遍体鳞伤却一次次冲上去死斗。
夜色深沉,寒风呼啸。长街上空空荡荡,没有一道人影,只有点点血浆洒进地里。
碧绿的双眼死死瞪着酒鬼,又硬又狠,像被迫与猎狗生死相斗的狼崽,随时能扑上来和他同归于尽!
酒鬼怕了,抛下魔石落荒而逃。
阿斯塔将抢回的魔石还给尤诺,附赠一个龇牙咧嘴的笑。
他明明受了重伤,鼻青脸肿,衣衫褴褛,却笑得像太阳,又或是圣诞夜里十字架前长明不灭的烛光。
月色下那头银灰的短发,于他而言,光芒万丈。
“很喜欢吧?”一只大手揉乱了他的黑发,路易斯看着儿子对魔石爱不释手的模样,开怀大笑起来。
国王脸上是终为人父的欢欣。他将尤诺轻轻抱起,小心放入魔导士师团长怀中,一句话便奠定了婴儿的地位:“这是你们的王储。”
师团长从未觉得自己的怀抱如此僵硬,明明早已娶妻生子,自家那个臭小子也不知提溜了多少回,可对上尤诺王子,只觉得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小王子眯着眼睛,冷冷淡淡的,并不多看他一眼。但若尤诺仍是个冷若冰霜的少年,这张扑克脸自然能让他人退避三舍,可如今他是个娇嫩无比的婴儿,被全然陌生的人抱在怀里,居然不哭不闹,便显得无比乖巧。
师团长受宠若惊,几乎想用自己满脸的胡茬去扎扎王子殿下的脸蛋。
路易斯看出了他的企图,不满极了,气呼呼地把儿子抢回来,按在自己脸上:“朕的儿子困了,让他好好睡!”
师团长咧开嘴,尴尬地摸了摸下巴,身后的魔导士们也都想笑又不敢笑。
尤诺顺理成章地闭上眼,装作一副睡熟的模样。
当务之急,是解决漆黑的三级性的叛乱,以及阻止恶魔附身者的出现。
泽农、但丁、瓦尼卡。
他思索着该如何以这副短手短脚的模样解决政变。竭力凝聚魔力,却只送出一道似有似无的微风,吹乱了路易斯的额发。
太弱。
就像那时阿斯塔为夺回魔石与酒鬼殊死搏斗,他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站着,一边看银发男孩被反复砸进冰天雪地里,一边为自己的软弱无能颤抖、哭泣。
此后尤诺一直苦训,只为扭转当初的无能无力。
然而眼下的婴儿之躯,甚至没有自保之力。
——只能另辟蹊径。
为王子殿下诞生而举行的庆典持续了整夜,一盏盏明灯飞上墨色的天,将整个王国都映照得光影朦胧。橘红的灯笼逐渐缩成星辰万点,像无数只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座千里冰封的国度。
襁褓中的婴儿在王贵与仆役的怀抱中辗转,乌发软绵绵的丝丝绕指,肉乎乎的脸颊任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尤诺大人真可爱啊。”金发女仆激动地将他抱在怀里,狂热得像要剖开胸腔把他塞进去。
“尤诺大人,请看我的魔法!”棕袍魔导士指尖捏出一朵晶莹剔透的六棱冰花,献宝似的捧到王子殿下眼前。
“尤诺大人,尝尝这块黑森林……哦不,好像您还只能喝母乳?哈哈哈!”紫衣贵族拿了块三角蛋糕逗他,不等他作何反应就自顾自地笑起来。
“尤诺大人……”
每个人都诚心诚意地献上他们最为真挚的祝福。拉尔夫那句“尤诺大人的身边只有笑容”从不是一句空话。
但尤诺不笑,更不哭,像一具被封印了七情六欲的空壳,灵魂在躯体里长眠不醒,暗金色的双眸淡漠空茫。
国民的眼中渐渐染上忧色,王宫中阴云密布,夏尔王后更是心急如焚。
“尤诺大人还是那副不哭不笑的样子吗?”一位慈眉善目的女仆长愁眉苦脸地问道。
乳母的头发都快急白了:“是啊,小孩哪有不哭闹的,可尤诺大人从出生到现在,别说哭了,连开口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国王陛下和夏尔大人找遍了医官,只为治好尤诺大人。甚至重金悬赏,在全国征求能人异士,哪怕……哪怕能把尤诺大人逗笑也好啊!”乳母说着说着就哽咽起来,又顾及宫廷礼仪,不敢痛哭出声,只是泪流不止,“上帝啊,国王陛下如此贤明,夏尔王后也和蔼可亲,为什么尤诺王子像被魔鬼诅咒了一样!”
女仆长急声打断她:“胡言乱语什么,不要命了!”
人人都忧心如焚,但议论声却细若虫鸣,生怕打搅了尤诺王子的安宁。
紫藤花下,奶生生的婴儿躺在摇篮里小憩。斑驳光影混合了清甜花香,在时有时无的微风中轻轻浅浅地摇着,如同一支专为他奏响的小夜曲。
那颗幽蓝魔石——绝无仅有的稀世之宝,正静静地躺在枕边,却无法如他父王所愿,护佑婴儿一世喜乐平安。
多食嗜睡是婴孩天性,但尤诺长眠不醒却别有原因:醒时他总是屏息凝神,感知周遭魔力,竭尽所能地提升实力,直到精疲力尽不得不沉沉睡去。
可惜……成效甚微。
但尤诺绝不言弃。
——他最讨厌的,就是输啊。
无论是输给敌人还是输给自己,尤其是输给阿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