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杳音》浅白深灰

32、留下

　　疗伤阁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黎九歌掌心投下细碎金斑，像撒了把揉碎的星子。她刚小口喝完墨杳递来的灵米粥 —— 粥熬得稠糯，还掺了温补的灵米碎，舌尖残留着淡淡的清甜。这时，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青禾提着描金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捧着新制衣裙的小猫儿，鹅黄裙摆上绣着灵动的灵蝶，针脚细密得能看清蝶翼上的银线纹路，连蝶须都绣得栩栩如生。
　　“黎姑娘，这是掌门特意让绣坊赶制的衣裙。” 小猫儿将衣裙轻轻放在床尾，指尖拂过裙摆的绣纹，眼底满是欢喜，“掌门说你之前的劲装被血污染透，洗了也留痕迹，穿着不舒服，便选了最软的云纹锦，还让绣娘加了灵蝶纹样，说看着喜庆。” 她又从食盒里取出一碟莹润的灵果，果皮泛着粉白光泽，“这是后山刚摘的‘醉春桃’，木长老特意嘱咐，说你今日经脉恢复得好，能少吃点生冷，我特意用灵泉水洗了三遍呢！”
　　黎九歌指尖抚过云纹锦的布料，柔软得像云朵般贴肤，心中暖意如春水般翻涌。这些日子，肆北总在清晨带她去灵田看麦浪 —— 风一吹，灵麦便发出沙沙的轻响，像在唱着温柔的歌；蒙奇会耐着性子教她改良后的聚灵阵，连阵旗的摆放角度都用树枝在地上反复示范；楼宿与小橘子隔三差五就炖着灵枣粥来看她，粥里还会加几颗去了核的蜜枣，甜得恰到好处；连一向沉稳的杜安，都特意为她整理了山河归藏的功法典籍，扉页上还贴着他亲手写的注解，字迹工整清晰。这里没有怀星九曜的勾心斗角，没有冷嘲热讽，只有纯粹的善意如春风般包裹着她，让她紧绷已久的心渐渐放松。
　　“我想留在山河归藏。” 黎九歌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在心底盘桓了许久，终于找到了出口。墨杳递水杯的手骤然顿住，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迅速恢复了往日的严肃，只是握着白瓷杯的指节微微泛白，泄露了他的心神。
　　黎九歌转头看向他，目光澄澈得像山涧清泉：“墨杳，我喜欢这里。在这里，我不用小心翼翼防备别人的算计，不用怕自己的存在会连累身边的人，还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 去清理那些害人的怨气，去保护需要保护的村民。” 她顿了顿，声音软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我知道你在怀星九曜有放不下的责任，有熟悉的清砚居，可我……”
　　“我知道。” 墨杳打断她，将水杯轻轻放在床头的木盘上，视线落在窗外的灵田上，神色复杂得像揉了团墨。他确实在怀星九曜待了近十年，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清砚居，有素乘黄长老的嘱托，有身为长老的责任。可自从黎九歌离开后，怀星九曜于他而言，只剩满院冷清 —— 清砚居的墨锭再也没人帮他磨，案上的灵茶再也没人帮他温，连灵植园的那片月见草，都渐渐没了生机。这些日子守着她，看着她在山河归藏渐渐舒展的眉眼，看着她说起灵田麦浪时眼里的光，他忽然觉得，所谓的责任，或许远不如守着眼前人重要。
　　接下来的几日，墨杳时常独自在山河归藏的各处走动。他见过灵田弟子们劳作时的欢声笑语 —— 有人捧着刚收割的灵麦，有人在田埂上分享灵果，连汗珠都透着鲜活的气息；见过杜安与肆北议事时的默契 —— 两人不用多言，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没有争执，只有商量；见过图南为弟子解惑时的耐心 —— 哪怕是最基础的灵力运转问题，他都能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讲解，全然没有掌门的架子。这里的氛围，是怀星九曜从未有过的温暖，像冬日里的暖阳，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寒冰。
　　那日他在归藏殿外的廊下驻足，恰巧听见殿内图南与楼宿谈论黎九歌。“这姑娘心性坚韧，又心怀善意，连清理怨气时都想着保护村民，留在山河归藏，是我们的福气。” 图南的声音带着笑意，满是认可。楼宿笑着附和：“墨杳那小子，怕是早就动摇了，只是拉不下脸承认。你看他这些日子，眼神就没离开过黎姑娘，连她练阵时皱下眉，他都要盯着看半天。”
　　墨杳站在廊下，耳尖悄悄泛起淡红，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渐渐消散。他转身回到疗伤阁时，正见黎九歌在院中练习聚灵阵 —— 淡蓝灵力在六面阵旗间流转，像水流般顺畅，阵中央还泛起淡淡的金光。她微微蹙着眉，专注地调整灵力输出，阳光洒在她发顶，为她镀上一层金边，连垂落的碎发都透着温柔，美得让他移不开眼。
　　“练得怎么样了？” 墨杳走上前，语气比往日柔和了些，不再像从前那样冷硬。黎九歌转头看他，眼中瞬间闪过惊喜，像点亮了两盏小灯：“你回来了？蒙奇护法教的阵法真的很有用，我刚才试着运转灵力，感觉比之前顺畅多了，恢复得也更快了。”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问，“你…… 想好了吗？要不要留在这儿？”
　　墨杳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喉结轻轻动了动，声音低沉却坚定：“我随你留在山河归藏。” 黎九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光，她快步上前，轻轻抱住他的手臂，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笑意：“真的吗？太好了！以后我们就能一起在灵田看麦浪，一起学阵法了！” 墨杳身体僵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像冰雪初融般难得。
　　就在两人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一道急促的传讯玉蝶突然从空中落下，稳稳停在墨杳掌心。他指尖注入灵力，怀星九曜弟子慌乱的声音立刻传来，带着哭腔：“墨杳长老！不好了！素乘黄长老…… 素乘黄长老羽化了！花倾与红鸾趁机拉拢弟子，还囚禁了不同意的长老，宗门现在乱成一团，您快回来看看吧！”
　　墨杳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的温柔瞬间被冷意取代，握着传讯玉蝶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黎九歌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中满是担忧 —— 素乘黄长老虽不常露面，却一直是怀星九曜的定海神针，他的羽化，无疑会让本就暗流涌动的怀星九曜彻底陷入混乱，更何况还有花倾与红鸾这两个对权力虎视眈眈的人。
　　“需不需要回去看看？” 黎九歌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担忧，她知道素乘黄长老对墨杳而言，亦师亦父。墨杳握紧传讯玉蝶，眉头紧锁，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不必。” 他想起素乘黄长老曾对他说过的话 ——“怀星九曜的病根，在于人心的贪婪，若不经历一场劫数，永远无法根治”，“你的路，该由你自己选，不必被宗门束缚”。“花倾与红鸾夺权，是怀星九曜的劫数，需得他们自己面对。” 他转头看向黎九歌，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既已决定留在山河归藏，便不会再回头。”
　　夕阳西下，山河归藏的灵田上，弟子们依旧在忙碌着 —— 有人在收割灵麦，有人在灌溉灵植，欢声笑语弥漫在空气中，像一首温暖的歌谣。墨杳自然地牵着黎九歌的手，站在听松院的廊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份肢体接触于他而言，更像是照顾孩童般的习惯，无关风月，却满是珍视。望着眼前的温暖景象，他内心平静如水，怀星九曜的动荡早已被这方天地的温柔冲淡。
　　图南不知何时晃到他们身后，手中还拿着一串刚摘的灵葡萄，目光在两人身侧短暂停留后，神色温和道：“在山河归藏就当是自家地盘，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说，无论是功法典籍，还是灵果灵米，管够！” 说着便伸手搭上两人的肩膀，语气真诚得像相识已久的老友。
　　墨杳与黎九歌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无奈，随即同时伸手将图南的手臂架开，异口同声道：“少占我们便宜！” 图南笑着往后一躲，灵葡萄掉了一颗在黎九歌手心，三人相视大笑，清脆的笑声惊飞了廊下栖息的雀鸟，翅膀扑棱的声音与笑声交织在一起，在暮色中格外悦耳。
　　夜色渐浓，山河归藏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整个宗门，像给这方天地披了层温柔的纱。黎九歌随意地靠在墨杳肩头，感受着他掌心稳定的温度，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心中满是踏实。她明白，墨杳的照顾无关风月，却比风月更珍贵；而有图南这个没架子的掌门，有肆北、小猫儿这些真心待她的人，往后的日子，她再也不会是孤单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