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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错误 他怎会在此 ...

  •   洛南甹在梦中遍历许多往事。

      绿瓦黄莺,母亲穿着鹅黄色的绢衣,云鬓微斜地扇着团扇,形容恬静地靠在竹椅上看着他们几人。

      那时他与表姊妹几人围坐在初春的凉亭内。亭下流水涓涓过,树上缠藤鸟鸣啼,他们神情专注地看着面前一盘棋局。

      那棋叫做文行棋,与普通棋局不同,非二色的围棋亦非将马卒的象棋,而是以谜题作为棋子升降级依据的新奇玩法,是两月前在南方盛行起来的游戏。
      虽说是游戏,但它玩法雅趣,既有棋局之乐,亦有文字之征,迅速在宫廷里流行开来。

      局从四面起,四人由圆形网格盘的东西南北四面起始,调动自己手中六枚棋子,六棋子中一帅、一武将、一文将、散卒。

      不同棋子效用不同,可进攻在其攻击范围内的棋子,吞并以己用。此与其他棋类相似,可若要动子,并非轮到自己步数则可,须解答谜题,答出谜题可选择动子,亦可选择添卒,六卒可换一武将或文将。

      每一盘最初请局外人押一谜题于盘中,翻开谜题时棋局方始,第一个解出谜题者须迅速动子下出第一步,棋盘上各个网格节点各有一数字,且该棋子所走方向必为东南西北其中一向。

      接下来谁若能用网格上这数字,结合棋子所走出的东西南北其中一向最快造一句八字雅文,就得下一步可走子的机会。若要动帅,则须以这两字作对联。

      最近表姊妹几人常进宫来,就是为了与他较量文行棋。洛南甹的文行棋极强,不仅谜题解得快,诗句写得更快。别人玩文行棋,有节日会诗猜灯谜般的乐趣,与他玩却只见他棋子一走再走直捣黄龙。偏偏大家又咽不下这口气,三番五次来挑战。

      他生性温直不愿舞弊,但也不想将人打击狠去,决定放水。表弟逮到他“答不出”的间隙却有些兴奋,一时作错了对子。

      他们的外祖父是翰林院掌院学士黎曾,母亲丽妃一脉大都承职翰林官,个个都是文、经、卜、医、僧道、书画、弈棋方面不俗的人才,记忆中的叔伯们都是衣袂清净、颇具文人风骨的翩士。

      小一辈虽年纪不大,亦个个耳濡目染。

      姊妹几人就表弟黎阙动帅时作的上下联平仄错了而讨论,黎阙则说前人某士也曾调换平仄只求押前韵。众纷说,黎阙便决定不动帅,换了句八字文。

      上一步棋子向南,那一个交叉点写着数字八,黎阙笑道:“八方归役众子朝南。”

      他意指大家都来找洛南甹下棋,却全输给了他。年少的洛南甹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微红咳嗽一声,姊妹几人便笑作一团。突有一人声至,明黄色的舞龙袍角出现在内院转角处。

      “八方归役众子朝南?好大的口气,朕未亡,你们要朝拜于谁?”

      皇帝的话吓得他们立时跪地上,一旁的丽妃也停扇欲俯于地面,却被皇帝接住。皇帝眉眼和煦地轻笑道:“不必,你有身子,我只与他们玩笑。”

      洛南甹偶尔做起这个梦时总会想,那时母亲腹中怀着的究竟是他的弟弟还是妹妹,是如何样貌,他长得像父亲,是否他的弟弟妹妹则会像母亲一样温眷无双。

      那时皇帝与丽妃因相识于微,总有那么一分笃深情义。

      可谁知不过几个月后他便目睹那日亭中人,甚至其余表亲全部死于一场大火,一场天恩浩荡的大火。

      平日聪颖机辩与他感情最深的黎阙就那样表情狰狞地被烧死在城门前的木圈内。

      圈,那是关畜生的地方。他的亲人们都在那里被圈住,被市井围观,被活活烧死。

      他祖父因身份特殊,发配千里外下下之地,途中劳顿力竭而亡,母亲则于宫中处以极刑。

      母亲赴刑前日得机见他,在他恍急的连声询问中只抚过他的背道:“不必。”

      他要拆明真相,要为众人讨死生清白,她却对他说不必。世事无常,伴君如虎,没有真相。

      “你只要好好活着。”

      ……

      怎么可能好好活着?如何能够好好活着?

      那时他每日梦中都是亲人们炭黑的脸,为何还要活着?姨夫曾云游归来赠他一本书,里面有句话他一直记得:君子无苟,生灵死洁。

      那么死在猪圈里不被当作人,最后化为一堆血水和黑灰的亲人们,人世一遭从无苟且,却连文人欲留的死洁都得不到。

      连像个人一样去死都不行。

      无法为他们达成生前的哪怕最小的愿望,那就让他活着,为他们讨回死后的公道。

      梦中燃烧的画面渐渐变得黢黑,那些硝烟结成暗云压于半空,梦境变幻到了端梧宫中。

      那夜是年少的他人生中最为害怕的夜晚。当毒虫爬入他体内,向着深处去……更深处去……那是作为人类本能的恐惧。

      他隐忍到歹人离去,拔足冲到院内将头埋入院中的荷景缸,可异物爬入的恶心与撕裂感依然那样强烈。他想让水将那东西冲淡,冲走,明知离开宫殿便给了虞贵妃可撇清关系杀他的机会,他仍凭求生本能跌跌撞撞牵马离开了端梧宫。

      一路上果有早已埋伏在外的人,毒虫毒性发作,他面目全非,左身奇痒难忍,一面忍着痛苦,一面躲追击者的羽箭,最终成功逃脱奄奄一息倒在一堆恶臭的废食垃圾之中昏死过去。

      他以为自己已运至尽数就此丧命,可笑的是他亦是求不得一个死洁……

      没想到的是他却在数日后被救醒来,救他的便是云清。

      梦中云清面色温淳地背光浅笑,将盛着药的瓷勺递与他嘴边。

      可云清的脸却随着仿佛地震一般的小屋晃动起来,那晃动令他作呕,当晃动停歇后,那张脸居然成了冯巧怜的脸。梦中的洛南甹一惊,蓦然从床上撑起。

      他正要问她为何在这里,突然窗外黑影一闪,一名刺客执剑破窗而入,冯巧怜扔了手中的药碗一把抱住他,随瓷碗破碎声炸响,那剑便稳稳刺入她的胸膛。

      “冯巧怜!”

      从梦中惊醒的洛南甹满头冷汗,他从床上撑起,仍觉得满目都是方才冯巧怜为救他满身是血的样子。

      那一夜她也满身是血,即使那是他的血溅到了她身上。

      他摁摁额角道:“来人。”

      门被推开,赫然是云清站在那里,洛南甹怔住,一时分不清梦与醒。

      云清见他醒来,抿住嘴角压下心中狂喜,只是步履急促上前,到了他跟前却又顿步。

      即使知道他的计划,知道他不会有事,她仍忍不住来看他,来将药丸带给他。

      她曾以为对她来讲洛珩亦是良人,却在洛南甹坠崖后,在他因计划负伤后发现不是。

      感情无法算计,她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他。

      洛南甹见到云清后片刻失神,云清再忍不住心绪倾身蹲下伏在他膝头。

      “你可否不要一再做这样危险的计划?”云清哭得不能自已。

      洛南甹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他伸出的手顿了顿,终是抚上她头顶。

      云清心中一颤,眼眶更红,仿佛含着滔天的委屈,目中盈泉面颊带雨:“玄玉,答应我勿再这样令我担心。”

      洛南甹开口,因病了几日嗓音微沙,他自嘲一笑淡道:“嗯。”

      云清是他自年少以来唯一爱过的女子。一切缘起于她那时的相救,他在最黑暗的处境中获她照顾多日得以醒来,睁眼时一幕难以忘怀。

      那时他已是孤立无援的一个,伸手不见五指,四处皆是惶惶。除了她搭救,再无人援手。

      亦是因她救回一条命,他才重新振作,重新笼络了本就亲近的洛翎,又与洛珩达成同盟。如不是那次奇迹般地捡回命来,他又怎肯信世间还有情愿助他之人?

      只是后来因缘际会,云清选择跟在四弟洛珩身边,并将她的表妹———已倾心于他多年的许若汐———交付与他照顾。

      云清将许若汐推给他时他便明白,她想要离开他,甚至不惜以这种方式。从那以来他就斩断了和她的一切联系,任她如何接近也再不见她。

      云清虽被拒绝,心中却笃信洛南甹对她痴情难了,可当她抬头见他目光平静,她心中突然感到焦虑,她知道他最大的心结是她将许若汐送到他跟前。

      得知若汐怀上他的孩子后她痛苦得夜不能寐,可是这一切都是她自己亲手促成。只有当她想着他做这一切也是为了她,她心中伤痛才能抹平些许。

      即使若汐有他的孩子,云清知道他最爱的还是她,只要他爱的是她,最爱的是她将来的孩子,她可以将若汐和她的孩子送去安全又富足的地方。

      这一切都还有机会,还可善终。

      她心中只剩苦涩,今日在他面前这样哭已丢了她平日从容的风度,她已经这样示弱,便等着他抱紧她,向她诉衷肠。

      可他却只是垂眸看着她。

      云清从他膝上起来,步步后退满眼都是惊痛之意:“洛南甹,我知道你怪我曾将若汐推给你。”

      她垂眸,眼中有苦涩:“我也知道你一直觉得你与母家都是被弃之人,我让你觉得再次被人放弃,你娶妻非所愿,我却又强将若汐送给你……”她含着泪抬起眼:“我懂你,我都懂,没有人比我更懂你。”

      “可就不允许我做错一次么?我只能做对的事情么?洛南甹,你好不公平!”

      云清还是忍不住,黯下声道:“洛南甹……我心中只有你。”

      她的话令洛南甹眼眸微颤,末了却只是舒一口气沉声问道:“四弟知道你来此处吗?”

      洛南甹看她脸色便已明了,洛珩不知,云清也未与洛珩讲。他不知这个曾敢在那番处境中果决救他的女子,如今怎会变得思虑深重、犹豫不决。

      “回去罢,这些计划你无须参与,艰险实多。”

      云清却不听他讲,只道:“我不要一生抱着这个错误而活。”

      当年洛南甹虽只爱她,可心中更多的仍是家仇,她如此爱他,受不了他半分的忽视,便铁了心跟随洛珩离去。此时她依然记得自己问洛南甹的那个问题,若有一日舍我之爱为家仇,你愿意吗?

      那时洛南甹沉默半晌后道答了她“愿”。

      即使成为无情无爱之人他也要报仇,而洛珩则无论如何都会选择她。

      只是在听到许若汐有他的孩子时,听到他坠崖的消息时,听到他被一剑刺心时……她发现情之一字无从选择,无论洛珩可以对她再好,她也只爱洛南甹一个人。

      他是她的一见倾心。他的面貌、才华、风度,都是当世无双。即使因灾岙困顿隐忍锋芒,依旧是世无其二,爱上他又怎再爱得了别人?

      她忍不住用袖擦过眼角,由于方才为洛南甹擦干额角汗时用的是盆中布帕,比平日用的绢绸粗一些,她又心急,便在她娇嫩的手上留下了擦痕,是一道道醒目的红痕。

      洛南甹皱起眉看向她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云清将手背到身后,轻声道:“无事……不过是近来照看你时留下的小伤罢了。”

      洛南甹的关心让她心中升起希望,更多的是喜痛交织的情绪,便故意激道:“洛南甹,你还要赶我去哪里?你要去找许若汐,还是要去找那个将军府的冯巧怜?”

      听到冯巧怜三字时洛南甹突然心头一悸。方才梦中她为他挡剑的身影与那日她在他怀中满身是血的样子交叠。

      她给了他太多震撼,她总是不顾一切地冲向他、闯进来,决绝的样子从坠崖时起就从未改变,就像……她永远会选择奔向他身边。

      他知道她无事,却在梦醒之时忍不住想掀被下床去找她。

      急想看她一眼再确认她还好,想与她随意说些什么。

      洛南甹被自己的念头惊住,他在急什么?

      环望四周,屋院寂寂,她连在他床边守侯亦不曾。

      想到这里他心头如堵了一块重石,连方才突见云清时也未有。洛南甹压下心中纷繁之意,静看云清手上的伤,这次亦是她照顾他,曾经她也在危难中如此悉心相顾。

      洛南甹皱起眉,站在他面前的是云清,是曾予他重生的女人,是他唯一爱过的救命之人,他怎会在此时心念着将军府的女儿?

      那个曾对他生母犯下罪行的将军府。

      她手上醒目的红痕令他心下松动,他终是软了语气,轻道:“将你的伤包扎好,云清,我哪里也不去,你亦不必去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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