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苍》倒酒

3、应你一要求

　　自五日前我摔了筷子愤然离席后，赤嵘便时常来偏殿。

　　也就只是来而已。

　　有时他会站在前殿的院子里摆弄我种的牡丹。

　　有时他就坐在我窗户对面的偏殿顶上，端着一本书，半晌也不见他翻上一页。

　　期间子桑也来过一次，言辞诚恳地向我解释那日的菜谱是他定的，与赤嵘没有一点关系。

　　其实这话我是信的。

　　凭他赤嵘的本事，要真想吓唬我，也不必用这杀鸡儆猴般的伎俩。

　　只是可怜我的那些飞禽同类，刚出生不久就成了盘中餐。为此我难受得两天不曾吃饭，直到第三日我终于饿得两眼发白站不稳脚，才在艾奴的劝说下食了一盘果子，这才缓过劲来。

　　不过也有好事。许是那家伙又转了性，见我发脾气也不敢使唤我了，连续几日都没再叫我去案前磨墨。

　　我也清闲下来。有时见赤嵘不在，我便跟子桑打声招呼，带着艾奴去那日睡过的那棵大树上坐着聊天。

　　“要我说，姑娘你也不必与殿下这般滞气。”

　　我枕在艾奴的腿上，透过浓密的树叶缝隙看着天。

　　“你这是在劝我，还是在帮你那主子啊。”我轻拍了一下艾奴的头，“其实我并没有与他滞气，只是想——偷几日闲罢了。”

　　艾奴恍然大悟一般低头看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我嘿嘿笑了两声。继续摆弄起手中的树枝来。

　　“对了艾奴。”我忽的想起一事，“我之前托你调查的事如何了？”

　　艾奴听我此话，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姑娘所托之事，艾奴一小小仙侍实在是有心无力...不过姑娘何不问问殿下，殿下可自由来往凡间与仙界，定能帮到姑娘。”

　　“啊...没关系，你日日照顾我起居已够辛苦的了，不该让你还为了我的私事操心。”

　　我冲艾奴笑了一下，艾奴回给了我一脸感激。

　　虽然有些落寞，但让艾奴帮我去给紫莺姑姑带话，也实属强人所难。看来只能改日等那人心情好的时候，求求他帮忙了。

　　可是我该怎么开口呢？一想到要求赤嵘帮忙我就别扭极了。最终索性什么也不想，把手中的树枝丢到一边，合上眼睛犯起困来。

　　蝉鸣的声音，鸟儿振翅的声音，风拂过脸颊的声音。闭上眼，也与百鸟谷无异。

　　只是不知我何时才能再见到姑姑......

　　“树上之人可是那龙栩宫——羽欢？”

　　我刚要睡着，却被这声音一下拉回了现实之中。艾奴晃忙地把我扶起来，我迷迷糊糊地只听艾奴在我耳边说道：“此乃天尊伏稽，姑娘可万不要得罪了他。”

　　天尊？这名头听着便尊贵。我赶忙跃到树下，向面前这人行了个礼。

　　此人穿了一身靛色金丝绣花长衫，头发梳得光亮整洁，双手背在身后，仙气飘飘，好一副气派的模样。

　　“行礼，便免了吧。咱们好歹也算是一家人，算起来你还要跟着赤嵘唤我一声叔父。”

　　叔父，那他就是天帝的胞弟咯。

　　我忙堆了一脸笑容，唤了声叔父。

　　天尊轻轻笑了一下。

　　“本尊闭关修炼了三个月，刚出关便听闻天帝为赤嵘谋了个天妃。本想叫你来我处一叙——没想到今日竟叫本尊在此碰到你了。”

　　天尊说这话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冷嗖嗖的。

　　我点头忙应了两句。那天尊又轻笑两声，伸出了右手在身前。

　　这是要跟我握手？我懂我懂。

　　我递出手去，握着天尊的手上下摆了摆。

　　“你是何年出生，父母如今何在呢？”

　　又来？这天界的神仙怎么都这般爱打听别人的家里事。

　　“呃...回天尊，我自小无父无母，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出生。”

　　“百灵？”

　　这话何意。

　　“回天尊，我确是只云雀...也就是百灵精。”

　　不知我说错了什么。天尊听我这话，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锋利，攥着我的那只手，也突然发起力来。我想把手抽出来，却发现根本挣脱不开。

　　突然我感觉从那手中传出一股热力，那热力从我的手心钻入，顺着我的胳膊直流而上。我顿感头痛欲裂，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在我的眉间炸开一般。

　　“果然不是百灵...怪不得。”只见天尊此时的眉眼之间已多了几分深不可测。

　　“天尊...羽欢听不懂天尊在说些什么...还请您把手...把手松开...我们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我被那滚烫的真气灼烧得如同五脏俱焚，从嘴中挤出这句话后，便被逼得吐出一口血来。

　　艾奴在一旁急得直跳脚，见此情景连忙跑到我身边，掏出张手帕擦着我嘴角的血。

　　“放开她！”

　　从我身后传来了一声大喊。我辨得出那似乎是赤嵘的声音。

　　只见天尊看着我背后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抓我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了力去。

　　活过来了。

　　我呼呼地喘着粗气，只觉自己像刚从阎王处走了一遭般。

　　赤嵘一身银衣，不知何时已拦在了我面前。

　　“不知我宫内之人这是又犯了什么错，惹得天尊竟要如此惩罚？”

　　又？什么叫又犯了错。

　　只见这天尊的脸变得真是比天都快，他哈哈大笑两声，拍了拍赤嵘的肩膀。

　　“赤嵘侄儿大可不必如此紧张，本尊也只是想探探这妮子的灵力而已。”

　　我这微弱的灵力一眼便能看到底，有何可探？这不是羞辱我呢吗！

　　“你...”我刚要开口骂他，却见赤嵘背部起伏了一下，随后便听他说到。

　　“我的未婚妻子——就不劳天尊费心了。

　　我看不到赤嵘此刻的神情，但他这话的语气就像凛冬狂风呼啸的声音一般，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看着他的背影，我突然觉得心安了许多。要是这家伙再早些来就好了，早些来我就不会这样脑袋发昏腿脚发软......

　　突然我眼前一黑，向下倒去。我只记得一双有力的手托住了我的背，剩下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来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刚睁眼便听艾奴尖锐的一声“羽欢姑娘醒了！殿下！羽欢姑娘醒了！”

　　本来脑袋还昏昏沉沉的，艾奴这一下子倒把我喊清醒了。

　　我抬起隐隐作痛的手看了看，还好没被那天尊给捏变形了。

　　枉我还道了他一声“叔父”。

　　他却这般让我不舒服！

　　我看了看窗外，天已黑的深沉。艾奴正站在床边，正两眼含泪地看着我。

　　“我难道要死了？”

　　“呸呸呸！姑娘您说的这是什么胡话！殿下说您就是昏过去了而已，没什么大事！”

　　“那你就别做出那副哭丧般的表情...”

　　艾奴抹了抹眼角的泪珠，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给我，然后给我递了个眼神。

　　只见赤嵘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快步走到了我床边。

　　艾奴向赤嵘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不过这大热的天，艾奴把门合上作甚。

　　赤嵘好像也觉得很热，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后又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又有些发晕。

　　我看他热得坐立不安的样子，便拍了拍床边。

　　“喏，那边有窗子，这里凉快些。”我指了指床榻边的窗户说道。

　　赤嵘怔在原地，听我这话舒了口气，应我一声后，犹豫了片刻坐了上来。而后我与他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思忖片刻，觉得今日之事还是应该与他道声谢。若不是他及时赶到，我不知要被那天尊“探”到什么时候。

　　“那个，谢谢你护我，来日你有什么需求尽管提，就当我报答你了！”

　　“嗯。”

　　我撇了他一眼，只见他端坐在床沿上，一脸冷傲的表情。

　　罢了罢了，这家伙多半还是在那儿摆架子呢。

　　“不过这天尊的行为真是难以捉摸，前一秒还笑盈盈的，后一秒就像要杀了我一般！”我盘腿坐在床上，绘声绘色地把事情的经过给赤嵘讲了一遍。

　　赤嵘听罢，神色间显得有些古怪，但马上就消失不见了。

　　“你以后离伏稽远一点。”

　　我看着他笃定的眼神，心想这结论真是好生别致。一时间竟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干笑了两声。

　　“不过——虽说那天尊羞辱我灵力浅薄，但你千万不必为了护我与他针锋相对，毕竟你们还是一家人嘛。”

　　我见他不与我说话，却也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讨了个话头。

　　没想到听罢这话，赤嵘的双眸突然暗淡下来，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羽欢。”

　　“嗯？”

　　应了这声羽欢，我才意识到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唤我的名字。

　　“你刚才说答应我一要求，可是真的？”

　　“这...”

　　原来半天不说话，竟是琢磨这事去了。我客气一番，他还真当了真。

　　罢了，话说出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我使劲点了点头。

　　“那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应我可好？”

　　“好。”我硬着头皮说道。

　　只见赤嵘转了转身子，正对向我。我便也直了直身子，摆出一副将士服死的样子。

　　“今日之事，莫要再向第四个人说起可好？”

　　还以为他会提出什么蛮横的要求。若都是这般简单的，我应他一百个也不是问题。

　　“好——”

　　“以后无论去哪里，都提前告与我一声可好？”

　　这就更简单了。

　　“好。”

　　“那...”

　　他怎么又结巴了。

　　我抬眼看着他，却发现他脸上渐现出了两抹粉红的颜色。

　　“这九重天之中你只信我一人...让我一直保护你...可好？”

　　对上我眼神的一刹那，那两抹颜色竟倏地晕染开来。

　　“好...”

　　我扶了扶额头，心想这赤嵘定是热得中暑了。

　　一会儿可得嘱咐艾奴给他端碗解暑汤药过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