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蔺拾一

67、第十三章 红与黑，孰残忍？（四）

　　落日的黄昏，医院里的白色墙壁染上天边的一些灰色，我没有想过我们再次相见，彼此却是这样一幅模样。
　　他英俊的轮廓消瘦了，更多了一些颓废。
　　他大概也已经注意到我隆起的腹部，表情里更加多了一些漠然和无视。
　　他说，你来了，看样子我需要恭喜你。
　　我看着躺在床上纹丝不动的他，心中的酸楚不断向外蔓延……
　　我说，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听医生的话。
　　他看向窗外，说，不为什么，反正跟你没有关系。
　　我走到他面前，说，是吗？听阿姨话里的意思好像跟我有关，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他静静地看着我，冷冷开口，你应该知道，此刻我不想看到你，而且，我们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
　　我说，是的，我知道，但是我也会让你知道，我会天天出现在你面前，直到你肯接受复健。所以，如果真的不想看到我，你就努力让自己重新站起来，亲手把我从这里推出去。
　　他冷笑，说，你确定你有这个时间和精力？盛逸会甘心，不对，应该说是放心，让你天天出现在我眼皮底下。
　　我说，放心，他不会知道，因为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他愣住，说，你肚子里的孩子……
　　我说，是他的没错，不过，有什么可惊讶的吗？
　　他的眉毛拧了一下，说，你们分了？他玩弄你？
　　我说，你那么关心我和他之间的事，这也足够说明，你出车祸也是跟我或者他有关系。
　　他抓住被子一角，褶皱，大声质问，纪枣，你是蠢货？接着，缓下语气说，你过得还好吗？
　　我微微一笑，说，我是蠢，明明知道他靠近我只是为了报复你，却没有反抗。不过现在，我过得很好，他肯放过我，我感激不尽。
　　他恨声说，我不会放过他！
　　我说，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先想着让自己能够站起来走路。
　　他安静地沉默，许久，轻声说，纪枣，给我一个拥抱好吗？
　　我俯下身抱紧他，彼此的泪水浸染对方的衣衫……
　　最近，舒玫的脸色好了许多，大概是因为终于不必担忧颜执的固执，现在颜执很认真也很用心地配合医生。
　　舒玫是一个从悲哀中找到幸福的女人，她的经历不是常人可以想象的，她渴望抓住美好的一切。
　　她对我说，她不肯放弃每一个可以带来快乐和幸福的希望。
　　就如此刻，她坐在我的身边，轻轻地说，孩子是每一个母亲的幸福。
　　我看着自己的腹部，默默点头，说，嗯，我可以感受到，他跟我的心跳一样，紧紧地连着我的心，牵动着我的心绪。
　　舒玫微笑，说，纪枣，你真的是一个能够给人带来希望的女人。谢谢你能够陪伴在颜执身边。
　　我说，阿姨，你真的不必这样说，其实是我给他带来伤害。
　　舒玫垂下眼眸，说，说到伤害，一切都是我带来的，我的两个孩子，不管是颜执还是盛逸，都只会扰乱你的人生。
　　我摇摇头，说，都过去了。
　　她拉住我的手，说，对不起，之前我真的不知道你心里已经没有颜执的位置，我只顾自私地让你回到他的身边。
　　我说，是颜执对你说的吧。
　　她摇头说，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是他的母亲，他那一段时间的不平常举动我都看在眼里。
　　我说，阿姨，您不会责怪我吧，其实我也不知该如何说，感情真的是世界上最复杂，最难揣摩，也最难应付的东西。
　　她深叹一口气，说，是啊，我怎么可能有资格责怪你。说实话，纪枣，你爱盛逸对吗？
　　我把头偏向一侧，院子里，一片叶子在空中摇摇晃晃，迟迟不肯跌落地面，像是在追寻着，留恋着……
　　我舒了一口气，说，爱过。
　　舒玫笑容很浅，说，作为他的母亲，我丝毫不恨他对颜执的伤害，因为我能感觉到他的心里一定是难过的。我曾经对你说过，他和他的父亲一样，深沉，内敛，隐忍，让人无法猜透。相信我，其实，他的内心，很无奈也很无助。
　　我说，的确没有人可以揣摩出他的内心，因为别人根本无从靠近。
　　舒玫露出一丝悲哀和无奈，说，想不想知道，女人在他心目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吗？
　　我说，似有若无吧，又或者，可有可无吧。
　　她嗤笑一声，说，纪枣，我只能说，你对他很不了解。跟你讲一个曾经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女人好了。曾经，盛逸身边有一个女人，她是一个精明而又好强的女人，总是在背后帮助盛逸，直到有一次，盛逸遇到危险，那个女人几乎没有片刻犹豫地冲上去为他挡了一颗子弹，在性命垂危的时候，那个女人终于向他表明心意，因为她知道那时最后也是仅有的一次机会，没有下一次。你知道，那个可怜的女人最后的心愿是什么吗？
　　我沉静地倾听着，缓缓地说，我知道，是嫁给他……
　　舒玫点头，说，看来盛逸给你说过了，不错，盛逸给了她一次婚姻。
　　心里突然间感觉很乱，很热，无法平静。
　　我说，那个女人，我很欣赏。
　　舒玫笑了笑，说，的确是一个让人欣赏的女人，不过，最让我钦佩的还是，她居然懂得盛逸的心，她知道盛逸不会拒绝，同时她也知道盛逸并不爱她，所以，她偷偷地签好一份离婚协议……跟一份遗嘱放在一起。纪枣，你懂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个悲惨的故事吗？
　　我十分用心地感受，毫无疑问，我渐渐开始同情那个女子。
　　我默默地说，阿姨，我做不到像那个女人那样付出，一直以来，我只知道保护自己，我害怕受到伤害，太过伟大的牺牲我支付不起，我只想守住属于自己的一小块安详平和，所以，我和盛逸不可能靠得很近。
　　舒玫无力地默笑，说，看来你真的还是太简单，太孩子气，我想盛逸一定拿你很没有办法。
　　我紧锁眉头，舒玫叹气道，纪枣，其实，我想让你知道，盛逸是一个不喜欢把事挂在嘴边的人，我似乎对你讲过，他不习惯说出来。他的父亲也是，所以，那时总是我主动，渐渐地我什么事情，什么想法都藏不住，不过也正是因为这样，我和他父亲之间相处的时候，才不会闹别扭。
　　我不可置否地说，是啊，他从来都是不需要用说的，因为，他都是直接用做的。
　　舒玫大概是听出我话里的嘲讽，伸手抚上我的头发，目光柔和，说，纪枣，对不起，我知道盛逸给你带来很多伤害……
　　我安慰她道，阿姨您真的不必这样。
　　她回我一个笑，说，事已至此，就让它过去吧，或许盛家真的容不下你这样直接，不会迂回的女人，脱离那个复杂的家族，对你，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