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苍》倒酒

13、你说，我便信 我病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赤嵘还没有回来。

　　我坐在院中的梧桐上，对着龙栩宫的大门望眼欲穿。

　　听艾奴说，我离开天宫的次日天帝便派了兵来殿中寻人。艾奴和子桑打了半天圆场，才将那天兵打发了去。

　　可路过南天门时明明没有出现破绽，天兵又是怎么知道我不在这宫中了呢。看来这一切都只能等赤嵘回来给我个答复了。

　　“虽不知仙上在凡界经历了何事，但您也得用晚膳啊，这菜都热了两次了…”

　　艾奴站在树下，一脸担心地看着我。我挤出个笑容冲她摇了摇头，告诉她我在等赤嵘，让她不必再守在树下了。

　　见我这般，她一脸不情愿地应了句“好”，便转身要离开。突然她朝着门的方向露出了笑容，然后抬头冲我喊道：“仙上别等了！殿下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转头看去。

　　只见赤嵘没有腾云，而是慢步走进了龙栩宫后殿之门。夜色落在赤嵘银色的衣服上，微微泛起了白色的光亮。

　　“你回来了！”我从树上一跃而下，冲着赤嵘说到。

　　他似乎想事情想得正出神，听见我的声音微微一怔，然后冲我轻笑了一下，快步走到了树下。

　　“怎么样，可问出什么来？”我略带紧张地看向赤嵘，只见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又马上恢复成了淡定的样子。

　　“嗯，我们屋里说。”

　　说罢他径直向我殿内走去。我忙让艾奴先去休息，然后快步跟到了赤嵘的身后。

　　走向前殿的几步路显得格外漫长。我与赤嵘都默契地噤口不言，空气也好像都凝结了一般。我低着头看着赤嵘微拖在地上的衣摆，随着台阶一节节向上而起伏着，直到走到殿门前的平地上，那衣摆才又平铺到了地上，被缓慢地向前拖动着。

　　赤嵘将屋门慢慢合上，然后坐在了桌边。我坐在他对面紧张地看向他，只等着他开口先说话。

　　过了许久，他清了下嗓子，却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就这样重复了两次，他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羽欢，天帝已同意派人为你寻找紫莺姑姑了，你，先不要太担心。”

　　我轻舒了一口气，忙应道：“好的好的，如此就太好了。”

　　看来天帝并不知道姑姑的下落，想来姑姑也不会来九重天寻我，若是来过，赤嵘也一定会告诉我的。这下有了天界帮忙寻找，估计过不了多久就能再见到姑姑了。

　　我感激地冲赤嵘笑了一下，却见他略带愁容地看着桌面。

　　“哦对了，天帝可曾告诉你为何要将我掳上天宫？你可别告诉我还是那套天选之人的说辞，我现在是万万不信了。”我向前轻探了下头说道。

　　“哦…”赤嵘微微抬起眼睛，“天帝确实提到了此事，他说…说你长得很像一个故人，便心血来潮想让你来天宫做事。”

　　说完他躲闪了下眼睛，睫毛上下扇动了几下。

　　“请我来做事？”我咂了下嘴，“这老头把我困在九重天这叫’请’？百鸟谷一直被结界隔着，他从哪儿看到我像什么故人的？”

　　说完，我突然意识到当着赤嵘的面这么说他父亲，好像并不是很妥当，便冲着他尴尬地笑了两声。

　　听完这话，赤嵘轻呼了口气，站起身来背对于我说道：“天帝并没有提到此事，我也不便细问，所以…没法给你答案。”

　　这样吗？

　　我托着腮看着赤嵘的背影，只见他推开窗子，然后将手背在了身后。

　　突然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莫不是我长得是像天帝年轻时爱慕之人吧！如此说来，天帝求而不得，便将我掳上天嫁给他儿子，也算满足他年轻时的愿望……

　　绝对是话本看多了！我忙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打断了自己这胡乱的想法。不过要真是如此，那天帝倒是肯定不会向赤嵘说起的，此事还是日后再说吧。

　　“他既然没说，那就算了。”我冲着赤嵘的背影说道。

　　赤嵘挺直的背松了一下，他“嗯”了声，没有回头。

　　“还有…之前关于你不是百灵的言论…是我搞错了。那日情急之下，我忘记了獓因乃是火兽…因此你能操纵这降灵瓶，也是合理的。况且你前些时日食了老君的诸多仙丹，灵力大增…所以那日才会突发异感。”

　　“可是景烁与伏稽…？”我不禁疑惑地问到。

　　赤嵘背部又起伏了一下，悠悠开口道：“伏稽，一直与天帝不和，景烁作为魔君就更不必再提。”

　　“他们应是怀疑…天帝为何将你这百灵赐婚于我，所以才发出了那般质疑。因此天帝让我转告你，以后你可以在我的陪伴下自由下凡，但万不可再与这二人接触了。”

　　原来是这样……

　　赤嵘一股脑地将我心中所有的问题全数解答了。若真像他说的那般，那我的所有疑惑便可尽数全消了。

　　但不知为何，我内心深处总觉得隐隐不安。我不知这感觉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好像有几只蚂蚁在我的心尖上来回爬动，搞得我好不踏实。

　　可这答案，不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吗？

　　在天界的帮助下，一定很快就会传来姑姑的消息。找到姑姑后，百鸟谷的重塑也绝不是问题。

　　而我，既做了白来的神仙，也能自由出入天界，而且还有赤嵘…

　　他说过，会保护我的。

　　我的目光忍不住朝赤嵘看了去。

　　赤嵘依然背着手站在窗边。他的背又挺得笔直。

　　屋内安静的出奇，只有桌上的烛灯噼啪作响的声音。

　　“赤嵘？”

　　“我在。”

　　他很快就应了我的话，好像一直在等我开口一般。

　　我起身走到他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了身子。

　　“我记得你说过，让我在这九重天只信你一人，对吗？”

　　赤嵘眼光轻轻颤抖了一下，他缓慢地点了下头。

　　而我之前的不安，在他点头的瞬间逐渐消散了。

　　如此，也好。

　　“若这就是你给我讨来的答案——我便相信这答案咯。”

　　我冲赤嵘微微一笑，只见他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他直直地看着我，看了许久，看得我都不记得时间还在流逝，星星还在闪烁。

　　他张了张嘴，好像有什么话就在嘴边，片刻后，他垂了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羽欢，你为什么相信我。”

　　“我也不知道。”我眨了眨眼睛，“可能因为你说过让我相信你，所以你既说了，我便信了。”

　　“而且这事情可能一开始就是我想复杂了，都怪这天帝没说清，搞得我…”

　　我话没说完，只感觉肩膀被双有力的手拉了过去，脚下也被那霸道的力量拽得向前轻蹉了两步。然后，我便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之内。

　　赤嵘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我能感觉到他凉凉的双唇，和略显沉重的气息。我被那鼻息吹得脖间酥痒，忙轻推了推他的胸脯，他却将我锁得更紧了，好像要彻底把我融进他身体一样。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一下从我心间萌了芽，那芽虽小却重，压得我胸口处砰砰地使劲跳动着。

　　“羽欢...”

　　赤嵘轻声地唤着，但背后那双温热的手，却依然紧拥着我。

　　“嗯…”我深吸了口气，吐出了一个字来。

　　脖间冰凉的嘴唇微张了一下，我等了许久，他才继续向下说去。

　　“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发现我欺骗了你，你会怎样。”

　　“还能怎样，那，那我就不信你了呗。”我扭了扭脖子，避开了他的耳朵说道。

　　只见赤嵘宽厚的背部起伏了一下，随即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桌上的那盏烛台不知何时燃尽了，屋内安静的出奇。我就这么被他拥着，听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隐约的心跳声，竟贪婪地享受起这个怀抱来。

　　不知过了多久，背后的手渐渐松了些力，顺着背移到了我的肩上。我回过神来，发现我与赤嵘正保持着极近的距离，面对面站立着。

　　月光下，他细长的眼中映出了我的影子。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便绝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他沉沉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顺着我的耳朵钻进了我心里。我只觉得心突然漏跳了一拍，慌乱地点了下头，应了句“嗯”，除此以外，我怕是再也说不出别的言语了。

　　“那你，早些休息吧，我先走了。”

　　赤嵘说完这话，垂下了眼去。我刚想张嘴，留他吃过晚膳再走，但他已轻轻侧身闪过我，走到门边，推门而去了。

　　我走到门边，望着赤嵘月下的身影怅然若失。心跳不知何时已恢复到了正常的速度。

　　我皱着眉毛挠了挠头，直到赤嵘的身影完全融入了夜色之中，我才将门合上，走到床边，一脑袋直扎进了被窝之中。

　　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