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杳音》浅白深灰

28、归藏

　　意识回笼时，檀木的沉馥与草木的清冽交织成纱，轻柔地拂去黑松林残留的血腥气息。黎九歌缓缓睁开双眼，雕花繁复的穹顶如展开的古老画卷，床边淡青色纱帐似流云轻摇，帐角玉铃叮咚，声声皆是江南烟雨里的婉约韵律，全然不似修真门派的肃杀，倒像是误入了尘嚣之外的桃源仙境。
　　“姑娘醒了？” 柔若春水的声音自帐外传来。黎九歌转头，见身着浅绿罗裙的青禾手持白瓷药碗款步而来，眉眼弯弯如新月，笑意盈盈：“我是负责照料您的青禾，图南掌门特意吩咐，您醒后需先服下这碗疗伤药。”
　　青禾将药碗轻放在床头，黎九歌这才察觉，左肩与右臂皆缠着素白如雪的纱布，伤口处传来丝丝沁凉，定是敷了能加速愈合的高阶灵药。她欲撑身坐起，青禾急忙上前搀扶，指尖轻触如蝶翼点水：“姑娘莫急，您虽伤势沉重，却已无性命之忧。掌门以自身灵力为您稳固经脉，只需安心休养半月，便能痊愈。”
　　“图南掌门……” 黎九歌接过药碗，温热药汁滑过喉间，初尝微苦，继而回甘，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原处，“是他将我带回此处的？这里是……”
　　“这里是山河归藏的‘听松院’，专为贵客准备的居所。” 青禾细心地掖好锦被，笑容真诚而温暖，“咱们山河归藏虽以精妙阵法与固若金汤的防御闻名，却最是好客。您是掌门亲自带回的人，宗门上下都记挂着您的伤势呢。”
　　此后的日子，黎九歌仿佛坠入了一场温柔的梦境。每日晨光初绽，便有弟子踏着朝露送来食盒，盒中灵果莹润饱满，灵米粥熬得浓稠如浆，紫米在绵密的粥糜中若隐若现，每一口都蕴含着滋养灵力的暖意；午后，木长老总会准时而至，枯瘦的手指轻揭纱布，目光如炬地检查伤口，还会依据她灵力的细微波动调整药方，就连药汁的甜度都调配得恰到好处；偶有弟子路过听松院，见她漫步院中，便热情相邀，或同去后山采摘灵草，或笑谈宗门趣事 —— 哪片灵田的麦浪飘香，哪处瀑布的清泉能淬炼灵力。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松枝，在地上洒落斑驳金影。黎九歌披着素色薄毯坐在青石凳上，目光投向不远处的练剑场。几位弟子正在舞剑，剑招刚柔并济，灵力流转间透着从容洒脱，与怀星九曜的肃杀之气截然不同。一位红衣弟子瞥见她的目光，笑着挥剑致意，剑穗上的红绸翻飞如焰，为这宁静的画面添上一抹鲜活。
　　“黎姑娘，今日伤势可有好转？” 木长老提着药箱走来，深蓝色长袍上绣着精致的药草纹，手中还握着一本泛黄医书。他小心解开纱布，见伤口已经结痂，欣慰之色溢于言表：“恢复得比预期好，再换两次药，便能取下纱布，正常练剑了。”
　　“多谢长老费心，日日不辞辛劳。” 黎九歌起身道谢，语气中满是真挚的感激。
　　“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木长老摆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掌门今日难得在宗门处理事务，未去各门派议事。你若想当面道谢，此刻去‘归藏殿’，或许能见到他。”
　　黎九歌心中一动。自醒来后，向图南道谢的念头便从未消散，可青禾总说他事务缠身，或在归藏殿与长老议事，或奔波于各门派协调结界修复，始终未能如愿。如今听闻他在宗门，连忙点头：“多谢长老告知，我这就过去。”
　　她整理好素白劲装，跟着引路弟子朝归藏殿走去。沿途所见，更觉山河归藏别具一格 —— 道路两旁的 “凝露草” 随风摇曳，淡紫色花瓣飘落如星，吸入肺腑便觉灵力通畅；殿宇墙壁上的 “云萝藤” 蜿蜒生长，点缀其间的 “星子花” 散发着清甜香气，令人身心俱畅；往来弟子皆面带和善笑意，相遇时颔首问好，目光中满是纯粹的善意，全无门派间的隔阂。
　　归藏殿外，几位弟子抱着卷宗匆匆而过，即便脚步匆忙，与黎九歌擦肩而过时，仍不忘停下脚步，报以温和的笑容；殿门前的守卫见她前来，也未多加阻拦，恭敬地将她引至殿外等候。引路弟子轻声道：“姑娘在此稍候，我入内通报掌门。”
　　黎九歌站在殿外，望着门楣上 “山河归藏” 四个苍劲大字，心中感慨万千。她曾听闻，山河归藏与怀星九曜虽同为修真界翘楚，却因理念不合时有摩擦，甚至在断云峰爆发过冲突。可如今身临其境，才发现这里没有权谋争斗，没有尔虞我诈，只有人与人之间的温暖善意，如潺潺清泉，浸润着她疲惫的心田。
　　片刻后，引路弟子快步走出，语气带着歉意：“姑娘，实在抱歉。掌门正与几位长老商议劫余山结界修复的后续事宜，涉及各门派灵力调配，暂时无法抽身见您。他特意吩咐，让您先回听松院安心养伤，待议事结束，定会亲自前去探望。”
　　黎九歌虽有失落，却也理解地点头：“无妨，道谢本就不急在一时。掌门为修真界操劳，我怎好打扰。”
　　返程途中，她路过一处演武场，见几位年轻弟子围坐一圈，手中阵旗色彩斑斓。随着口诀吟诵，阵旗在空中翻飞，赤色引动烈焰，蓝色凝聚水流，眨眼间便布下一道金光闪耀的 “聚灵阵”，阵中灵力如潮涌动。一位圆脸弟子见她驻足，热情相邀：“黎姑娘，要不要进来体验一下？这聚灵阵能加快灵力恢复，对您养伤也有好处呢！”
　　黎九歌笑着走近，眼中满是艳羡。圆脸弟子递来一面白色阵旗，耐心讲解：“姑娘是水灵根，与白色阵旗最为契合。您试试将灵力顺着旗柄缓缓注入，注意控制力度，别让灵力溢出……” 在弟子的指导下，她指尖灵力流转，白色阵旗微光闪烁，阵中的金光愈发璀璨，一股暖意包裹全身，伤口的疼痛也随之减轻。
　　夕阳西下，黎九歌才回到听松院。青禾早已备好晚饭，四菜一汤精致诱人，灵植炒肉片鲜嫩多汁，清炖灵鸡汤香气四溢。见她回来，青禾笑着问道：“姑娘见到掌门了吗？”
　　“没有，他还在忙。” 黎九歌坐下，夹起一块灵植肉片，清甜在舌尖散开，“不过今日在宗门里逛了逛，发现山河归藏的人都很好，待我这般外人都如此友善，实在难得。”
　　青禾笑着点头，为她盛了一碗鸡汤：“咱们掌门常说，修真之路荆棘满途，同门之间更该相互扶持，而非勾心斗角。不像有些门派，总把心思放在争权夺利上。” 她顿了顿，眼神中满是期待，“姑娘若是喜欢这里，伤好后不如留下来？山河归藏一直很欢迎像您这样有天赋又心善的修士。”
　　黎九歌心中一颤，手中的筷子悬在半空。她确实沉醉于这里的温暖氛围，可心中仍有未竟之事 —— 她要找到汤无臣，揭穿他的阴谋，洗刷自己的冤屈；她惦记着云逍的伤势，不知紫嫣长老能否将他照料周全；还有墨杳…… 想起那个清冷的身影，想起往昔的种种，想起离别时留在灵植园的信，心中泛起复杂的涟漪。
　　夜色渐深，听松院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小院，隔绝了外界的寒意。黎九歌坐在窗前，手中握着 “三四” 剑，剑鞘上的冰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似在诉说无声的心事。她明白，无论未来是否留在山河归藏，这段温暖的时光，都将成为她修真路上最珍贵的珍藏。而向图南道谢，以及那些未完成的使命，不过是静待花开的时间问题。
　　她轻抚剑鞘，嘴角扬起释然的笑意。历经怀星九曜的刁难、黑松林的生死考验，她终于在山河归藏寻得片刻安宁。或许，这便是命运的馈赠，让她在疲惫之时，能有一处温暖的港湾暂避风雨，积蓄力量，再继续踏上未知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