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二十九章 狮的模样 鲜血代替它 ...
-
陷于死寂的沉默里,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了它自己。
满身血迹的白狮静静地趴在自己从那只小老虎手上抢来的、象征着草原上无上地位的老虎洞里,烦躁地看着脚下那一片被自己摧毁的潦草的土地。
彻底地发泄后,辛巴却没感受到发泄的满足。
动作粗暴地舔舐着纯白皮毛上浸入的血迹,它觉得这种鲜红的颜色似乎如同自己这一身的伤疤一样永远也去除不掉了。
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气息。
该死的人类!
——
记忆回到屠杀之前。
它是莫名来到这片陌生的草原上的。
一来到这里,它就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比之前增强了许多,然而与身体变强相对的,是关于曾经完全模糊的记忆。
记忆里只有一片混乱的感觉——疼痛、饥饿、黑暗、喧闹……
那些模糊的负面感受混合在一起,让它明白被忘却的那段过去是多么的不堪回首。
所以它干脆不去回想。
这片土地上的炽阳带给它的感觉和记忆里的黑暗是截然不同的。
这里有数不尽的猎物,任何一只动物看到它都会献上敬畏甚至是恐惧;这里有无边无际的草原,它可以肆意地在上面奔跑,不需要担心任何地方存在着陷阱;这里有清澈的溪水、明媚的阳光,只要它想,它就可以尽情享受……
而最重要的是,它在这里重新体会到了一种它快要遗忘掉的、趋近于陌生的感受
——尊严。
在它将那只小老虎打死之后,它就是这片土地上绝对的主宰了。
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它就在猎物临终时的哀嚎声中、在肆意撕咬吮吸血肉的畅快里忘却自己身上伤疤的疼痛。
它终于成为了一头雄狮该有的模样。
然而快乐的时光却突然被一缕几乎微不可查的人类气息强行打碎了。
在闻到到那股人类气息时,强壮的野兽之躯竟是下意识地颤抖。
能够瞬间撕裂猎物的狮爪哆嗦着后退了几步,狮子原本不可一世的气势在这一瞬间突然变成了落水狗般的畏缩和怯懦,一道道丑陋的疤痕里似乎开始溢出了它被一鞭鞭强行刻到了骨子里的奴性。
吼!!!
痛苦的野兽努力抗衡着恐惧的感受,封存的模糊记忆似乎被这一缕微弱的气息撕裂出了一道开口,黑暗的回忆如同永远摆脱不了的诅咒,彻底把它刚刚重新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建立起来的尊严死了个粉碎。
——
它降生成了一头稀有的白狮。
这本该是一件象征着幸运和希望的事——至少在部分人类的文化里是这样的。
然而当它睁开自己尚且柔软清澈的蓝眼睛时,看到的却是母狮失望的表情。
因为是个异类,兄弟姐妹们开始排挤、欺负它。幼小的它抢不到奶喝,而对它抱有成见的母狮总是默许着其他幼狮对它的恶意。
她大概是在看到它的白色的一瞬间就放弃了这个怪异的孩子。
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它虽然是第一个出生的大哥,两个月后的体型却比其他的狮子们足足瘦小一倍。
最终它离开了那个不会给它留一口肉的家庭。
带着一身漂亮骄傲的白色,瘦小的幼狮试图自己在草原上捕猎生存。
然而在当时资源极度匮乏的旱季草原,即使是最强壮的成年雄狮想要生存下来都十分困难。而带着捕猎时比其他狮子更容易暴露的白色、还是一只瘦弱的、没有捕猎经验的幼狮想养活自己根本没那么容易。
整个旱季,它只吃到了一只受伤的兔子和一条从秃鹫口中抢来的、已经腐臭了的角马腿。
离开了家庭的小白狮变得更加瘦弱。
到了最后,饥饿到绝望的它连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站起来走几步都做不到了,更别说捕猎。
几只秃鹫围在了它周围,等着给它送终。
如果那时有人看到它,就会发现这头象征着希望的小白狮本该华丽漂亮的皮毛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了,它紧紧地黏合着其下的肋骨,仿佛它的身体本就是仅由骨和皮组成的,健壮的肌肉从来没有在这只本该傲视草原的狮子身体内生长过。
那一刻,它是快要死掉的骨和皮。
然而真的有人在那时看到了它。
那个如同发着光的人把它带离了那场艰难的困境。
他给它治病、喂它食物、教它捕猎
……
它一度以为自己到了天堂。
……
然后他把它交给了那些做非法生意的人。
它和很多和它一样被抓住的狮子住在了一起。
不同的是,它是唯一一只白狮。
养它们的人认识许多富商——有着猎杀野兽癖好的富商。
那些人愿意花很多的价钱来体验猎杀一头“草原王者”的成就感。
于是骄傲的狮子一只只地被关进了笼子。
一双双金黄的、只该装着辽阔草原的瞳孔盛满了愤怒望向笼外,发出了此生留给草原最后的狮吼。
吼!!!
然后笼外人的枪响了。
卑劣的技巧发出的声音既不比狮吼洪亮,也不比它传递给这个世界的信息更美丽,然而草原上的顶级动物还是在这种声音里倒下了。
当狮子一只只倒地时,那些人便挥舞着手中的猎枪,嘴里发出兴奋的高喊,冲进笼子里用相机记录下自己这一值得纪念地威武时刻。
之后,他们或许还会咀嚼它的血肉,抚摸它染血的皮毛……
然而,那些真正毫无敬意地践踏着它们尊严的人连自然界最基本的法则——猎杀后要心怀感激地吃掉对方躯体的礼貌都肯不给,只是单纯地开完枪拍完照后就扔下了那具骄傲的躯体,甩甩手离开了。
它逃了。
大概是真的有着作为白狮独有的幸运,它是唯一一只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狮子。
可它幸运并不长久。
逃离后受到刺激的它开始在草原上毫无方向地横冲乱撞着。
直到稀有的白色毛发很快再次引起了其他人类的注意。
一个马戏团的人抓住了它。
惧怕它的力量,那些人把它关在狭小的、无法直立和转身的笼子里,每天都给它注射让它失去力气的药物。
直到他们有一天发现它终于不再向靠近笼子的人怒吼时,他们觉得它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反抗的斗志。
于是他们开始把它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命令它做出一些狮子的本性绝不会做,但他们却喜欢观看动作。
它死不服从。
狮子生下来不是为了服从的。
之后的日子就是每日重复的鞭打、辱骂、饥饿和黑暗。
他们不把它当狮子,也不把自己当人。
黑暗的日子像是没有尽头,它都快要逐渐地忘记了曾经在草原上见到过的炽热阳光。
后来,为了生存,它开始配合那些人。
早已布满了疤痕的皮毛已经失去了曾经的骄傲。它已经不再是那头即使饿倒在地依旧会用自己那双独一无二的蓝色眼睛望向蔚蓝天空的白狮了。
它以为日子会逐渐变得好一些。至少在配合那些人后它就不会再挨饿了。
可它在一次跳火圈的表演里失误了。
滚烫的火焰烧伤了它的毛发,露出了它底下被毛发遮掩住的疤痕。
而它那些美丽的白色毛发再也不会从烧伤的皮肤里长出来了。
没有人愿意看一只全身伤疤的狮子表演杂技,它的工作很快就被一只新的狮子取代了。
它眼睁睁地看着那头被抓来的新狮子和曾经的自己一样从抵死反抗到最终迫不得已的配合,不由对人类对其他物种的扭曲能力而感到发自内心地恐惧。
纵然它们有着最为锋利的爪牙和强健的体魄也无法战胜这些只有着孱弱四肢的动物。
失去了工作的丑陋白狮再次被关进了狭小阴暗的笼子里。
对于无法再为他们获取利益的自己,他们甚至连口吃剩的泡面都吝啬于给它。
如果不是关它的环境里有许多同样不幸的老鼠,它大概早就在笼子里死了。
它那时总在想如果,如果自己那时在草原上被饿死了就好了……
后来那群人帮它找到了下家——一个愿意付钱来体会虐待狮子的滋味的富豪。
把它送走时,它看到了那些把它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的那些人一脸遗憾的表情
——好歹也是只难得一见的白狮啊,才给这么点钱。
——没办法啊,谁让它已经丑成这个样子了,能卖出去就不错了。
……
这是它离开那个世界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天上就开始出现了奇怪的白光,它莫名地出现在了这一片阳光炽热到能把长时间生活在黑暗里的它晒伤的地方。
初到这里的它还没有恢复自己灰暗的记忆,除了自己叫“辛巴”和自己的过去充满痛苦外一无所知。
然而,当它看到那只满身骄傲、仿佛没有任何手段能使它低下头颅的小老虎后,心中却涌现出了一种强烈的愤怒。
凭什么?
明明面对着比它强大了那么多的自己,它却还是一身不服输的骨和皮。
它好嫉妒……
于是它杀了它!
抢了它的领地、占了它的洞穴。
它只是想体会一下那只小老虎身上那种充满尊严的、不可一世的骄傲——那才是大猫本该有的模样。
在这片没有阴霾的土地上,它确实快乐了一段时间。
直到那股令它作呕的人类气息再次唤回了它的记忆。
阴暗的记忆和它刚刚建立起的新尊严相互冲突着,痛苦到令它几近发疯。
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一段过去的耻辱,愤怒到颤抖的白狮最终选择了杀戮的方式,试图以此来证明自己如今不可被侵犯的地位。
鲜血代替它失去的毛发覆盖住了它的伤疤,却成为了它新的罪证。
它不明白记忆里的人为什么要给它取名“辛巴”。
它不是什么狮子王。
它甚至连一只一身高傲的普通狮子都比不上。
望着这一片气氛沉重的草原,用力舔舐着自己一身斑驳的白狮突然感受到了莫大的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