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Candyer

2、第 2 章

　　现在是下午4点37分，车子绕过时代广场上了梅东路，一路上经过了上西门和G市有名的游乐园，始终是走走停停。简春探头望出去，身后的车子堵住了视线，像列队游行的长龙，居然也井然有序，每个车窗上映着的的是一个个焦灼又安静的侧脸。
　　这个时间点的G市依然忙碌。

　　“我们直接去魏凡那里，这几天你就住他的民宿，出去的话，反正也有车。”徐秋齐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来回转动。
　　“这你的车？”
　　这是他没想到的回话，徐秋齐迟疑了几秒，嗯了一下。
　　简春点点头。车里除了摇摆着的小香囊没有别的装饰，香囊上绣着一朵淡粉色的花，似乎飘着一股淡淡的木香。越过香囊，她微微转头，徐秋齐的侧脸就落在眼里。刚刚没有仔细看，这才发现现在的徐秋齐和以前还是有挺多不同的。开车的时候会戴眼镜，比以前看上去要结实一些，脸上却还是没什么肉。外套里面穿的是从前他最烦的白色衬衫，仪态很端正，少了过去的吊儿郎当，是成熟的样子。
　　“你今天怎么会来？”她轻轻问，依然望着他。
　　徐秋齐不敢回眸，只抿了抿嘴角，说：“魏凡今天有事来不了，叫我过来接你。”
　　简春点了点头，终于转回车窗前。“对了，魏凡和林琳还好吗？”
　　“挺好的。林琳现在干导游，魏凡民宿办的也不错，两个人搭配的蛮好的。”
　　她看着快要下山的夕阳，最后一次点点头。

　　车子驶到滨城水岸的时候已经五点多了，附近是海事公务码头，一路上有不少行人和车辆，热闹得出乎简春的想象。
　　徐秋齐倒是见惯了这些景象，见她起兴便解释到：“这个码头有50多个年头了，前面是越面山公园，很多游客从那儿出来，就会在码头这儿吹会儿风，看看日落。”
　　现在时间还早但天色却已经沉了下来，简春从车窗望出去，码头那边微亮的天空正匍匐在江面上，叫人昏昏欲睡，有点慵懒，也很安静。
　　的确是个好地方。

　　魏凡的民宿在裕新村。这里比想象中的要不接地气一些，被细细簌簌的林区包围着的大部分都是小别墅，宽敞的柏油路穿插其间，迎着江边的微风，有点微凉，即便坐在车上也有种观光的感觉。越面山公园应该在沿着柏油路右分叉上去的高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众林木中冒出头的建筑物尖角，看模样倒有点像寺庙。这倒引起简春的兴趣，她正想开口问，徐秋齐打了打方向盘，车子往左边路口开进去，不到一分钟就看见了写着“小宿”两个字的大门。

　　门上挂着“暂不营业”，藤条和草木盖成的门檐两边吊着风铃，两边落起了石墙，上面爬了一些花花草草，里面的树已经冒出了头，看着很是安逸。

　　徐秋齐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领人进去之后发现，果不其然，黑漆漆的，谁也没在。
　　他顿时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魏凡的心思他一猜就明白，但简春会怎么想？
　　她要是觉得这其中有他的默许，是会厌恶还是...他不敢再胡思乱想，放下东西就开始自顾自地给魏凡打电话。

　　简春并没有多想。
　　沿着石子路进门，地势倾高，几幢两层高的青白色小楼房交错林立，房顶统一的沥青瓦。周边也有几间小房子，除了没有二楼，从外面看和小楼房别无二致。
　　此时此刻，院子里四处安置的地灯已经亮了起来，淡黄色的光朝上照在房子上、树干上。简春在院子里的四方桌边坐了下来，才发现刚才一直顾着看房子，竟然没有看见这边正对着一个游泳池，不过这边处在高处，泳池那边的小院子在下方，从桌子旁边的围栏望下去石墙大概有两米高。从这边望出去，好像还能看见刚刚路过的那个庙顶。
　　远处池水在灯光的照映下闪出点点辉光，院墙外不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明明是第一次来，她竟觉得这里温馨得叫人眷恋，她轻轻合上了眼睛。
　　当年她刚到B市的时候，找工作四处碰壁。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进了一家小公司，没几天那个油嘴滑舌的法务主管就开始原形毕露，暗地里对她各种骚扰。她好几次找到分管的副总请求处理，对方只是不断地敷衍和搪塞她，嘴里不停地重复着，“你是不是误会什么啦？”
　　她一气之下打了份辞职报告，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了公司。
　　她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坐了漫长的公交车，跑去了五公里外的西海。到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晚霞落在海平面了。她站在路边，手机刚刚一直振动，她点开，还是魏凡。
　　自打她没和人联系，决绝地来了B市之后，每一天魏凡都会联络她，电话打不通就发微信，小到下的馆子吃的菜，大到搬家开民宿选址选方案，事无巨细地告诉她，只是不问“你们怎么了”。
　　简春先点开排在最上面的图片，那是一张徐秋齐躺在公路椅上睡着的照片。下面还有张近脸照。椅子不够长，他小腿全落在地上，两只手交叉抱着外套，有些不安和狼狈。眼下的一圈青色更显疲态。她又退出来看文字。
　　“跑了一天，终于把装修方案定下来了！【鼓掌】【鼓掌】【撒花】”
　　“把这王八蛋累够呛！给你出气了！”
　　“还想要他干啥全和我说！保证完成任务！”
　　“就一点、”
　　“不能不联系。”
　　她终于没忍住眼泪，抬眼望着晚霞哭出了声。
　　很多年前在北湾那条马路上，连人带车摔在灌木丛里的她，在望见那两个男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把所有的脆弱都交了出去。而现在，他们隔着山，隔着海，她再也不能抓住他们的手，什么都不用想地平安到家了。
　　她抹了眼泪，举起手机拍了张晚霞，赶在它落进海里之前，传给了远方。
　　“我来海边啦！”
　　“想什么呢？”
　　“我过得好着呢！”
　　那一天开始，那根断了的线就像聊天界面里终于不再只有单边输出一样，又续上了。简春突然觉得当初自己心里下的老死不相往来的决心有些幼稚。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例外，因为锁着奇奇怪怪的牵绊，望不见却也放不开。
　　既然这样，她就努力过得更好就行。只在偶尔，在他们不知晓的地方，远远地汲取一点安慰。
　　只要不被发现。

　　徐秋齐在客厅来回踱步，魏凡始终不接电话，却极其讨打地发了一串消息过来，说厨房里有做好的饭菜，房间也已收拾好，剩下的就让徐秋齐自己发挥。
　　末了他煞有其事地发了个严肃的表情，格外强调：“我已经送佛送到西了，再不做点什么你可别期待还有以后了。老天爷也不会帮你！”
　　徐秋齐发誓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想揍人过。但看着屏幕里那行字他又像被风煽动起来的小火苗一样，心里那股不停在雀跃的情绪根本压不住。
　　他把简春的行李送去了房间，又下楼查看了厨房，摆好了餐桌，动作行云流水，还顺带倒了大半杯红酒一饮而尽。往外寻人的路上他开始酝酿待会儿要说的话，脑子这才开始凌乱如麻。他突然特别能理解魏凡平时喝醉酒的那些不正常行径。情绪被放大原来是这种感受，有了莫大的勇气但又无法说明清楚。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他已经看见沙发的一角和白色毛衣。

　　徐秋齐看着她的背影，其实并不陌生。两年里他曾偷偷去过B市，不止一次。他抓住每一个回去的机会，电视台出差的项目、采样取景，同事邀请、团建，甚至是徐节为的忌日。起初他并不知道她在哪里，打开许久没有联系的聊天界面也不知道写些什么。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地瞎逛，到时间离开。后来他去过她的律所，在写字楼下远远望见过她的侧影，偶尔会撞见她在便利店吃饭，知道了她回家的路，会在出了地铁之后步行回家。她习惯在路边的水果摊买一堆水果回去，最爱买的是桃子。他就这样，用零零散散的机会和时间，碎片式地了解着她的生活，却又小心翼翼地如同一个跟踪狂，只止于窥视。

　　这一刻，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徐秋齐没有丝毫犹豫，轻轻又大步走了过去。他还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也许先吃饭吧，但他此刻很想抱抱她，就像当年在车站送她离开那时一样。
　　但还没靠近时他已经听见了均匀的呼吸声，简春环抱着靠枕，倚靠在沙发上，睡得正熟。
　　徐秋齐放轻了脚步，在她面前低下身来。他抬手拂去落在她眼前的几缕头发，极其小心的一吻缓慢落在了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