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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同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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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云峰上,怀星九曜与山河归藏的对峙已持续三日。罡风呼啸,素乘黄长老的青灰道袍猎猎作响,与山河归藏谷主玄色劲装在界碑两端遥遥相对。本该谈判的话语,早已化作冰冷的灵力交锋 —— 怀星九曜弟子挥出的冰刃,与山河归藏修士祭出的火球在半空轰然相撞,迸发出的光浪层层叠叠,将周遭云气染成焦躁的赤红。连断云峰上古松都不堪重负,松针簌簌坠落,每一片都裹挟着剑拔弩张的戾气。
刹那间,一声轰鸣如惊雷般撕裂苍穹。这声响并非源自两派灵力,而是自劫余山传来,低沉似远古巨兽的嘶吼,震得断云峰岩石簌簌发抖。众人抬眸望去,天边骤然泛起诡异暗红,仿若凝固的血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四下蔓延。所过之处,澄澈天空瞬间化作浑浊暗紫,仿若被黑暗吞噬。
“怎么回事?” 黎九歌下意识握紧 “三四” 剑,指尖触及剑鞘冰纹,却惊觉那惯常的冰冷竟透着反常灼热。她与墨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窥见凝重 —— 文曲轩的飞檐斗拱开始簌簌震动,灵植园桃树成片倒伏,根系断裂的脆响在风中清晰可闻。下一秒,劫余山方向升起滔天黑雾,那并非自然之雾,而是由万千怨念凝成。黑雾中,无数惨白手臂如鬼魅般突破云层,朝着修真界各处抓去。飞鸟不及悲鸣便坠落,葱郁林木瞬间枯萎发黑,空气中的灵气也被贪婪吞噬,成为黑雾的养料。
“是劫余山的千年结界又破了!” 墨杳折扇 “唰” 地展开,扇面流云暗纹瞬间被金色灵力填满,声音里罕见地带着急促,“封印崩了!这些怨念积攒千年,若不立刻压制,不出三日,整个修真界都会被怨气吞噬,沦为活死人的炼狱!”
消息如燎原之火,迅速烧遍修真界。青岚谷的灵鹤载着求援信掠过云端,天道盟的传讯玉蝶在各门派间流转,极北冰原的修士们放下寒髓争夺,纷纷朝着劫余山驰援。怀星九曜更是全员备战 —— 素乘黄长老亲自坐镇山门,以本命灵力催动护山大阵,金色光罩将整个宗门笼罩;紫嫣带领弟子在山门外设下三重防御符阵,指尖灵力流转,符纸如蝶飞舞,在地面连成复杂纹路;黎九歌、云逍、无情、烟花则在演武场集结,仔细检查法器与丹药。
无情手中的青冥剑终于褪去尘垢。他从雪柔墓前拾起此剑时,小心翼翼拂去剑穗上的荒草,指尖反复摩挲剑身上的浅痕 —— 那是去年与雪柔并肩斩妖留下的印记。此刻,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凛冽寒光,映出他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雪柔,从前我总躲在你身后,这次换我来守护。我会护好你珍视的修真界,护好你曾用性命守护的人。”
烟花握紧玄铁长枪,右臂因旧伤未愈微微颤抖,却依旧将枪尖稳稳指向天空。她抬手拂去枪身尘埃,目光落在黎九歌身上,笑容带着往日爽朗,却又藏着一丝决绝:“阿九,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出任务吗?那时你还只会躲在我身后,如今咱们又能并肩作战了。这次,咱们定要活着回去,再去灵植园看桃花。”
黎九歌点头,指尖凝聚灵力,冰刃在 “三四” 剑尖凝成三寸寒光。她看着身边熟悉的身影,心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 雪柔的离去教会她坚强,墨杳的守护给予她底气,云逍的陪伴驱散她的孤独,而无情与烟花的并肩,更是她此刻最坚实的支撑。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入心底:“放心,我们都会活着回去。”
大战在劫余山脚下爆发的瞬间,天地仿佛褪去了所有色彩。黑雾如汹涌潮水从结界缺口涌出,无数怨灵在其中嘶吼 —— 有身着百年前战甲的修士怨灵,骨节间还挂着锈蚀兵器;有被邪修炼化的妖兽怨灵,獠牙上沾着未干血污;更有因执念不散的凡人怨灵,双手死死抓着虚空,似在追寻早已逝去的过往。它们扑向修士时,利爪划过皮肉的 “嗤啦” 声、怨气侵入经脉的 “滋滋” 声,与修士的惨叫交织,谱写出劫余山最惨烈的乐章。
黎九歌的水灵根在此刻化作最锋利的武器。她指尖灵力倾泻,冰刃如暴雨般射向怨灵群,每一道冰刃都能冻住一只怨灵躯体。然而,后续怨灵竟踩着同伴残骸继续冲锋,冰层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不多时,她的手臂便因灵力透支微微颤抖。
“阿九,往左!” 云逍的声音突然在耳边炸开。黎九歌尚未反应,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紧接着,一只巨型怨灵的鬼爪擦着她肩头掠过,在身后岩石上留下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她转头望去,只见云逍墨绿锦袍已被鲜血染红大半,后背一道狰狞伤口深可见骨,黑色怨气顺着伤口迅速蔓延,如毒蛇般缠绕经脉。
“云逍!” 黎九歌挥剑斩断扑向云逍的怨灵,掷出一瓶清怨散。可更多怨灵从黑雾中涌出,它们踩着同伴尸体,层层叠叠将两人围住,腥臭气息扑面而来,令她几欲作呕。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月白身影如流星疾驰而来。墨杳折扇在半空划出金色弧线,灵力如汹涌洪流席卷开来,所过之处,怨灵躯体瞬间被撕裂成黑雾。他落在两人身边,掌心托着两瓶疗伤药,语气虽急却依旧沉稳:“快敷清怨散,怨气入体便回天乏术。” 话音未落,他已纵身跃向黑雾最浓郁之处 —— 那里是结界崩裂核心,也是怨力最集中之地,唯有守住那里,才能为其他修士争取时间。
另一侧,无情与烟花背靠背奋战。无情的青冥剑剑身流转着冰蓝色幽光,每一次挥斩都带起凄厉破空声,剑光所到之处,怨灵发出尖锐惨叫,化作点点幽绿荧光消散在空中。这剑招中,裹挟着对雪柔深沉的思念,仿佛将这些年的相思之苦,都化作了斩杀怨灵的力量;烟花的玄铁长枪虽因右臂旧伤难以完全施展,却依旧精准狠辣。枪尖吞吐紫芒,枪影如电,瞬间刺穿怨灵躯体,被击中的怨灵发出不甘嘶吼,身体迅速干瘪下去。两人配合默契,如同多年前无数次并肩作战,一个防守,一个进攻,将身前怨灵一次次逼退。
然而,灾难总是不期而至。原本还算平静的黑雾突然剧烈翻涌,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气息。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只身形高达十丈的 “怨主” 从中冲出。它并非单一怨灵,而是由万千怨念凝聚而成,周身缠绕着粗壮锁链,锁链上布满诡异符文,每一节都锁着无数挣扎的魂魄。这些魂魄面容扭曲,发出凄惨哀嚎。怨主的嘶吼如滚滚惊雷,震得人耳膜出血,地面也被震出细密裂纹,碎石纷飞。
“小心!” 无情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将烟花推向一旁,自己却来不及躲闪 —— 怨主的锁链如毒蛇般缠住他的腰身,冰冷金属瞬间勒紧,无情衣衫被割裂,鲜血顺着锁链滴落。骨骼发出 “咔咔” 脆响,仿佛下一秒便会碎裂。无情咬紧牙关,嘴角溢出鲜血,眼神却依旧坚定,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青冥剑,剑尖爆发出耀眼白光,那光芒似要驱散周围所有黑暗。他拼尽全力,精准刺向怨主眉心。
剑光穿透怨主躯体的刹那,无情的身体却开始变得透明。怨主的怨念顺着锁链疯狂涌入他的经脉,那怨念如同滚烫岩浆,又似无数蚂蚁啃噬五脏六腑。无情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迅速消散,身体逐渐失去知觉,眼前渐渐模糊。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雪柔墓前那棵每年春天都会开花的桃树,桃花纷飞,雪柔的笑容依旧如记忆中那般美好。
“无情!” 烟花目眦欲裂,玄铁长枪带着滔天怒火刺向怨主,枪尖紫芒暴涨,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弧光。可怨主只是随意一挥锁链,便将长枪打飞,金属碰撞的脆响震得她虎口发麻。她重重摔在地上,右臂旧伤复发,钻心的疼痛让她几乎晕厥。看着无情的身影渐渐消散在黑雾中,烟花心中的悲痛化作无尽愤怒。她咬破舌尖,腥甜的血味刺激着神经,指尖掐诀引动体内所有灵力,经脉寸寸崩裂的剧痛反而让她愈发清醒。
周身突然腾起赤色火焰,那是燃烧神魂的业火。烟花拖着受伤的身躯,眼神中满是决绝,朝着怨主再次冲去。她身上的火焰如附骨之疽般蔓延到怨主的锁链上,口中发出一声带着癫狂的怒吼:"今日便与你同归于尽!" 怨主似乎察觉到危机,挥动锁链想要将她甩开,却发现火焰已将他们的灵力牢牢缠绕。轰然巨响中,天地间炸开刺目的火光,业火与黑雾绞杀在一起,连同这片残破的战场都在剧烈震颤,最终归于死寂。
“不要!” 黎九歌远远看到这一幕,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要冲过去,余光却瞥见废墟阴影里闪过一抹熟悉的紫色。紫嫣半跪在断墙后,染血的指尖捏着三支淬毒银针,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苍白的脸上写满挣扎。
云逍的声音带着颤抖,后背的伤口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却依旧用尽全力挡在她身前:"阿九,别去!那怨主不是我们能对付的!我们要活着,活着才能为无情和雪柔报仇,才能守住他们用命换来的希望!"
黎九歌的脚步滞了滞,却被云逍死死拉住。就在这时,紫嫣从阴影中疾步冲出,她面色苍白如纸,发丝凌乱地散落在脸庞,手中的软剑还在滴落着鲜血。她一把抓住黎九歌的手腕,声音急促而沙哑:"九歌,云逍说得对!那怨主的气息... 我刚刚亲眼见到它瞬间吞噬了三个修士!我们此刻贸然前去,只是白白送命!"
大战持续了七天七夜。这七天里,修真界的修士们未曾有过片刻停歇。丹药早已耗尽,灵力靠啃食灵草勉强维持,伤口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劫余山的每一寸土地。青岚谷谷主为护弟子,用身体挡住怨主的锁链,最终力竭而亡;天道盟的长老们结成阵法,以自身灵力为引,硬生生撕开一道黑雾缺口,却也尽数倒在了阵中;怀星九曜的弟子们一批批冲上前,倒下的身影在劫余山脚下堆成了小山,却没有一个人后退。
黎九歌的 “三四” 剑早已失去往日的光泽,剑身上的冰纹黯淡无光,她的手臂被怨灵抓伤,深可见骨的伤口中还残留着怨气,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可她不敢停下 —— 她看到身边的修士一个个倒下,看到云逍后背的伤口越来越深,看到墨杳在黑雾深处与怨主缠斗的身影越来越单薄,她知道,自己一旦停下,所有的牺牲都将白费。
墨杳的月白长袍早已被鲜血染透,原本温润的白玉折扇布满裂痕,扇骨上的流云暗纹几乎被怨念侵蚀殆尽。他在黑雾深处与怨主周旋,每一次折扇挥出的金色灵力都比上一次微弱,可他的眼神却依旧坚定。当看到最后一批修士倒下时,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 他将自身所有灵力凝聚于折扇,猛地掷向结界崩裂的核心,同时引爆了封印残留的最后一丝力量。
金色光芒在瞬间冲天而起,如同一轮新生的太阳,将整个劫余山笼罩。怨主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在光芒中一点点消散,那些缠绕在它身上的锁链断裂开来,无数魂魄在光芒中得到解脱,化作点点荧光飞向天际。黑雾被光芒驱散,浑浊的天空渐渐恢复澄澈,可这胜利的光芒,却照得劫余山脚下的惨状愈发刺眼。
当光芒彻底散去,劫余山脚下一片狼藉。怨灵的残骸化作黑色灰烬,被风一吹便消散无踪;修士的尸体堆叠如山,有的还保持着挥剑的姿势,有的手中紧紧攥着同伴的衣袖;血腥味与残留的怨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连空气都透着死寂的沉重。
黎九歌瘫坐在地上,手中的 “三四” 剑 “哐当” 落地。她望着不远处烟花的尸体 —— 她的玄铁长枪还插在地上,枪尖对着怨主消散的方向,水纹劲装被鲜血染透,脸上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容。泪水无声滑落,滴在满是血污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云逍靠在她身边,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他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若不是黎九歌在间隙中为他敷上最后一点清怨散,恐怕早已被怨气吞噬。他看着黎九歌憔悴的脸庞,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阿九,别哭…… 我们赢了……”
素乘黄长老站在尸堆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的青灰道袍布满破洞,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却依旧挺直着脊背:“厚葬所有战死的修士…… 他们是修真界的英雄…… 是他们,守住了我们的家园……”
黎九歌与云逍相互搀扶着,将无情与烟花的尸体带回怀星九曜。她亲手将两人葬在雪柔的墓旁,三座墓碑并排而立,在灵植园的寒风中显得格外孤寂。墓碑前摆着他们生前最爱的东西 —— 雪柔的灵草篮,无情的青冥剑,烟花的玄铁枪穗。黎九歌跪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拂过墓碑上的名字,声音哽咽:“无情,烟花,对不起…… 我没能保护好你们。但你们放心,我会带着你们的希望,继续守护这修真界,不会让你们的牺牲白费。以后每年春天,我都会来这里给你们放桃花,就像从前一样。”
疗伤殿的药香弥漫了整个怀星九曜。云逍躺在床榻上,右臂被夹板固定,后背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纱布。他看着黎九歌端着药碗走进来,脸上露出一抹虚弱的笑容:“阿九,等我好了,我们还去做任务好不好?去永乐镇看花灯,去极北冰原看极光,把之前没去过的地方都走一遍。”
黎九歌点头,将药碗递到他面前,眼眶微微泛红:“好,等你好了,我们就去。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墨杳站在殿外,望着灵植园的方向。暮色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与地上斑驳的血迹交织成一幅破碎的画。他手中的折扇早已损坏,扇骨尖锐的断口划破掌心,却依旧被他紧紧握着。风掀起他染血的月白长袍,露出手臂上未愈的伤口,暗红的血痂在晚风里隐隐作痛。
这场惨胜带来的伤痛,需要很久很久才能愈合,而未来的修真界,还会面临更多未知的挑战。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转身便看见黎九歌倚着门框,发间沾着草屑,衣摆还在往下滴着水 —— 那是她在战后拼尽全力救治伤者时,沾染的药池痕迹。
两人对视的瞬间,所有的疲惫与悲伤仿佛都有了出口。黎九歌跌跌撞撞地扑进他怀里,墨杳颤抖着手臂环住她,触到她后背大片的湿润,分不清是水渍还是泪痕。"烟花…… 我明明能救她的…… 为什么…… 为什么要同归于尽……" 黎九歌哽咽着,话未说完已泣不成声。墨杳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喉间泛起铁锈味:"我知道... 我都知道..."
他们就这样互相搀扶着,任泪水混着尘土滑落。黎九歌忽然瞥见不远处一抹紫色身影踉跄跌坐在碎石堆里 —— 紫嫣的银簪不知何时已断裂,半散的青丝间还沾着干涸的血渍,原本华丽的裙摆被撕成布条,正咬着牙试图将渗血的小腿包扎起来。
直到黎九歌收回目光,抬起头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墨杳轻轻替她理好凌乱的鬓发,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耳垂时,两人只是无声对视,眼底皆是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怆然。而紫嫣这时也终于发现同伴,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因腿伤一个趔趄,手中未完成的绷带飘落尘埃。
紫嫣静静地伫立在废墟中,望着不远处的墨杳与黎九歌,眼底浮现出劫后余生的释然,无声的坚毅在寂静里蔓延,化作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夕阳的余晖洒在怀星九曜的山门上,为这片经历过战火的土地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黎九歌站在廊下,望着远方渐渐恢复生机的山林,眼中虽有悲伤,却也充满了坚定。她知道,逝去的人不会回来,但他们的精神会永远留在心中,成为她前行的力量。无论未来再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不会退缩 —— 因为她不仅要为自己而活,更要为那些用生命守护希望的人,好好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