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Candyer

1、第 1 章

　　距离简春上次见徐秋齐已经过去了整整两个年头。
　　今年是第三年的伊始。
　　不得不说，时间个好东西。望着桌上那份档案封面上大大的“江洲”两个字，她脑子里首先蹦出来的居然是机票、天气、行李、旅差费用这些乱七八糟的。
　　最后的最后，才是徐秋齐。他像驻扎在南方的一棵树，捎带着那个城市一起长在了她心里。
　　两年的时间足以释怀很多东西，比如现在，她就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重新勾勒出那张脸，甚至想不起他的语调、口气。往事的褶皱被时间抚平，好像慢慢没了踪迹。那个在遥远南边的人，曾在每个失眠的夜晚出现在她心里，却也不知何时，慢慢从新疤结成了旧痂，不再分明。
　　她突然觉得通了一口气，心里也没由来地变得明亮起来。

　　二月十八，农历的初七，律所复工。简春接到的第一份差事就是江洲的一桩离婚案。其实这桩离婚纠纷在金逸的G市分所已经办理的差不多，双方已经有了和解意向。但江洲的分所前几天突然联系，说案件一开始是从这边接手的，为了保证顺利达成和解，当事人和江洲分所都请求这边合作接案，安排人前往配合。
　　关于这个奇奇怪怪、有点瞎折腾的案子，在年前就已经惹来茶水间里的不少议论。从那些七零八碎的传言里，简春了解到，女方当事人和律所的某位老板是熟人，也是生长在B市的，当中免不了复杂的人际关系，反正来来回回这桩案子最终变成了两个分所合作的案件。公司里一位年长的女同事提起她时也流露出意味不明的表情，“她算是小富婆了，听说在这儿房子都好几套。羡慕不来呀！人家多厉害！”
　　看着她们寻求参与感的眼神，简春不置可否，笑一笑就逃开。
　　其实案子并不复杂，两个当事人对离婚并没有分歧，从纸面上甚至看不出有什么不愉快，一直没有个结果主要是在财产分割上僵持不下。来来回回接收了几番指示之后，她算是明白，这种全看当事人博弈的案子，律师的存在只能算是锦上添花，是这类人士社会地位的的标配。至于她去，无非是为这个女方当事人提供些后援，暗暗起些“娘家人”的作用。她也不指望能扭转什么乾坤。

　　当然，再烫手的山芋，在看的人眼里都是香的。此刻她就从同律所的唐菲菲羡慕不已的目光里找到了依据。“你都不用准备材料，那边分所的律师打主场，你到的第二天就是去签协议的日子，行政那边开的手续是五天的，要是一切顺利，你还能空出四天，就像放了一个小长假呀，小春姐！”
　　听到这，简春赶忙看了看接下来几天江洲的天气。似乎确实是个美差。

　　机票很快定在了三天后。听过师傅李律的简单嘱咐后，简春就直奔了机场。一向不爱折腾的她在一再收到手机里的天气预警后也选择了忽视，只往行李箱里塞了两件针织毛衣和两条牛仔裤，其他全是工作资料。
　　在B市已经熬过了无数个残酷的冬天，她想，南方总要暖和些，心里居然没由来的有点期待。

　　一切都很顺利，飞机没有晚点，越过了几个小时的云层，她安然降落在了另一个城市。迈下月台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潮湿感让她有些不习惯。身后的人仿佛急着走，越过身时撞了她一下，匆匆回了头说了句不好意思。是G市的方言，她大概能听懂一些。她微笑示意没事。
　　她开始顺着人流找出站的路，本想提前约车，手机却一直连不上网，直到上了北广场之后，数据网的信号才开始出现，不过几分钟里已经有不少消息滑了进来。
　　“待会儿出站来C口，我们来接你！”
　　“东西拿好了，这边扒手可多着！”
　　“找不到路打电话！”
　　是魏凡。前几天聊天的时候简春说了自己要来江洲出差的事情。她不敢说这种透露没有夹带私心。

　　魏凡是她和徐秋齐共同的好朋友，即便她和徐秋齐“龃龉”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也没有和魏凡断了联系。和徐秋齐同在江洲的他也成了简春能想到的和徐秋齐的唯一联系。
　　就这样，偶尔从魏凡口中传来一两句徐秋齐的近况，仿佛是一切都正常的佐证。
　　破冰与否，全在她自己心里。
　　这样一想，一切又不明朗了。如果她把这两年看成一场漫长的告别，此刻盯着信息里的“我们”两个字，她本不该去想来的还有谁。
　　杂乱的思绪在围巾裹挟之下让她出了一层薄汗，C口近在眼前，她索性扭头进了旁边的KFC，点了杯冰美式坐了下来。

　　这边的徐秋齐在车站广场已经等了半个多钟头了。魏凡半路放他鸽子，有意让他独自来接人。他空出了大半天的时间，甚至中途还回了趟家，仍然比预期的早到。
　　看着一个个出站的人走过，他心里突然开始剧烈地紧张。记忆里的那双眼睛，好像很快又会蹿到他面前，坚定地问他要一个答案。

　　魏凡告诉他简春会在3点46分抵达，此刻已经4点08了。
　　迟了太多。
　　他决定顺着出站口找过去。一路上兜兜转转张望了好几遍，终于，越过错落的人群，他看到了玻璃窗后那个黑色的身影。
　　她正托着腮，低眸盯着面前的饮料。
　　两年过去，简春比他想象得要变化的多。头发剪短了许多，搭在了肩头。白皙的面庞上没有太多血色，她瘦了很多，始终轻轻锁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KFC的门头闪耀着彩光，周围的人形形色色，唯独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显得有些落寞。

　　不多一会儿，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那双被刘海半挡住的眼睛突然抬了起来。简春就这样，没有耗费太多力气，再次见到了徐秋齐。

　　如果用蒙太奇的手法描绘此刻，简春想，下一秒闪现的应该会是很多年以前的一天，她正上着课，他突然传来消息“...我想留个络腮胡”。当时她笑说，你又不是威尼斯商人。现下她盯着站在不远处的人，那一点点胡茬也分外扎眼，看得她别扭。

　　时隔两年，重新望向那双眼睛，她的心依然跳得厉害。就在她踌躇间，徐秋齐似乎已经朝这边走过来了。她轻呼了口气起了身，拿好东西掀开门帘。她听到自己心里不断地在咯噔咯噔，声音好大，周围好像都安静了。
　　他会听出来吗？她心想。但她还没有想好第一句该说什么。

　　徐秋齐步伐迈的很大，他走过来应该只要十秒。
　　只要十秒，她用两年建起的冰川就会瞬间消融，推着她回到原点。
　　简春感到手里握着的冰美式已经开始发热了。她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想起上一次也是这样，他们相对，她转身离开。
　　这次不同，她面朝着他，看着他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