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之不渝》禁虤

1、第一章 “生日礼物

　　斑马线对面的绿色信号灯开始闪烁。

　　“哈——”

　　街这侧，一顶宝蓝色连衣帽下传来一声叹息，那人淡薄的目光游离在半空。

　　一个半小时前，她因近半年来视力骤降前往市医院的眼科问询。

　　一个小时前，眼科门诊医生皱着眉建议她去脑外科看看。

　　她当时以为这位医生在和她开一个非常没有医德的玩笑，直到核磁共振结果显示她的脑袋里长了一颗6cm的肿瘤。

　　这颗肿瘤压迫到了她的视神经，所以引发视力下降。

　　脑外科医生问她，平时是否经常头疼或者闷气，她回答，有时，但从小就有这种状况，所以并没有在意。

　　他建议她尽快进行手术切除，因为肿瘤已经比较大，不建议保守治疗，往后可能会有失明的风险，并引发其他的病症。

　　这位医生说得很吓人，她表示需要考虑一下。

　　幸运的是，这颗肿瘤是良性的，术后慢慢恢复，也不会有太大问题。

　　不幸的是... ...

　　她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一滴雨水摔在眼镜镜面上，视线又开始模糊。

　　“呵。”她苦笑了一声。

　　红灯亮起。

　　今天是她的生日啊。

　　... ...

　　快步赶回家，姜靖言先洗了个澡，把湿透的衣裤全部换掉。

　　洗完澡出来，她抬头看了眼客厅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二分。

　　她拿着毛巾把湿答答的长发拢起，从柜子里取出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披着半干的头发，她从房间的书桌上取了一沓纸和一支笔来到客厅。

　　姜靖言把纸摊在面前的茶几上，执笔在纸上点了点，像在思考些什么，然后写下：1.手术费用。

　　她停笔，眨了眨眼睛，然后在后面加了个括号，里面写上：术前、手术、术后。

　　2.存款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工资卡上的余额。

　　24,563.89元。

　　食指在手机边缘敲了敲，拇指滑动界面转到另一张银行卡的手机银行里，余额1,236.20元。

　　她记得，今年六月还存了一张五万块的定期。

　　姜靖言把这些数字加了加，一共75800.09元，然后把这个数字写在了“2.存款”的后面。

　　她将左手拇指抵在牙齿间，咬了咬，摸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查了查网上提供的脑肿瘤手术费用信息。

　　三到五万元。

　　她想了想，这应该单是手术本身的费用，术前检查和术后恢复，她并不能略过，还是要再去一趟医院实际详细地问一下。

　　在沙发上呆坐了一会儿，姜靖言无论如何也无法在纸上写出个“3”，于是她把笔放下，抬腿平躺在沙发上，闭上眼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后睡着了。

　　… …

　　“嗡——嗡——”

　　姜靖言被一阵手机震动惊醒，她簌地睁开眼，急促地从鼻腔里喷出几口气，心脏咚咚咚地猛跳。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刚梦到自己失明后“咣当”一声撞掉了厨房里的那把陪了她十六年的菜刀。

　　姜靖言抬手够到茶几上的手机，震动结束了，屏幕上跳出一条未接来电，是个外地的座机号码。

　　她滑动拇指将信息条扫去，看了时间，已经下午两点二十六分了，这一觉睡得有点久。

　　姜靖言没有吃午饭，但此刻并不感觉饿，又在沙发上坐了许久，等到客厅墙上的挂钟敲响三声。

　　她起身，决定现在就再去一趟医院。

　　“哦，是你。”脑外科医生认出了她。

　　姜靖言点点头，坐下。

　　“想好了？准备接受手术吗？”

　　姜靖言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问道：“医生，手术大概需要多少钱？”

　　“嗯，像你这样的良性肿瘤，一般四万到五万左右，不过，还是要以你入院后检查下来的具体情况为准。”

　　“是光手术的钱吗？”

　　“对。”

　　姜靖言点点头，又问：“那手术前我需要住院一段时间吗？”

　　医生点点头道：“嗯，术前还需要做些检查，当然术后你也不可能马上回家。”

　　两人交谈了大约十分钟，姜靖言问了手术费用，包括术前术后，还有术前术后需要住院的时间，术后大约多久可以自理，后期恢复可能会遇到的问题等等。

　　“当然，你这些都是建立在你尽快入院的基础上。”最后，医生作了一下总结。

　　姜靖言抿了抿唇，回复道：“谢谢。”

　　道了谢，她起身准备出去，眼前忽的模糊，视网膜恍如从眼睛里脱落，世界从眼前消失，随之身体一晃，那医生伸手去扶她，不过她已经先一步跌坐回板凳上。

　　见她这样，医生语重心长道：“你最好尽快决定，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费用方面他们总能帮上你，你目前的情况并不好而且不稳定，视神经的损伤是不可逆的，你还年轻，等熬到失明再想挽救就来不及了。”

　　姜靖言闭了会儿眼睛，等到再睁开时已经可以看清了，她抬头看向医生，扯了扯嘴角，似是想给予对方一个感谢的微笑，但很是勉强。

　　“谢谢你，医生。”她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转身问了一个问题，“医生，我到失明大概还有多久？”

　　医生显然有些惊讶，微张开嘴巴，顿了顿道：“这个要视个人情况而定，我没办法给你一个准确的时间。”

　　姜靖言点点头，追了一句：“我不会拿这个来纠缠您的，只是想用来计划一下。”

　　医生叹了口气，而后无奈地重申确实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时间，但快速地举了几个病例，姜靖言由此估摸了一下，自己从现在到失明大约还剩一年到一年半。

　　“谢谢。”姜靖言三次道谢，“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 …

　　回家路上，她想了想，不能把情况想到最好，所以先预计自己在一年后失明，她一年的工作净收入44750元，按每月花销1500元计算，还有水电燃气广电费一年算2000元，宽带是两年期，后年二月到期，不需要支出，手术按五万块算，住院半个月，术后有几天需要陪护……

　　一路算到家门口，直到一年后出院预计支出92200元，她目前的存款加上一年的收入一共是120,550.09元，还能剩余28350.09元。

　　还有存定期的利息一千多块。

　　看着脑袋里的余额浮现在眼前的手机计算器上，姜靖言松了口气。

　　还好，不会太狼狈。

　　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姜靖言突然又想到，失明也不是突发性的，失明前后一段时间内视力一定也是极度差的，到时生活肯定会受限。

　　她开门进屋，关上大门后闭上了眼睛。

　　先脱下运动鞋，凭着出门时记忆的位置，用脚在地上摸索着拖鞋，找到后，两只脚放进去试了试，确认左右没有穿反，然后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摸着墙，往卫生间去，途中摸到了凸起的塑料开关，失明后不需要灯光，于是她的手继续前进。

　　摸到木质门框后，她顺着往里靠右走，先是毛巾架，接着是墙角，拐弯，然后是镜子，慢慢往下，碰到了牙刷头，顺着牙刷杆和牙膏摸到漱口杯，玻璃台架，水龙头，洗脸池，重新回到水龙头，摸到把手往上抬起，清水流了出来。

　　姜靖言甚至闻到淡淡的消毒剂气味。

　　盲人的世界是这样的吗？

　　她睁开眼，看到面前的镜子里投着自己呆呆的样子，如果只是睡觉、洗澡、上厕所、穿衣服这种简单的事情她应该可以应付，但是，做饭、出门，操作手机这种想起来就觉得必不可少眼睛的事情，她又该怎么办呢？

　　慢慢学吗？

　　姜靖言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午后做的那个噩梦。

　　她摇摇头，再努力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再说，只是暂时失明，术后积极治疗就好了。
　　踟蹰间，她想到了外卖。

　　于是她打开手机设置，找到无障碍智能辅助，睁着眼试验效果。

　　完全不行。

　　她叹了一口气，又不能一下子买很多的存量，肯定会坏的，主要冰箱里也放不下。

　　冰箱……

　　如果买速冻食品，不就可以长时间储存了吗？这样也不会涉及到用刀，就是把锅装上水，然后放在煤气灶上，点火……

　　想到要用火，她皱了皱眉。

　　走过厨房时，无意间透过移动玻璃门看到了微波炉。

　　微波食品的话。能吃什么？

　　她首先想到的是泡面，然后顺势联想了一下要连吃两个月，喉头就不停地冒酸水。

　　好吧，最安全最营养的就是别人代劳了。

　　姜靖言深吸一口气，又从鼻腔呼出。

　　让朋友帮忙吗？

　　身边并没有住的近的朋友，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和自己也不在同一个城市... ...

　　这些都不是理由。

　　只是她不想而已。不想麻烦别人。

　　如果可以用钱解决的话，就不要欠下人情。

　　她慢慢走到客厅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笔，写下：3.陪护（医院、日常）。

　　掏出手机查了查市场价，24小时的陪护高的有万元每月，她抿着唇，自己不需要全天候的看护，目前看来，只需要有个人做饭就行。

　　各种网站、应用里聘一位做三餐的阿姨的价格是每月两千到五千不等，价格区间太大。

　　刚才的余额还是比较充足的，但是以防万一，选一个每月三千元左右的就差不多了。

　　头疼。

　　姜靖言顿觉疲惫，眼皮沉沉欲垂，于是又躺在沙发上睡去。

　　... ...

　　第二天，姜靖言起了个大早，大概是昨天白天睡了两次的缘故。

　　四点零三分，她从床上爬起，拉开窗帘看向外面，天还有一些些暗，路边不太显眼的白色灯光也阴沉沉的像是银灰色。

　　她打开手机里的音乐播放器，选择了纯音乐的歌单，然后开始洗漱。

　　昨夜上床睡前，她坐在书桌前，在那张写了三条事项的纸上写下了：4.请假。

　　原本打算午休的时候找部门经理问请假的事，结果因为是周一，一忙就忙到了快下班。

　　姜靖言整理了一下桌上的资料，确认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事宜后起身去敲响了总经理办公室的门。

　　“笃笃。”

　　“进来。”

　　年逾六十的老板正在桌上一堆杂乱无章的文件里翻找着什么，办公室里充斥着一股经久难消的馊臭味。

　　姜靖言皱了皱鼻子，喊他：“老板。”

　　“哦，小姜，你来得正好，你帮我再打一份华明公司的报价单，你之前给我的那份我现在找不到了。”老板抬头看到是她，笑着吩咐道。

　　“好。”

　　姜靖言无奈地转身出去，一分钟后将老板需要的那份报价放在了他眼前。

　　“好，谢谢。”老板带好老花镜，执笔在纸上开始写。

　　姜靖言看他写得认真，没打断他。

　　两分钟后，老板意识到身边仍旧站着个人，于是抬头去看。

　　“哦，小姜，你还在呢，有什么事吗？”

　　泛黄的老花镜滑落到鼻翼大软骨处，老板凹陷的双眼挑高了看她。

　　姜靖言这才开口道：“老板，我之后可能要请两个月左右的假。”

　　老板听罢，摘下老花镜，端正了一下坐姿，双手扶在转椅的把手上将椅子往前带了带，严肃地问道：“怎么突然要请两个月的假？是工作上的问题，还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姜靖言平静地答道：“不是工作的问题，是我的身体出了点问题，需要动手术，所以才要请这么长的假。”

　　“哦，生病了啊。”老板的语气缓和下来，思索了一下随后问道，“请两个月的话挺严重的啊？什么病啊？”

　　“脑肿瘤。”

　　老板又哦了一声，接着说：“那你平时要多注意休息，最近工作方面没什么问题吧？”

　　大概觉得是出口的语气不太对，老板接着又说：“我倒不是担心你工作会出差错，毕竟你一直以来就挺认真负责的，就是工作上要是事情太多的话，可以让同事帮衬一下。”

　　他表达地太过急切，口水不停喷溅出来。

　　姜靖言默默往后退了半步，转到一个不会被淋到的角度，等他说完。

　　“嗯，谢谢老板，没什么问题，工作上我可以处理好的。”

　　老板点点头，问：“什么时候请啊？”

　　“还要再过段时间，提前先来和你说一下。”

　　老板重新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从一堆图纸下面摸出鼠标，点了几下，说道：“嗯，到时候提前请假就行了，我们也好根据你的时间调整计划，记得走之前工作要交接好。”

　　“好，知道了，那我先出去了。”

　　“嗯，早点下班回去休息吧。”

　　“好。”

　　和往常一样准时下班，姜靖言走进楼道的时候碰到正从里面走出来的邻居——沈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